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待了7天,回国后才敢说实话:对方看你是中国人,那态度就变了
飞机落地奥斯陆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我从机舱里走出来,吸了一口北欧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点松木的味道。说实话,那会儿我心里挺美的,攒了两年的钱,请了五天年假,加上周末凑了七天,就为了看看峡湾和极光。团的行程单上写着挪威缩影四个字,我出发前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出关的时候排了挺长的队,前面几个中国大妈在聊天,声音不小,整个大厅都能听见。她们在说谁家儿子在挪威读博士,谁家闺女嫁了个瑞典人。旁边几个欧洲面孔的旅客皱着眉,有人往旁边挪了两步。我低着头看手机,假装什么也没听见。那时候我还想,出来玩嘛,各人有各人的方式,跟我没关系。
导游接机的时候举着张A4纸,上面用中文写着欢迎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叫埃里克,个子很高,金发碧眼,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他用磕磕巴巴的中文说,大家好,欢迎来挪威,我是你们的导游。说完自己先笑了,用英文补了一句,中文太难了。
大巴车往市区开,埃里克开始介绍沿途的风景。他说挪威人喜欢木头房子,喜欢刷成各种颜色,红的是仓库,黄的是住宅。他说挪威人讲究平等,国王和普通人一样排队买热狗。车上的人都笑了,气氛挺轻松的。
我旁边坐的是周阿姨,五十多岁,山东口音,退休前在小学教书。她一路上都在小声跟我说话,说她儿子在深圳上班,一年到头回不了家,这次出来是她自己攒的钱,没跟儿子要。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攥着相机带子,带子都被她攥出了印子。
第一天的行程是奥斯陆市区。皇宫、市政厅、歌剧院,埃里克边走边讲,说挪威人最讨厌别人插队,最看重个人空间,排队的时候最好隔开一米远。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好有两个中国大姐挤到前面去拍照,其中一个还伸手拽了一下前面一个挪威老太太的胳膊,大概是想让人家让一让。那老太太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往旁边退了两步,脸上没什么表情。大姐没觉得有什么,继续举着手机拍。
周阿姨在后面小声说,这也太不讲究了。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回酒店,我在电梯里碰到团里一个年轻男人。他戴着眼镜,穿一件灰色卫衣,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是挪威语,我看不懂。他冲我点了下头,没说话。后来我知道他叫陈默,在上海做IT,请了年假出来散心。他话不多,总是一个人待着,拍照也不怎么拍,就拿着手机偶尔看一眼。
第二天去松恩峡湾坐船。那天天气特别好,蓝天白云,两岸的山倒映在水里,船开过去,波纹把倒影揉碎了又拼起来。甲板上风很大,吹得人头发乱飞。大家都在拍照,周阿姨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按个不停,一边按一边说,太美了,太美了,这辈子能看到这样的风景值了。
我靠在栏杆上发呆,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他指着远处一个小村子说,你看那儿,就几户人家,住在这种地方不寂寞吗。我说,可能人家就喜欢清静。他笑了笑,说,你挺有意思的,团里就你一个人不忙着拍照。我说,拍累了,看看就行。
下午船靠岸,去一个叫弗洛姆的小镇逛。小镇很小,一条主街,几家纪念品店和咖啡馆。我在路边长椅上坐着喝咖啡,旁边坐过来一个挪威老头,穿着件旧毛衣,手里拄着根手杖,看起来七十多岁。他冲我点点头,说了句挪威语,我听不懂,笑了笑。他改用英语问,你是中国人吗。我说是。他哦了一声,然后说,你们中国人很有钱,到处买房,奥斯陆的房子都被你们买贵了。
这话听着不舒服,但我还是笑着说,也不是都这样。他耸耸肩,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走了,手杖戳在地上笃笃响。我坐在那儿,手里的咖啡忽然就不香了。
晚上回酒店,我在大堂看见周阿姨坐在沙发上,眼圈有点红。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下午在纪念品店,看中一个木雕,标价五百多克朗,折合人民币四百来块。她犹豫了一下没买,走出去又折回来,结果店员看她回来了,态度突然就变了,问她到底买不买,语气特别冲。她说她当时觉得特别难受,好像自己低人一等似的。我说,可能人家就是那种性格,不是针对你。她摇摇头说,小张你不懂,那种眼神我见过,就是瞧不起你。
我确实不太懂。那会儿我还觉得,也许就是语言不通造成的误会。
第三天去冰川徒步,是个自费项目。大巴开到山脚下,大家换上装备,跟着向导往冰川走。路不好走,碎石多,周阿姨走得慢,渐渐落在后面。我放慢脚步等她,她喘着气说,老了,不中用了。我说,不急,慢慢走。她忽然说,我儿子要是能陪我出来就好了,他在深圳工作,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我说,男孩子嘛,事业为重。她没接话,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冰川确实壮观,蓝色的冰面在阳光下闪着光。大家都在拍照,陈默却一个人坐在远处的石头上,看着冰川发呆。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不去拍照。他说,拍不拍都那样,看看就行。我说你这话说得像个哲学家。他笑了,说,什么哲学家,就是觉得累,不想动。
那天晚上回酒店,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一条新闻,说挪威某地发生了一起针对亚裔游客的盗窃案。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四天去卑尔根,坐火车。那段铁路据说是世界上最美的铁路线之一,车窗外的风景像电影画面一样切换。雪山、瀑布、村庄、峡湾,美得不真实。团里的人都趴在车窗上拍照,周阿姨也不例外。我旁边坐的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一个人出来玩,话不多。她忽然问我,你说挪威人真的欢迎我们吗。我说,应该欢迎吧,旅游业是他们的收入来源之一。她没说话,过了会儿才说,昨天我在便利店买东西,收银员问我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我说中国人,她脸色就变了,本来在笑的,一下子不笑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的风景还在往后跑,雪山,瀑布,村庄。她说,我后来想,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让人讨厌了。我说,别多想,可能就是个别人的态度。她说,我知道,但就是不舒服。我点点头。那种不舒服,我懂。
第五天在卑尔根市区自由活动。我去了鱼市,想尝尝当地的海鲜。摊位上摆着各种虾蟹,摊主们热情地吆喝着。我走到一个摊位前,问三文鱼怎么卖。摊主是个中年男人,胖胖的,留着络腮胡。他说一百八克朗一公斤。我说来半斤。他切了一块,称了称,说一百。我掏钱的时候,他忽然问,中国人?我说是。他哦了一声,把三文鱼递给我,然后说,你们中国人买海鲜就像买白菜,整箱整箱地买。我说,那可能是餐馆采购。他没接话,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我拿着那包三文鱼站在鱼市里,周围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我却觉得有点冷。
晚上回酒店,周阿姨来我房间串门,带了两瓶啤酒。她坐在床边,喝了一口酒,说,小张,我明天不想跟团走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今天下午她去布吕根那排彩色木屋拍照,看见一个中国老太太在一家店里跟店员吵架,好像是买东西被多收了钱。店员态度很差,说话声音很大。旁边几个挪威人看着,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她说她当时站在那儿,觉得特别丢人,好像那个吵架的人是自己一样。
我说,那毕竟是个别现象。她叹了口气,说,我知道是个别,但人家不这么想。人家看你就是中国人,就是这么个印象。她顿了顿,又说,我教了一辈子书,走到哪儿都被人尊重,没想到退休了出来玩,倒被人瞧不起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啤酒在嘴里发苦。
第六天是回奥斯陆的路上,大巴车停在一个小镇休息。大家下车活动腿脚,我去便利店买水。收银台前排着队,前面是个中国大叔,正在用手机比划着什么,想买烟。他不会说英语,手机上的翻译软件不太好用,半天没说明白。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脸上明显不耐烦了,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大叔急得满头汗,最后干脆不买了,转身走了出去。
我买完水出来,看见大叔蹲在路边抽烟,脸色很难看。我走过去递了瓶水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他说,他不会说英语,出来这几天,处处碰壁。买东西靠比划,问路靠手势,有时候人家看他听不懂,直接摆摆手让他走。我说,报团应该跟紧导游。他说,导游也不是随时都在。他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其实在家里挺好的,非要出来受这个罪。我说,出来看看也挺好。他笑了笑,说,是挺好,就是没想到这么难。
那天下午回到奥斯陆,离晚饭还有段时间,我一个人在街上走。路过一家咖啡馆,我进去坐了坐。咖啡馆不大,放着轻音乐,客人不多。我点了杯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街景。旁边桌坐着两个挪威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正在聊天。她们声音不大,但我能听见一些词。其中一个说了句什么,另一个笑了,然后说了句 China。我下意识地看了她们一眼。她们也看见了我,立刻移开了目光,继续聊天,声音放低了。
我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也许跟我无关。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坐在那儿,却没人看见。
回国那天,飞机在首都机场落地,我打开手机,收到周阿姨发来的一条微信。她说,小张,我到家了。这次出去玩,有开心的时候,也有不开心的时候。但不管怎么说,能出去看看,还是好的。我回她,是啊,能出去看看,还是好的。
我坐在机场快线上往家走,窗外的城市灯火明亮,人群熙攘。我想起在挪威的七天,想起那些风景,也想起那些眼神。我想,也许这就是旅行的意义,不光是看风景,也是看人心。看别人的,也看自己的。
我想起陈默在冰川前说的那句话,拍不拍都那样,看看就行。也许他说得对,看看就行,别想太多。但人怎么可能不想太多呢。你走到外面,人家看你,不光是看你这个人,还看你背后的那个国家。那七个字,挪威,中国人。七个字,像颗种子,在心里发了芽。
回家后我妈问我挪威怎么样。我说挺好的,风景漂亮,空气干净。她说,那以后有机会再去。我说,看情况吧。我没跟她说那些不舒服的事。说了她也不懂,只会跟着担心。有些事,只能自己消化。
过了几天,我在网上看到一条新闻,说挪威旅游局发布报告,中国游客数量持续增长,消费能力居各国游客前列。底下的评论五花八门,有人说中国人有钱了,有人说中国人没素质。我看着那些评论,忽然想起周阿姨那张难过的脸,想起鱼市摊主那句买白菜,想起便利店收银员不耐烦的表情,想起那两个挪威女人低声说的 China。
我想,也许问题不在于别人怎么看,而在于我们怎么看自己。你走到哪儿,都带着自己的影子。那影子有时候大,有时候小,有时候自己都看不清。但你不能因为它存在,就不敢出门。也不能因为别人看见它,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那趟挪威之行过去快一年了。现在想想,风景还记得,人心也还记得。那些好的坏的,都是经历。人这一辈子,不就是在经历中慢慢学会跟自己相处,跟别人相处,跟这个复杂的世界相处吗。
前些天周阿姨给我打电话,说她准备去趟俄罗斯,问我有没有兴趣。我说再看吧,年假不够。她说,那就等明年,咱们一起去。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街道,人来人往,各奔东西。我想,也许下次出去,我会更从容一些。别人看你,那是别人的事。你自己怎么看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那七个字,挪威,中国人。七个字,像颗种子,在心里发了芽。我不知道它会开出什么花,但我愿意等。等它开出来,也许我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