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今天的黎黄陂路周边,红砖老洋房依旧林立,游人来来往往。可对于许多老汉口来说,九十年代的这片街巷,不是网红打卡地,而是盛满烟火与浪漫的旧日江湖。
短短几百米,邦可西餐厅、中原电影院、巴公房子连成一串,把西餐的优雅、电影的光影、街头宵夜的热气,揉合成一代人无法复刻的记忆。
那时候的邦可西餐厅,坐落在鄱阳街149号的红砖小楼里,是老武汉人心目中西餐的启蒙之地。这家源自三十年代白俄商人创办的老店,到八九十年代,迎来最热闹的光景。
二楼西餐厅,淡黄色桌布,柔和的吊灯,说话都不自觉放轻音量。
约会的年轻人、过生日的家庭,把来邦可吃饭当成一桩郑重的仪式。一碗酸甜醇厚的罗宋汤,一份外焦的炸牛排,还有浓香的黄油鸡卷,便是当年对“西洋味道”全部的想象。
就算舍不得吃一顿完整西餐,大多数人也会挤到一楼的西点柜台。酥脆流心的哈斗、麦香厚重的大列巴、奶油满满的蛋糕,甜得热烈,是多少孩子生日才能盼来的奖赏。烘烤的香气飘出玻璃窗,漫过整条鄱阳街。
从邦可散步走到洞庭街,斜对面便是中原电影院。它的前身是民国时期的上海大戏院,见证过旧时代的好莱坞光影,到九十年代,依旧是汉口年轻人的精神乐园。
一场电影,是当年最好的消遣。攥着薄薄的电影票进场,黑暗的大厅里,荧幕光亮起落,演绎着悲欢离合。散场之后暮色沉沉,梧桐树叶在街边摇晃,影院门口的炭火宵夜摊便热闹起来。
最叫人念念不忘的,便是那火爆的烤鳝鱼。鳝鱼片架在炭火之上,滋滋冒油,蜷曲起肉身,一把孜然辣椒撒下去,香气瞬间漫开。
人们就站在马路边上,手里还捏着刚看完的电影票,吹着晚风撸上几串。没有精致桌椅,可那份滚烫鲜香,是如今再多餐厅也复刻不出的快乐。
几步之外,就是大名鼎鼎的巴公房子。九十年代的它,远非今天精致华丽的巴公邸酒店。
这栋标志性的三角红砖大楼,褪去租界时代贵族的光环,完完全全浸在市井烟火之中。
楼内住满普通居民,老旧木楼梯蜿蜒曲折,阳台上晾晒着家家户户的衣物,天井里是街坊日常的琐碎声响。
临街转角的底层,永康中医门诊的招牌格外醒目。街坊邻里头疼脑热,便来这里问诊抓药,老洋房厚重的砖墙之内,是寻常百姓的柴米油盐。
那时候的一套休闲路线,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午后到邦可吃西餐,或是带上一块哈斗当点心;黄昏踱步到中原电影院看一场电影;散场后挤在路边摊,吃上几串滚烫的烤鳝鱼;路过巴公房子,偶尔顺道去永康中医抓一副汤药。
洋楼的雅致、银幕的梦幻、炭火宵夜的喧嚣,就这么无缝衔接,雅俗共融,构成老汉口独有的氛围感。
时光匆匆流转,世事悄然变迁。邦可在2004年正式停业,旧日西点的香气就此消散;中原电影院的放映大厅早已落幕,只剩建筑本体静静伫立;巴公房子经过修缮改造,成为游人络绎不绝的风貌地标,永康中医的老招牌,也早已消失在街巷之间。
老建筑还站在原地,街道依旧车来人往,只是九十年代的那股气息再也回不来。
我们怀念的,不只是罗宋汤、哈斗,也不是炭火烧出来的烤鳝鱼。我们怀念的,是那个简单的年代:吃一顿西餐便满心欢喜,看一场电影足以回味许久,晚风、炭火、老街与故人,共同编织而成,属于老汉口独有的温柔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