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居于陇东黄土高原,连绵的塬梁沟壑望不到尽头。那时候听人说起四川,说起成都,脑海里便跳出那句千古慨叹,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在少年的想象里,蜀地远在千山万水之外,仿佛是遥不可及的另一个世间。崇山横亘,重江阻隔,西北的陇东与西南的成都,虽同属广袤的西部,一道群山,就隔开了两个天地。
岁月一晃,便是五十载。往后常年出差,我屡屡从兰州奔赴成都。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穿山越岭,钻过数不清的隧道。往往要耗上一天一夜还多,车厢里人声嘈杂,长夜漫漫,路途的遥远,刻在每一段颠簸的行程里。山一重又一重,走得人身心俱疲,总觉得成都依旧遥远,重重群山,依旧是横亘在西北与西南之间的屏障。
古人眼里,陇与蜀山水相连,地理上本不算迢迢。庆阳到成都,兰州到成都,直线距离相差无几,可旧时山河的阻隔,把咫尺拉成了天涯。秦岭岷山层峦叠嶂,古道盘绕于悬崖绝壁,多少行旅,望山兴叹。地理的远近,从来不止是里程数字,更要看脚下的路能不能通达。
世事流转,山河换新。而今从老家庆阳登上高铁,车轮飞驰,隧道串联起重重山岭,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便可安抵成都。昔日的畏途,化作坦途。不必再熬漫漫长夜,不再忍受无尽颠簸,如今我可以从容地一次次去往锦官城。
一边是黄土高原的厚重苍茫,一边是天府之国的温润富庶。西北与西南,被飞驰的铁轨紧紧牵到一处。千百年蜀道的叹息,旧绿皮火车的长夜,与今日风驰电掣的高铁,叠印在同一条路途之上。
山还是那些山,江还是那些江,变的是人脚下前行的方式。原来所谓遥远,很多时候,不过是路还没有修到脚下。关山不再阻隔,西北与西南,终于卸下千年的距离,遥遥相望,亦可朝夕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