马未都:日本僧人的面相让我非常吃惊,国内有些寺院太热闹太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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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代的一次日本寺院考察中,文化学者马未都注意到一个细节:那里不少僧人衣着朴素,神情平和,生活状态与中国人想象中的出家人并不完全相同。

这种差异,并不只在面容和穿着上。日本佛教僧侣可以结婚生子,寺院也常由家族长期管理;中国传统佛教则强调出家、戒律与清修,僧人通常过着集体生活。两种制度放在一起观察,确实容易让人产生疑问:寺院究竟应当首先是修行场所,还是兼具观光、文化和经营功能的公共空间?

问题的复杂性正在这里。寺院一旦进入旅游体系,就会面对维护建筑、供养僧众、支付人员费用等现实开支;可一旦经营逻辑压过宗教功能,香火、祈福和功德又可能被包装成一项项消费。两者之间,只隔着一条并不宽的界线。

一、寺院为什么会变得“太热闹”

许多人走进寺院,本来是为了安静片刻。有人为家人祈愿,有人为逝者追荐,也有人只是想找一个不被打扰的地方。寺院所承接的,往往不是单纯的游览需求,而是普通人面对疾病、离别、失业和家庭压力时的精神寄托。

可在一些地方,进入寺院要先经过景区售票处,随后是成排的香烛、法物和纪念品。沿途不断出现的摊位,会让人感觉自己不是走进清静之地,而是进入了一套设计好的消费流程。

这种现象不能简单归结为某一位住持贪图利益。部分名山古刹同时具有文物保护、旅游接待和宗教活动等多重属性,管理权、经营权与宗教事务并不总是完全分开。景区需要收入,寺院需要维护,地方也希望借助名胜带动客流,于是宗教空间便容易被纳入经营体系。

有意思的是,商业化最初常常披着“方便信众”的外衣。香火集中售卖,能够减少杂乱;功德箱统一设置,便于管理;法会收取一定费用,也有实际成本。问题不在于寺院不能有正常开支,而在于收费是否透明,服务是否自愿,所得是否真正用于宗教活动和公益事务。

2014年,北京曾有寺院被媒体报道存在私设功德箱、管理混乱等问题。有关报道引发讨论的重点,并不只是功德箱数量多少,而是寺院内部权责不清:哪些属于寺院,哪些属于景区,哪些资金用于维护,哪些用于人员开支,普通信众往往难以知晓。

当信众无法分辨“布施”和“购买”的界限,宗教行为就可能被重新解释。花钱越多,功德越大;物品越贵,祈愿越灵验。这样的暗示一旦形成,寺院与信众之间原本建立在信任基础上的关系,就会出现裂缝。

二、香火背后,是一段很深的社会心理

佛教传入中国,大致始于汉魏之际。到了南北朝,社会长期动荡,许多百姓生活没有保障,佛教在帝王、贵族和民间社会中逐渐扩大影响。寺院不仅承担宗教功能,也承担施舍、救济、教育和安置等社会作用。

那时的人们面对战乱和死亡,无法用个人力量解决全部困境。祈求来世、寻求因果解释,是一种精神回应;寺院提供的讲经、布施与安顿,也让信仰不只是抽象观念,而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这段历史说明,宗教兴盛往往有复杂背景。它既与经典传播、统治者支持有关,也与普通人的生活处境有关。不能把信众进入寺院一概看成迷信,更不能把所有寺院的香火都解释为利益驱动。

现代人的压力形式变了,精神需求却没有消失。工作竞争、家庭责任、疾病风险和亲人离别,都会促使人寻找一种比日常生活更稳定的解释。寺院若能提供庄重的仪式、清晰的教义和安静的空间,便能发挥应有的文化与精神作用。

可惜的是,越是强烈的精神需求,越容易被不当利用。一个人带着焦虑来到寺院,最需要的是安慰、引导和理性解释,却被反复暗示必须购买某种物品,或者支付更高费用才能获得“特殊照顾”,这就把信仰变成了心理压力的延伸。

不得不说,寺院的商业气息之所以让人反感,不只是因为花了钱,更因为它改变了人与宗教场所之间的关系。游客可以为住宿、餐饮和交通付费,但不能让祈福本身被粗暴地分成不同价码。

三、日本僧人的平静,来自另一套制度

马未都谈到日本僧人时,关注的并非某个僧人的收入,而是他们所处的生活秩序。日本佛教僧侣可以婚育,这一变化与明治时期的宗教政策有关。1872年,日本政府发布相关规定,允许僧侣食肉、结婚和蓄发,传统戒律由此出现明显变化。

这并不意味着日本所有宗派、所有寺院都完全一样。日本佛教内部宗派众多,僧侣生活方式也有差别。有的寺院重视学术和讲经,有的侧重葬仪、追善和社区服务,还有的主要承担文化保存功能。

不少日本寺院具有家族传承特点。父亲担任住持,子女从小在寺院环境中成长,成年后可能继承寺务。这种方式与中国汉传佛教的出家制度差异很大,却并非简单的“僧人世俗化”。在日本社会,寺院本来就承担着家族祭祀、葬礼和地方共同体事务。

日本寺院的经济来源,也不能概括为政府统一发放固定收入。许多寺院依靠葬仪、法事、墓地管理、信众捐助和文化活动维持。人口减少、城市迁移和丧葬方式变化,同样给日本寺院带来压力,一些小寺院的经营并不轻松。

但制度差异带来的一个结果很明显:日本僧侣的家庭身份与宗教身份可以同时存在,寺院事务也有相对稳定的传承渠道。住持不必通过频繁兜售祈福物品来维持日常生活,至少在一些寺院中,宗教服务与经济收入之间形成了较为固定的关系。

这种平静并不等于纯粹。日本寺院同样存在收入下降、信众减少、宗派老化等问题。只是它的矛盾更多表现为传统宗教如何适应社会变化,而中国部分寺院面对的突出问题,则是宗教空间与旅游经营之间的边界模糊。

四、不能只学表面,关键要看权责

中国寺院与日本寺院的差异,不能简单归结为僧人能不能结婚。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僧人的生活保障、寺院的资产管理、宗教活动的收费方式,以及寺院对社会承担什么责任。

中国佛教长期形成了丛林制度,僧人出家后进入寺院共同生活,寺院通过集体劳动、信众供养和常住制度维持运转。这套模式有明确的戒律基础,也有自身的历史合理性。若只因为日本僧人可以婚育,就认为中国也应照搬,显然过于简单。

更现实的办法,是把宗教事务与旅游经营分开。寺院可以位于景区之中,却不应被景区的经营逻辑完全支配;文物保护可以收取必要费用,但门票收入与宗教活动经费应有清楚界限;功德捐献可以自愿进行,账目则应接受规范管理。

住持的职责,也不能被游客接待和收入增长替代。住持首先要负责宗教教务、僧团建设和信众引导,景区经营应由专门机构承担。两套事务混在一起,便容易出现“僧人负责拉客、景区负责定价”的尴尬局面。

有些人认为,只要寺院修得漂亮、香火旺盛,就说明宗教发展良好。其实未必。建筑规模可以扩大,游客数量可以增加,但若经书无人讲、戒律无人守、信众只剩下购买和许愿,寺院的精神功能反而可能被削弱。

五、寺院需要稳定收入,更需要清楚边界

任何寺院都不可能脱离现实生活。修缮殿堂要花钱,僧人衣食需要供养,古籍保存和公益活动也需要资源。否认经济问题,反而会把寺院推向更隐蔽、更混乱的经营方式。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把信仰需求当成无条件获利的入口。香烛可以明码标价,法会可以公布成本,住宿和餐饮可以按市场规则收费,但这些项目不能与“灵验程度”挂钩,更不能让信众产生不花钱便无法获得尊重的感觉。

日本寺院的经验,或许能提供一个观察角度:宗教人员的生活保障越稳定,越有可能把精力放在教务和社区服务上。当然,稳定保障不等于天然清廉,家族传承也不等于管理完善。制度只能减少诱因,不能替代戒律和监督。

中国寺院若要保持清静与庄重,至少需要几道明确的制度防线:宗教活动收费公开,捐献资金专账管理,景区与寺院财务分离,僧人资格和住持任职严格规范,重大支出接受必要审查。这样做并不是把寺院变成行政机构,而是避免宗教名义被随意使用。

至于信众,也应当保留基本判断力。布施是自愿行为,祈福是精神寄托,二者都不应被夸大成可以购买的结果。寺院真正能够给予人的,应该是教义、仪式、慈善和秩序,而不是一张价格越高便越有保障的承诺。

当寺院承担了过多旅游经营任务,热闹便会不断增加;当宗教职能重新成为核心,喧闹自然需要让位于秩序。马未都观察到的“面相”变化,归根结底不是外貌问题,而是生活压力、制度安排和宗教角色共同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