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永昌长大,听过不少山丹的说法:羊肉嫩,军马场的马多得离谱。上周末我拎着时间去了一趟,回来路上一直在想,原来我理解错的地方不止一处。
第一件事是在街上吃“手抓羊肉”。端上来的时候我先看了一眼碗边的热气,没有。肉是温的,像刚从案板上收起来,还没完全“散掉”。我拿筷子夹了一块,蘸盐,入口的时候我本能想找膻味的位置,结果没有。咀嚼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以前我以为羊肉要热,热才有劲。可那晚我吃得不急,一块块慢慢往下夹。
我后来问了朋友,才知道他们说羊吃祁连山的草、喝冰川融水。可我还是卡在一个点上:水草这件事我能记住,凉着吃为什么更顺嘴,我一时说不上来。热气没出来,肉也不柴,就是能吃。路上我又想起永昌的做法,红烧或清炖,锅里一直有汤声。到山丹这边,桌子上是另一种节奏。
第二个问题是在军马场。淡季的时候我去的,风吹草动,草原是开着的,没有人围着看点,也没有人急着拍照。站得高一点能看到马群在远处走动。朋友说旺季时马群多到能把半座山铺过去,清晨饮水的时候像云在移动。我当时也看见了跑动的队形,但我数不出来“半座山”是什么概念,只能承认:我看到的就是几百匹的规模。
我往下走到近一点的位置,马在我旁边的坡上吃草,鼻子喷着气,尾巴甩一下,能带起一阵尘。你要我现在去相信“比星星还多”,我不敢直接点头。我能记住的只有眼前这段草坡,马群走走停停的节奏,还有我脚底踩出来的泥印子。
第三件事是在焉支山。路上有人跟我说,这边的花和永昌那边不一样。永昌的花草我熟,田埂上有路、有边界,花开得也规矩。山丹这边不一样,车子停下以后我往山坡上走,脚下是碎石和枯草,抬头才发现花并不是一片片铺开,而是挤着长:金露梅那种带刺的灌木,狼毒花的枝条,还有野罂粟的位置都在同一条视线里。
风一吹,花香不是一下子冲上来,是慢慢散。颜色也更直接,红得像是硬压着太阳,黄的地方一晃就亮。我转了一圈回到车旁,还是没想明白:离得也就几十公里,土和风的差别到底大到什么程度,才让它长成这种样子。你说地势、气候,但真要到“为啥敢长成这样”,我得再去一次,至少得看不止一场风。
第四件事是“炒炮”。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菜名,后来端上来才发现是短粗的面段。跟我在永昌吃过的炒面不一样,永昌的面细、条状,炒出来一根根能挂在筷子上。这个“炒炮”像小段,入口的时候面弹得厉害,外面沾着油,里面又有羊肉和青椒、西红柿一类的东西。
我拿筷子往里挑,能看到面段的边缘有点焦,颜色偏深。吃的时候我先是咬了两段试味,没觉得像纯炒面,也没到烩面的那种“汤包着下去”的感觉。它更像把几种做法拼到一碗里,但又没有人跟我解释到底该把它归在哪种类别里。名字叫“炮”,我只记得它上桌时那份油亮,还有那口“弹”。
第五件事是老军马场遗址。那地方不是什么景点布置过的样子,路边的土墙斑驳,太阳照在墙根。看到几个老人坐着,谁也不急着起身。有人手里捏着旱烟袋,往嘴边送的时候慢一点。你问他们话,他们不一定立刻答,更多时候是你站一会儿,他们才把眼神给你。
朋友说这些人以前是牧马场那边的人,后来马场现代化了,他们还习惯来这里坐。永昌也有一些老厂房、老遗址,但我没见过谁像这样每天守在墙根下。那天我站在一段墙外,看他们坐的位置,看风从哪边吹过来,想不通的反而是这份“习惯”的重量。是为了回头看,还是为了等人经过,或是只是一种不说出口的日常?
晚上回到住处,我把这五件事在脑子里又转了一遍。第二天我又问了永昌的老辈人,他们笑着说:山丹和咱永昌是兄弟,但各有各的“怪脾气”,你得再去几趟才能懂。
我不太知道“怪脾气”该怎么用到具体的解释上。手抓羊肉凉着上桌,我还是会想起当时那碗没有热气的边缘;炒炮那口弹劲,我也还记着。再出发之前,我只想先把一个问题带上:山丹人说的“嫩”和“鲜”,到底是味觉里真的不同,还是做法里让你慢慢接受了。下次我得按他们的时间走一趟,看看同一碗到底会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