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天冷得邪乎。
我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右下角的微信图标一个劲儿地闪。点开一看,家族群里已经炸了锅,未读消息直接跳到九十九加。往上划拉几下,一张红彤彤的巴厘岛别墅预订截图怼在眼前,底下跟着大伯那条永远中气十足的语音:“今年过年,咱们全家去巴厘岛暖和暖和!机票酒店我都看好了,腊月二十八出发,初六回!都把手头的事儿放一放,一家人整整齐齐过个洋年!”
我挨个点开群里的人名。大堂姐回了个“好嘞爸”,二堂哥发了个放烟花的动图,小姑问用不用带防晒霜,三叔说单位请假麻烦但尽量克服。几个小辈在群里撒欢儿,一口一个“大伯霸气”“大伯最帅”。
没人提我家。
我盯着那句“一家人整整齐齐”,像是看见一桌子热腾腾的年夜饭,唯独我们一家三口,蹲在门外喝西北风。父亲在阳台抽烟,烟头明灭,映着他那张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的脸。母亲在厨房剁饺子馅,刀落在砧板上,一声比一声闷。他们都知道群里的动静,谁也没说话。
这种被剔除的感觉,像一根细针,顺着脊梁骨慢慢往上爬,最后扎进天灵盖,不致命,但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你,疼。
我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玻璃杯握在手里,烫得掌心发红,才把那股子冷压下去。同事宋薇正在倒咖啡,看见我脸色不对,问了句:“又跟家里置气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这事儿没法说。怎么说都矫情。旁人听着,不过是亲戚没叫你去过年,不去就不去呗,至于吗。可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明白,那不是一顿饭的事,是明摆着告诉你,你不在那个圆圈里。
宋薇识趣,没再追问,拍了拍我肩膀:“晚上火锅去不去?周雨也来。”
“改天吧。”我回到工位坐下。
屏幕上的聊天记录还在往上跳。三婶在问酒店是不是带私人泳池,大堂姐赵婉在发防晒霜牌子的链接,二堂哥赵强晒了一张新买的行李箱,说是“巴厘岛专供”。小姑家那个上初中的表妹于果果,发了个满屏星星眼的表情包,说“大伯我爱你”。
我放下手机,继续写那份永远写不完的新媒体运营方案。键盘敲出来的字,全成了浆糊。脑子里反复转悠的,是父亲上个月在饭桌上说的一句话。
那是在我老家,县纺织厂家属院,三楼,两室一厅,六十来平。厨房和客厅连着,母亲炒完最后一个菜端上来,解下围裙坐下。父亲夹了筷子土豆丝,忽然说:“你大伯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今年想张罗个大的,带着全家出去过年。”
母亲盛汤的手停了一下:“去哪儿?”
“说是什么岛,出国。新马泰那边吧。”父亲含含糊糊。
我当时正回工作消息,没抬头:“叫我们家了吗?”
父亲没接话。沉默了三秒钟,那三秒,比三年还长。
“没叫。”父亲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又想起母亲不让在饭桌上抽烟,塞了回去,“你大伯说,那边天气热,你妈这腿冬天怕冷,去暖和地儿正好。但是又说,人太多了,酒店订不下那么多房。”
“订不下。”母亲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
父亲笑了一下,笑得很浅:“是啊,订不下。那就咱自己过,挺好。你妈做的糖醋排骨,他们可吃不上。”
我抬起头,看着父亲。他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大半,前额秃了一小块,眼角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他还在笑,那种笑我太熟悉了。每次大伯在饭桌上说他“老实”说他“不活泛”说他“守着那点死工资”的时候,父亲就那样笑。
后来我才知道,大伯在群里是这么说的:“今年过年,咱们全家去巴厘岛暖和暖和!都把手头的事儿放一放,一家人整整齐齐过个洋年!”他特意艾特了所有人,除了我父亲赵德忠。
我父亲是赵家老二,上面有个大哥赵德厚,下面有个三弟赵德全。父亲是兄弟三个里最没出息的那个。用大伯的话说,“老二啊,人倒是不坏,就是脑瓜太死。”
我爷爷当年在县农机厂当了一辈子车工,退休后回了赵家村养老。奶奶走得早,我三岁那年没的,对她的印象只剩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爷爷三个儿子,大伯赵德厚从小就活泛,初中没毕业就跟着村里人出去跑运输,后来倒腾建材,赶上了城市大建设的十年,发了。他为人高调,嗓门亮堂,走到哪儿都自带气场,家族里的事,他说了算。
三叔赵德全比父亲小三岁,脑子也活,但运气差些,开过饭馆、卖过服装、倒腾过二手车,样样沾手样样稀松,到头来在县交通局谋了个临时工的差事,一个月两千八,三婶在超市做收银。日子紧巴,但三叔嘴甜,跟大伯走得近,巴厘岛的事,他家在名单上。
小姑赵德慧是老幺,嫁了个小学体育老师,两口子本本分分,女儿于果果正上初一。小姑和姑父算是亲戚里跟我们走得最近的,母亲做手术那年,小姑来医院伺候了三天,给母亲擦身子、倒尿盆,没皱过一下眉头。这份情,我记着。
大伯家在省城,三套房,两个堂哥,赵强在国土局上班,赵彬在澳洲读研。大堂嫂苏悦是医院药剂师,生了个儿子叫赵子航,今年五岁。一家人凑在一起,那是真热闹。大伯母韩春芳,爱穿旗袍,爱打麻将,爱在朋友圈发自拍配一些“岁月静好”的文案。
这就是我们赵家的基本盘。
腊月十七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坐在床边发了很长时间的呆。出租屋在城北,老小区,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五。窗外是二环的高架桥,车流声像远处的海,一刻不停。我毕业后没回县里,在省城找了这份工作。新媒体运营,听起来挺时髦,实际上就是写稿子、剪视频、追热点、看数据。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创业男,天天把“内容为王”挂在嘴边,发工资的时候又嫌你没创造“爆款”。
但我喜欢这份工作。因为它让我有了选择。一个月六千块,刨去房租水电交通费,能剩下两千多。我省着花,一年半攒了五万多。母亲说,你给我和你爸买点好吃的就行,别攒了,你自己也得花。我嘴上应着,该攒还是攒。因为我总记着母亲做手术那年,家里为了两万块钱到处借的滋味。
那年我大四,还没毕业。母亲查出来左肾囊肿,已经不小了,医生建议尽快手术。医保报完,自费部分大概要六万多。我父亲掏空了家里的存折,还差两万。他去找大伯借,大伯当时正在饭局上,喝了点酒,大着舌头说:“德忠啊,不是哥不帮你,我这钱都在工程上压着呢。这样吧,明天,明天你上我家来拿。”
第二天父亲去了,大伯母韩春芳开的门,说大伯一早就去工地了,没留下话。父亲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喝了两杯茶,走了。第三天,小姑送来了八千,三叔送来了五千,最后大伯转过来两万,微信转账,附了一句话:“德忠,这钱你先用着,不着急还。不过哥说句实在话,你那个厂子半死不活的,你也不寻思寻思以后。人得活泛点。”
父亲收了钱,回了句“谢谢大哥”。那两万,后来是分七个月还清的。母亲出院后,我找了实习单位,一个月一千八,往家里寄一千。父亲把烟戒了,说省下来攒着还大伯。每次还钱,他都亲自去省城,买条烟或者提箱牛奶,从来没空手。
钱还完那天,大伯拍着父亲的肩膀说:“这次知道来钱不容易了吧?以后长点心。”父亲还是笑,笑得有点憨,也有点惨。
这些事,我一件一件都记着。像小时候攒的玻璃弹珠,一颗一颗,存在一个透明的罐子里。平时不觉得什么,到了某些时刻,罐子满了,往外一倒,稀里哗啦,满地都是刺眼的光。
所以当我在腊月十七晚上,看着大伯在家族群里热情洋溢地张罗巴厘岛之行,唯独没叫我家的时候,那个罐子,倒了。
我先给周雨打了个电话。周雨是我大学室友,铁磁,老家在邻省的一个小县城。她在一家旅行社做定制游,专门负责北欧线路。电话接通,那边很吵,像是在KTV。周雨“喂”了好几声,才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怎么了彤彤?”她问。
“周雨,我想带爸妈出国过年。挪威。极光。现在还能订吗?”
周雨愣了一下:“你发什么疯?这都腊月十七了,签证来得及吗?挪威签证材料要翻译、要公证,你爸妈有护照吗?”
我沉默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周雨的声音沉下来。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周雨听完,骂了一句:“你大伯可真是个人物。”又问,“那你爸妈,想去吗?”
“我得先问问。”
“你问。我这边马上帮你查机位。特罗姆瑟的极光季到四月底,春节那几天肯定有团,自由行的话,机位紧张,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周雨说着,电话那头就传来她翻箱倒柜找电脑的动静,“护照!你爸妈有没有护照?没有的话,现在办加急也来不及了。”
我这才想起来,我爸妈,没有护照。他们这辈子,连省都没出过几次。母亲最远去过省城,还是看病。父亲年轻时去北京出差过一趟,那是他这辈子最远的一次。
“没有。”我说。
周雨叹了口气:“我的祖宗,没护照你出什么国啊。要不,改国内?去云南?海南?”
“不,就挪威。”
“你轴什么呀!非得挪威?巴厘岛不带你,你就去个更远的?你这不是跟钱过不去吗?”周雨急了。
“周雨。”我对着电话笑了笑,“我不是跟他比。我就是想让我爸妈,过一次不一样的年。他们没护照,现在去办,加急,一周能下来吗?”
周雨沉默了两秒:“正常十个工作日,加急五个,但得看地方出入境有没有快速通道。明天一早你就带你爸妈去办。护照材料不复杂,身份证、户口本、照片。签证的话……自由行基本没戏了,跟团送签走绿色通道,最快三个工作日出签。但春节期间的北欧团,机位基本都满了,除非有人退团。”
“你帮我找。有退团的,就帮我订。钱不是问题。”
周雨笑了:“你一个月六千块,跟我装什么大款。”
我也笑了:“跟你,不装。”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三遍余额。五万八千六百四十二块三角二分。这是我从实习到现在,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每次发工资,先转两千五到另一张卡,雷打不动。那张卡,我管它叫“自由基金”。自由的意思,就是有一天,它能让我做出一个不被人拿捏的决定。
我算了算。挪威跟团十日游,春节期间,一个人大概两万三到两万八,不含小费和部分餐食。三个人,按最低算,六万九。我卡里的钱不够,还差一万多。周雨说可以先帮我垫着,分期还她。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给我妈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母亲接了:“彤彤,吃饭了没?”
“妈,你说,咱今年过年,去挪威看极光,行不行?”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母亲说:“什么光?哪儿?”
“挪威,欧洲。北极圈。看极光。你跟爸,还有我,咱们仨。”
母亲没说话。我听见父亲在旁边问“谁啊”,母亲小声说“彤彤,说要去外国过年”。父亲凑过来,“喂”了一声。
“爸,去挪威,看极光。你跟妈,想不想去?”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我仿佛看见他皱着眉头,习惯性地去摸耳朵后面那根没点的烟。
“彤彤,”父亲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哑,“是不是因为你大伯的事?”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
父亲叹了口气:“彤彤,爸知道你的心。可咱不能因为置气,花那冤枉钱。你赚钱不容易。你大伯不带咱去,咱就不去,在家包饺子,看春晚,挺好。你妈你陪在身边,比啥都强。”
我鼻子一酸:“爸,我不是置气。我是真的想带你俩出去走走。这辈子,你们光顾着我了。你就说,你想不想去?”
父亲又沉默了。母亲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得多远啊……”
“我想让我爸看看极光。我爸会拍照,他年轻时候不是得过厂里摄影比赛一等奖吗?那一等奖奖品,是个胶卷相机,他一直用,用到买不到胶卷。”
父亲笑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老黄历了。”
“爸,你就说,去不去。护照明天就办。其他的,闺女来弄。”
父亲没直接回答,而是说:“你把你妈先说服了再说。”
电话递给了母亲。母亲接过去,声音温柔里带着点慌:“彤彤,那欧洲,是不是得坐十几个小时飞机?我腿怕坐不住。还有,那什么挪威,得花多少钱啊?”
“钱的事你别管。你腿不好,我给你订靠过道的位子,能伸伸腿。飞机上还能站起来走走。妈,你就当陪我和我爸,出去见见世面。”
母亲的声音有点颤:“那,那行吧。我还没坐过飞机呢。”
“嗯,这次让你坐个够。”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个歪歪扭扭的地图。我想象着挪威的样子。雪山、峡湾、厚得没过小腿的雪、漫天的绿光。我在手机上搜过无数次特罗姆瑟的图片,那地方,美得不像真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请了一天假,坐最早那班高铁回了县里。
我没提前说。到家的时候,母亲正蹲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芹菜,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她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金粉。父亲没在家,母亲说去厂里交接点事。
“你真回来了?”母亲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眼里又惊又喜,“你爸还以为你开玩笑呢。”
“办事。身份证、户口本,找出来。带你们去县里出入境大厅,办护照。”
母亲愣了:“这么快?我这头发还没染呢。”
“染什么染,照片是现场拍的,你坐那儿,让拍就拍。走吧,利索点。”
母亲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风风火火的”,脚却已经往卧室走了。她翻出户口本,又去找身份证。我跟着进去,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铁盒,盒子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母亲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样东西:身份证、社保卡、一张我小时候的全家福、一张父亲年轻时候的工作证,照片上的父亲穿着蓝色工装,头发乌黑浓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你爸年轻时候帅吧?”母亲把那张工作证拿起来,用指腹抹了抹上面的灰。
“帅。比我找的那谁帅多了。”
母亲笑了:“你爸年轻时候,厂里好几个姑娘追他呢。最后他相中了我。我那会儿在县文化馆唱戏,你爸天天下了班去文化馆门口等,一等就是两三个钟头。有一回下大雨,他浑身湿透了,就站在那儿,傻傻地笑。”
这事我听过很多遍,每听一遍,心里都软乎乎的。
父亲回来了,骑着那辆骑了快二十年的二八大杠。车筐里放着两根大葱,一兜子冻豆腐。
“真办啊?”父亲停好车,看着我。
“办。加急。你们跟我去照相,填表。剩下的我去跑。”
父亲点了点头,把大葱和豆腐递给母亲:“那中午炖个豆腐,彤彤爱吃。”
去县出入境大厅的路上,父亲骑车带着母亲,我打了辆出租车在后面跟着。风很冷,父亲骑得慢,母亲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脸埋进围巾。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想哭。他们老了,老得那么具体,那么真实。可他们明明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大厅里人不多。拍照的时候,父亲不肯摘帽子,工作人员说必须摘。父亲小声嘟囔:“我这头发,白得难看。”我走过去,帮他把帽子摘了,说:“不难看,有味道。”父亲瞪了我一眼,但嘴角翘了一下。
母亲拍照更折腾。她紧张,坐得笔直,肩膀缩着,摄影师说“放松”,她反而更僵了。我在旁边喊:“妈,你想想你唱戏的时候,台上那么多人看你,你都不怕。”母亲“扑哧”笑了,那一瞬间,照片定了格。照片上的母亲,笑得自然好看。
填表、受理、交钱、选了加急。回执单上写着五个工作日出证。我算了算,最快腊月二十三能拿到。二十三小年,再去办签证,跟团送签最快三个工作日,那得腊月二十六左右。初二三出发的话,来是来得及,但就像走钢丝,一点岔子都不能出。
我跟周雨说了情况。周雨在电话里直嘬牙花子:“我的姐,你这也太赶了。你这叫‘极限出签’,懂不懂?万一哪个环节卡一下,机位没了,签证没下来,钱就打水漂了。”
“那也得试。你帮我找有退团的团期。最好跟团,我爸妈没出过国,自由行我不放心。”
“行吧,姐们儿就陪你赌一把。不过先说好,签证材料你得按我说的准备,缺一样都悬。你爸妈流水够吗?房产有吗?存款证明能开多少?”
我一项一项对着。父亲流水稳定,那点工资,每月准时到账。母亲有退休金,不算多,但稳定。家里房子是老房改房,写的是父亲名字,面积虽小,但好歹是资产。存款证明,我卡里的五万多加上父亲存折里的两万多,凑一起七万多。周雨说够是够,但签证官不一定认,最好再提供点别的。我说我去借点,凑够十万,冻结三个月。
那天中午,母亲炖了豆腐,还炒了个藕片。一家人坐在小方桌旁,父亲倒了半杯散白,给我和母亲一人倒了一杯热露露。
“彤彤,这出国的事,你得给爸交个底。到底要花多少?”父亲问。
“爸,这个你别管。我出。”
“你出?你才工作多久?你能有多少钱?”父亲放下酒杯,脸色认真起来,“我知道你孝顺。可爸不能花你的钱。你留着自己用。”
“爸,我挣的钱,想花在你们身上,有错吗?你当年为了给妈看病,把烟都戒了。我能为你们花点钱,我心里舒坦。”
母亲插话:“彤彤,你爸是怕你花了钱,自己紧巴。”
“我不紧巴。我涨工资了。”我撒了谎。涨是涨了,但没那么快。
父亲不说话,闷头喝了一口酒。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这样,机票酒店什么的大头你出,你妈和我的零花钱、吃饭钱,爸出。爸不能让你一个人扛。去北京办签证的路费住宿,也算爸的。”
我知道父亲的脾气。他犟。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他能这么让步,已经不容易了。
“好。”我应了。
那顿饭,吃得热气腾腾。母亲一直在笑,说她活了快六十,要坐飞机了,要去外国了。说着说着,又担心:“我听说外国那得说英语,咱一句不会,咋吃饭?”
“有翻译软件。再说了,你闺女我,好歹大学英语六级。”我拍了拍胸脯。
“那到了那什么挪威,吃啥?有没有面条?”
“有。我给你带泡面。”
父亲说:“带什么泡面。去了就吃人家的特色。三文鱼,知道不?挪威三文鱼,老有名了。”
“你知道的还不少。”母亲笑他。
“那可不。我这几天天天在手机上查。人家那地方,北极圈,冬天天不亮,全是晚上。晚上好啊,晚上能看极光。”父亲说起来,眼里有了光。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趟挪威之行,不管多折腾,值了。
事情在腊月二十二那天,起了变化。
我人在省城,正按照周雨给的清单准备签证材料。手机响了。家族群里,大堂姐赵婉发了一条:“@彤彤 彤彤,今年过年我们全家去巴厘岛,大伯家的意思,人太多了,没安排你们家。嫂子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等我们回来,给你带礼物。”
这条消息,表面上是在道歉,实际上是把“你们家不在名单上”这事,又当众说了一遍。好像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群里没人接话。过了几分钟,小姑发了一句:“彤彤,别多想。小姑也去不了,你姑父寒假要带学生集训,我们就在家过。”
这话是在给我台阶,也是在告诉所有人,不去的,不止我们一家。我心里一暖。
但大伯显然不这么想。他发了一条语音,语气里带着那种“大家长”的威严:“彤彤啊,不是大伯不叫你。你爸那个脾气,去了也是扫兴。去年除夕的事,你也在场,他一点面子不给大伯。大伯操持这么大一家子,累死累活,就图个热闹。你们不去,也清静。”
我听完,胸口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什么叫“去了也是扫兴”?什么叫“不去也清静”?我父亲在群里,一句话没说,凭什么被这么说?
我忍住了。我知道,在群里吵,只会让看热闹的人更多。我退出来,把手机扔在一边,继续整理文件。可那些字,全在眼前飘。我拿出手机,打开旅游APP,搜特罗姆瑟的极光团。页面上的玻璃屋,顶是透明的,躺在床上就能看见漫天的绿光。下面有条用户评论:“带着爸妈住了三晚,我妈说,这辈子没白活。”
就冲这句话,我点了“立即预订”。
可我知道,光预订不够。护照没下来,签证没办,一切都是悬的。我把能填的资料填了,能交的钱交了,周雨帮我锁了一个初二的团期,六天五晚,极光玻璃屋套餐,三个人,七万二。我付了定金一万五,剩下的等签证出来再付。
然后,我把那张订单截图,发进了家族群。
没配任何文字。
前一秒还在商量巴厘岛买什么特产回来的群里,瞬间安静了。那是一种很奇妙的安静,像大冷天推开门,外面白茫茫一片,什么声音都没有。
过了五分钟,大堂姐赵婉私聊我:“彤彤,你们去挪威啊?那地方挺贵的吧?你爸身体受得了吗?那多冷啊。”
我回:“劳姐姐挂心,我爸身体好着呢。冷有冷的好处,清净。”
赵婉没再说话。
又过了十分钟,小姑发了一条:“彤彤真有心,带爸妈出去走走。巴厘岛太阳毒,你爸那血压高的,还真不一定受得了。”
这是句公道话,但群里没人接茬。
我正准备关掉手机去煮碗面,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发信人:大伯。
“彤彤啊,在不在?”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伯上次私聊我,还是我大学毕业的时候,他转过来两千块钱,说是“贺礼”,让我“好好工作,别像你爸似的”。那语气,到现在想起来都不舒服。
“在的,大伯。”我回。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然后一条消息跳出来:“侄女,大伯跟你说个事。这不他们几个去巴厘岛嘛,你大堂哥临时要买套婚房,首付差八万块钱,大伯手头全押在工程款上了,一时周转不开。你看你能不能先借大伯八万,年后初七一准还你。”
我盯着屏幕,手指尖发凉。窗外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呜咽着,像谁在哭。
八万。
他知道我刚订了七万二的行程。
他知道我刚给母亲交了明年一整年的医保和商业保险。
他更知道,我一个月到手六千。
但他就是能张这个口。在他眼里,我订的挪威之旅,大概就跟他孙子买把水枪一样,是“有钱烧的”。既然你有钱出去浪,那借我八万,不是理所应当?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我敲下:“大伯,巴厘岛的阳光太烈,不适合借钱。”
消息发出去,我像虚脱一样靠在椅背上。母亲在手机那头问过我,说钱要是不够,把她的金镯子卖了。那镯子是姥姥留给她的,她戴了三十多年,除了做手术,从没摘下来过。我怎么可能让她卖。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母亲打来的。
“彤彤,你大伯在群里发了一段话,说你不懂事。你别看,也别回。你爸在这儿呢,我们都没理他。”
我喉咙发紧:“妈,我爸情绪怎么样?”
“你爸?在阳台擦相机呢。那个旧相机,不是早坏了嘛,他昨天从你三叔家拿回来一个,说是你三叔以前买的,也不会用,给他了。你爸跟得了宝似的,擦了一下午了。”
我破涕为笑:“跟他说,去了挪威,让他拍个够。”
挂了电话,周雨的微信来了:“姐,你那个大伯,是不是有毛病?这八万,他好意思!”
“不管他。挪威的事,到哪一步了?”
“护照还没下来。你明天去县里拿,拿到了直接来省城,我约了签证中心的人,后天一早递材料。材料清单我发你邮箱了,一条一条对,少一样都不行。”
“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熬到十一点,把材料整理了三遍。存款证明、房产证复印件、户口本、身份证、护照、照片、申请表、行程单、保险单、在职证明、准假信、银行流水。我一边整理,一边给父亲打电话,让他把退休金存折也拍照发过来。父亲不会用手机拍照,折腾了半个小时,最后找了对门邻居家的小伙子上门帮忙。
对门那小伙子叫顾言,二十多岁,在县电信公司上班,人挺热心。他帮我父亲拍完存折,又顺手把家里的房产证也拍了。我加他微信传文件,他问:“赵叔要出国啊?”我说:“是啊,去挪威。”他回:“厉害!等我以后挣了钱,也带我爸妈出去。”我笑了笑,回了个“加油”。
第二天一早,我坐高铁回了县里。在县出入境大厅拿到了三本护照。红褐色的封皮,崭新的,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油墨味。我打开我父亲那本,照片上的他,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往后梳着,嘴角抿着,努力做出一个严肃的表情,但眼睛里藏着一点笑。
“爸,你这样,特别像退休老干部。”我把护照递给他看。
父亲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像个孩子得了新玩具。“这就是护照?就能去外国了?”
“对。有了它,再办个签证,就能去挪威了。”
“挪威……”父亲把护照贴在胸口,轻轻念着,“挪威。”
我鼻子又是一酸。这护照,早该给他们办的。
腊月二十四,我带父母到省城,住在周雨帮我订的一家连锁酒店,离签证中心不远。周雨请了半天假,专门过来帮我们对材料。她一项一项地看,一边看一边点头:“赵叔这流水挺稳定的,就是账户余额不太好看。不过没关系,咱们的存款证明和房产证能加分。”
母亲紧张得手都在抖,在签证中心按指纹的时候,按了好几次都没按上。工作人员不耐烦,我在旁边说:“妈,你放松,把手指头平放上去,使点劲。”母亲“哦哦”地应着,额角都沁出了汗。
从签证中心出来,母亲小声问我:“彤彤,这是不是就成了?”
“还没。要等结果。快的话,两三天。”
“那要是没过呢?”母亲的声音发颤。
我握住她的手:“没过就明年再去。但我觉得,一定能过。你和我爸,都是良民。”
母亲被我逗笑了。
等签证的那几天,父亲格外安静。他每天在酒店里看新闻,手机里下了一堆挪威的图片和视频。早上起来,他跟我说:“彤彤,我昨天在手机上看了个纪录片,说挪威那地方,白天只有几个小时,人容易‘冬季抑郁’。你说咱去这几天,会不会也抑郁?”
“不会。爸,你带着相机,天天扛着到处跑,哪来的时间抑郁。”
父亲点头:“也是。我还没拍过雪景呢。”
母亲在一旁说:“你爸昨天半夜不睡觉,在手机上学英语呢。把我吵醒了,他对着手机念‘谢谢’‘你好’,那发音,笑死我了。”
我大笑。父亲瞪了母亲一眼:“笑什么笑,出了国,总得会两句。不能给你闺女丢人。”
腊月二十六下午四点,周雨电话来了。
“过了!叔和婶的签证都过了!五年多次!”周雨的声音尖得刺耳。
我在公司茶水间,差点把手机摔了。旁边宋薇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签证过了!”我冲她喊。
宋薇也笑了:“去挪威看极光那个?牛啊你!”
我冲回工位,给父亲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父亲的声音有些发闷:“彤彤,签证下来了?”
“下来了!爸,你和我妈,能去挪威了!”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哎呀”一声,然后是父亲压抑不住的笑:“好,好。我跟你妈说,让她把那件最厚的羽绒服找出来。”
“对,找出来。那边零下二十多度。”
“零下二十多……那不得冻成冰棍儿?”父亲的声音居然有点兴奋,“没事,爸不怕冷。年轻时候在厂里,大冬天卸煤,光着膀子干!”
我笑着,眼泪掉下来。
腊月二十八,我们出发了。
省城没有直飞特罗姆瑟的航班,要先飞赫尔辛基,再转机。托运、安检、过海关,一路上父亲紧紧攥着护照和登机牌,生怕丢了。母亲跟在后面,眼睛不够用,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新鲜。
“这机场真大。”母亲小声说。
“这才哪儿到哪儿。到了赫尔辛基,那机场更大。”我说。
飞机起飞的时候,母亲坐在靠窗的位置,两只手紧紧抓着扶手。她闭着眼,嘴里念念叨叨,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凑近一听,是在喊“老天爷保佑”。我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妈,没事。飞机很安全。”
母亲睁开眼,看了看窗外越变越小的房屋和田野,又吓得闭上了:“我的天,这么高。”
父亲坐在我另一边,拿着手机对着窗外拍。空姐过来提醒他关手机,他听不懂,我帮他关了,他有点沮丧:“还没拍两张呢。”
“飞行模式也不行。等落地再拍。”我教他。
父亲点点头,把手机揣进兜里。飞机平稳后,空姐开始发饮料和餐食。父亲要了杯可乐,母亲要了杯橙汁。我帮他们点了鸡肉饭。母亲吃得很少,说飞机上这饭,没家里的香。父亲倒是吃了个精光,还夸了句:“洋人的味儿,还不赖。”
十几个小时,中间转了一趟机。到特罗姆瑟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天已经黑透了。这边进入极夜,每天只有几个小时是那种幽蓝的、类似黄昏的亮光。机场很小,出来就看见外面白茫茫一片,雪堆得半人高。
“天哪,这怎么跟晚上似的?”母亲惊呼。
“这就是北极圈。冬天就这样,太阳不出来。”我解释。
父亲却兴奋得不行,拿手机拍个不停:“这地方好,这地方好。跟电影里似的。”
民宿是周雨帮忙订的,一个挪威老太太的房子,叫Ingrid。她开着车来机场接我们,一见面就给了我们一个大大的拥抱。母亲不好意思,僵着身子不敢动。Ingrid说了一大串挪威语,我勉强听出几个英语单词,但整体上是一头雾水。好在老太太会一点英语,我也能磕磕绊绊地交流。
Ingrid的家在特罗姆瑟近郊,一栋红色的小木屋,窗台上摆着一排风干的薰衣草,门上挂着松枝编的花环。屋里暖烘烘的,壁炉里燃着火,沙发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母亲一进门,眼睛就亮了:“这屋子,真暖和。”
Ingrid带我们去了我们的房间。两间卧室,我和母亲一间,父亲自己一间。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被褥蓬松柔软。母亲脱了鞋,小心翼翼地坐上去试了试,说:“比家里的炕还软和。”
父亲放下行李,就去找电源插座给相机充电。他这次带的是我从二手平台淘来的一台尼康单反,配了个18—135的镜头。相机八成新,五千多块,我犹豫了很久才买。父亲看到的时候,死活不要,说太贵了。我说这是给你七十岁以前的礼物,提前送了。他眼圈红了一下,没再推辞,转身就去找说明书。
晚饭,Ingrid给我们做了她拿手的烤鳕鱼和奶油土豆。母亲吃不惯,说太淡了,没盐味儿。Ingrid笑眯眯地指着一个玻璃罐,我一看,是海盐。母亲撒了点,尝了尝,点头:“这下对味了。”
父亲吃得很认真,吃一口,品一品,点点头:“这叫三文鱼吧?不对,这是鳕鱼。那个纪录片里说了,挪威的鳕鱼,肉紧实,带着点甜。”
Ingrid笑着竖起大拇指:“Yes! Cod! Good!”
父亲也竖起大拇指:“咕的!咕的!”
母亲“噗嗤”笑出来:“你可别咕的了,你那发音,人家能听懂就不错了。”
一家人笑作一团。Ingrid也跟着笑。那一刻,旅途的疲惫好像一下子都没了。炉火噼啪作响,窗外大雪纷飞。我忽然觉得,这地方,来对了。
可我心里还悬着一件事。极光。极光并不是每天都有的。它需要太阳活动、天气晴朗、光污染少,三个条件同时满足。我们来之前,周雨就反复提醒,说极光可遇不可求,千万别抱太大期望,免得失望。但我带父母来,就是想让他们看一眼。就一眼。
那晚,我一直关注着极光预测软件。KP指数不算高,三级,云层覆盖面积中等。Ingrid说,今晚云有点厚,可能看不着。我心情有点低落,但没表现出来。
第二天一早,特罗姆瑟的天是那种深蓝色的,像黎明前的海。父亲起了个大早,站在院子里拍雪景。挪威的雪松,被积雪压弯了枝条,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在幽蓝的天光下,静谧如画。
“彤彤,这地方太适合拍照了。”父亲一边调着光圈一边说,“你来看看,这构图,绝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确实好。父亲是有功底的。那些年,厂里的宣传栏照片,全是他拍的。谁家结婚、满月,也找他。他从不收钱,就图个高兴。后来相机坏了,他也没再买,说“那玩意儿烧钱,不如给你买两本参考书”。
“爸,等回去,我再给你配个好点的镜头。”我说。
父亲摆摆手:“不用。这个就挺好。等我拍几组好片子,洗出来,挂咱家客厅。”
吃过早饭,Ingrid开车带我们去了特罗姆瑟城区。那里有座北极大教堂,外观像一片片重叠的冰川,通体雪白,在雪地里格外醒目。父亲围着教堂走了好几圈,快门按个不停。母亲则在附近的小商店里转,看什么都想买,又嫌贵。最后买了两顶印着驯鹿图案的毛线帽,给我和父亲一人一顶。她自己试了又放下,说:“我不戴了,头发压塌了不好看。”
我趁她出门,把那顶帽子买了下来,塞进包里。
下午,我们去了驯鹿农场。母亲第一次坐雪橇,吓得尖叫,又笑得前仰后合。父亲举着相机追着拍,摔了一跤,在雪地里滚了一身白,自己爬起来还哈哈笑。挪威的驯鹿温顺得很,凑过来要吃的。母亲一开始不敢动,后来发现它不咬人,就壮着胆子摸了摸它的角。
“这角,真硬。”母亲说。
“这是挪威特有的驯鹿。北欧土著萨米人,世世代代就靠牧鹿为生。”我给她讲,“他们一年要迁徙好几次,跟着鹿群走,从海边到内陆,再从内陆到海边。一条路,一走就是几千年。”
母亲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就跟咱老家以前赶牛的似的。”
“差不多。不过人家那是一种文化,被保护起来的。”
父亲接话:“这世界上最安稳的路,都是人一步步走出来的。”
我看了他一眼。这话,要是换个场合说,可能有点矫情。但从我父亲嘴里说出来,带着他五十多年在纺织厂里打磨出来的那种笃定,格外有分量。
晚上,极光预测软件提示,云层开始变薄,KP指数升到了四。Ingrid说,今晚有机会,可以碰碰运气。
我们早早吃了饭,全副武装地出了门。特罗姆瑟的风,冷得特别直接,像无数把小刀刮在脸上。母亲紧紧挽着父亲的胳膊,两人走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像两只笨拙的企鹅。
“哎哟,这雪真厚!”母亲惊呼。
“别大呼小叫的,人家外国人都看着呢。”父亲嘴上说着,自己却掏出手机一个劲儿地拍。
我们找了个远离城市灯光的观景平台。那里已经有好些人在等待。父亲找了个位置,把三脚架支起来,认真地调着参数。他不会英语,就用手比划着,跟旁边的德国人交流。两人连说带比划,居然还聊上了。
“德国!柏林!”父亲指指对方。
“中国!你好!”德国大叔竖起大拇指。
母亲在一旁笑:“你爸这社交能力,放哪儿都饿不死。”
天越来越黑,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像谁把一袋子碎钻撒在了黑丝绒上。气温低得吓人,脚趾头都快没了知觉。我有点担心母亲的腿,问了好几次,她都说不冷,说“再等等”。
“来了来了!”突然有人用英语喊。
我抬头,看见天边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发着荧光的绿色光带。它像一条绸带,轻轻地、慢慢地舒展着,从东边飘向西边。然后,更多的光带出现了,绿色、紫色、粉色,它们在空中舞动、变幻,像有生命一样,在宇宙间自由地呼吸。
太美了。
美得让人忘了呼吸,忘了寒冷,忘了所有那些不愉快。
父亲站在那里,抬着头,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按快门,手忙脚乱地调整角度。母亲仰着脸,眼里映着漫天的极光,喃喃地说:“老头子,你看见了吗?真好看。”
父亲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我站在他们身后,用手机记录下这一刻。手机屏幕里,是一对相濡以沫的老人,头顶是神话般的极光。那一刻,我觉得这七万二,值了。
我们看了很久,直到极光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天际。回民宿的路上,母亲兴奋得像个孩子,一直问我:“彤彤,那个光为什么是绿色的?还是紫色的?还会跑?”
我给她解释:“极光是太阳带电粒子进入地球磁场,跟大气层碰撞产生的。绿色是氧原子被激发,紫色是氮气。它们会动,是因为太阳风在变化。”
“那你说的那个‘太阳风’,是太阳上刮的风?”母亲问。
“对,就是太阳上喷出来的粒子流,吹到地球,被地球的磁场抓住了,就跑到南北极来了。咱们现在在北极圈里,所以能看见。”
父亲插嘴:“那咱这运气不错,一来就碰上了。我听说好多人守好几天都看不见呢。”
我点头:“天气好,太阳活动也强。爸,你拍的怎么样?”
父亲得意地翻出相机屏幕:“你爸我,宝刀未老!回去打印出来,挂咱家客厅!”
那晚,父亲把相机的存储卡拿出来,用读卡器接到民宿的电视上。屏幕很大,照片放出来,极光铺满整面墙。母亲靠在沙发上,看了一遍又一遍。Ingrid也凑过来看,不停地说“Beautiful”。父亲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他说:“这得感谢我闺女。要不是她,我这一辈子,也看不着这景儿。”
我在旁边坐着,心里软得不成样子。但我没接话,只是把手机里拍的那张他们手牵着手的背影,设置成了屏保。
除夕前一天,我们去了特罗姆瑟的峡湾游船。船开得很慢,两边的雪山倒映在墨蓝色的水里,像一幅水墨画。船上有热咖啡和姜饼,母亲喝了一口热咖啡,哈出一团白气,说:“这比中药还苦。”我笑了,给她换了杯热可可。父亲端着相机在甲板上拍海鸟,挪威的海鸥肥得很,落在船舷上,歪着脑袋看人。
“爸,你拍拍那山。那山形特别像你以前拍宣传栏的那个角度。”我指了指远处的雪峰。
父亲点头:“那肯定的。这地方,随便一拍都是明信片。”
说着,他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变。我没问,但心里大致有数。应该是家族群的消息。父亲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拍照。我拿出自己手机看了一眼。
家族群里,大伯发了一条链接,标题是“挪威旅游乱象:中国游客高价看极光却遇暴风雪”。底下跟了一句:“彤彤啊,你们在那边注意安全。我看这新闻,说有人花了十几万,连极光的影子都没见着。大伯是为你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关心。这是唱衰。他巴不得我们这趟挪威之行成个笑话,好让他的巴厘岛计划显得体面。
我没回复。
过了一会儿,三婶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是巴厘岛那边的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一周有强降雨。她配了一行字:“大哥,咱们这运气也不咋地,天天暴雨。”
群里又沉默了一阵。然后,小姑说:“刚才看新闻,巴厘岛机场今天因暴雨临时关闭了两条跑道。你们去的时候,多带几件换洗衣裳。”
我看得出来,小姑这是好心,但也在给大伯家那边添堵。她总能拿捏着分寸,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让人心里犯嘀咕的话。
大伯回了一条:“都是小问题。我们酒店有室内泳池,下雨就泡在泳池里,比你们在雪地里挨冻强。”
这条明显是冲我家来的。我正想回点什么,父亲的手伸过来,按住了我的手机。
“拍你的景去。别跟他在手机上打嘴仗。”父亲说。
我吐出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父亲说得对。这场仗,不是我跟他打。是他在跟他自己心里那点不平衡打。
除夕夜,我们是在民宿过的。Ingrid听说中国新年,特意去超市买了中国调料,还从邻居家借了一罐酱油。母亲用带来的挂面,煮了一锅长寿面,卧了三个荷包蛋。没有饺子皮和肉馅,母亲就剁了胡萝卜和土豆,拌上Ingrid家的三文鱼肉,做了一盘“挪威馅”的饺子。饺子皮是用Ingrid家的面粉和的,水有点多,皮偏软,煮出来黏糊糊的,但热气腾腾,异国他乡,也别有一番滋味。
Ingrid吃了一个,眼睛一亮,连说好吃。父亲教她怎么使筷子,她学了半天,最后还是用叉子叉起来吃了。满屋子都是笑声。
国内时间跨年那会儿,我们正围坐在壁炉前。信号时好时坏,小姑的视频打进来,画面卡成了一张张定格的照片。断断续续中,我听见小姑说:“你们三个大冬天往北极跑,真行……回来给我带点鹿肉……你大伯他们昨儿出发了,家里就剩我和你姑父还有果果……三叔一家去了三婶娘家……”
我说:“小姑,新年快乐。等我们回去,给你带好吃的。”
小姑笑了:“带啥带。好好玩。你爸妈这辈子头回在外头过年,图个高兴。”
挂了视频,母亲的眼眶有点潮。她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雪。我挨着她坐下,没说话。远处,有挪威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的,在雪地上空炸开,映得半边天都亮了。那花火,让我想起老赵家往年的除夕。爷爷在的时候,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人,在老宅院子里吃年夜饭。男人们喝酒,女人们包饺子,孩子们追着狗跑。后来爷爷走了,人越来越少,心越来越散。
“妈,你看那烟花,像不像咱老家初一的开门炮?”我指着窗外。
母亲点点头:“像。就是没咱那儿响。”
父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站在母亲身边。他仰头看着烟花,慢慢说:“老赵家的年,以后得靠咱们自己撑起来了。你爷爷那辈人的讲究,不能到咱这儿断了。”
母亲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一家之主,不是嗓门最大的那个,也不是最有钱的那个。而是天塌下来,还能站在那儿,给身边的人稳稳当当说一句“回家吃饭”的那个。
我父亲,就是这样的人。
大年初二,我们换到了提前订好的玻璃屋。那地方在远离市区的一片雪原上,十几栋玻璃顶的小房子散落在松林之间,像遗落在雪地里的钻石。推开房门,正上方就是一大片透明的玻璃顶。床对面有个电壁炉,火光暖黄。母亲一进去就“哇”了一声,说:“这觉怎么睡?抬头就是天。”
我笑着说:“就是让你抬头看天的。听说这里夜里经常有极光,躺在床上就能看见。”
父亲立刻把他的相机支起来,对着玻璃顶研究角度。他说:“今晚要是真能躺着看极光,那这一趟,就太值了。比大伯那什么巴厘岛,强一百倍。”
我笑他:“爸,你怎么老跟大伯比啊?咱玩咱的。”
父亲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是。跟谁比呢。”
晚上,我们躺在玻璃屋里等极光。三个人各盖一床被子,中间的小桌上放着热巧克力和饼干。极光预测说今晚会有一波强活动。我有点紧张,怕没有,又怕有但被云挡住。母亲倒是不急,她在跟我讲她小时候的事。说那时候村里的妇女们结伴去河边洗衣服,冬天砸冰取水,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还说有一年县里搞汇演,她唱了段《花木兰》,台下掌声雷动,有个小伙子往台上扔花。我问她那人是不是我爸。母亲笑着说,不是,你爸那人,只会躲在树后头鼓掌。
父亲在另一头“哼”了一声:“谁说的。我在第一排。”
我和母亲都笑了。
笑到一半,我抬眼看见玻璃顶外,天空亮了。绿光从天边漫出来,这次更近、更浓,像有人把一整池的荧光绿倾倒在夜空中。紫色和粉色交错其间,绸缎般波动着,从东到西,从南到北。
“爸!妈!快看!”我喊。
母亲一下子坐起来,张大了嘴,半天没出声。父亲没动,他躺在那儿,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头顶的极光铺满整个玻璃顶。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老天爷。真亮啊。”
母亲躺下,和父亲并肩。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极光在玻璃顶上流淌,像一场无声的梦。我拿起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又放下。有些东西,镜头拍不出来。只能装进心里,装进往后的岁月里,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翻出来,慢慢咀嚼。
极光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那一小时,漫长得像一整个冬天,又短暂得像一声叹息。后来极光散去,只留下满天的星。母亲睡着了,呼吸均匀。父亲还醒着,小声问我:“彤彤,这趟花了你不少钱吧?”
“嗯。但我高兴。”
“爸也高兴。但爸跟你说,以后别这么花。钱得留着给自己。爸妈老了,怎么都行。你年轻,路还长。”
我翻了个身,看着父亲模糊的轮廓:“爸,钱可以再挣。极光,你等不来。你跟我妈,也等不了。”
父亲没再说话。过了很久,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却忽然说:“等你大伯缓过来,我想把老宅的房子修一修。你爷爷那屋漏雨,你三叔说开春帮忙整。到时候,你也回。咱一大家子,不出去,就在自家院子里,包饺子,放鞭炮。”
我“嗯”了一声,眼泪滑下来,落在羽绒枕上,悄无声息。
初五,我们离开特罗姆瑟,经赫尔辛基回国。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我打开手机,消息涌出来。大伯的,堂哥的,三叔的。
大伯发了长长的一段话,这次没有语音:“彤彤,大伯伯跟你道个歉。是大伯不对。大伯不该拿你们开刀,不该在群里说那些糊涂话。你爸这辈子,比我踏实。大伯眼高手低,栽了跟头。那八万,大伯不借了。你们在挪威,玩得开心。等大伯过了这个坎,请你们一家吃饭。”
我截图发给父亲。父亲看完,没说话,只是把爷爷的遗像从包里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端端正正放在茶几上,上了一炷香。
我们回到家,把极光的照片打印出来,装进相框,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母亲看了一遍又一遍,说:“这要是放在以前,谁能信咱还能去那地方。”
父亲说:“照片洗出来,给你小姑送两张。她还等着鹿肉呢。”
我笑了:“鹿肉没买着,买了点鳕鱼干和巧克力。小姑肯定喜欢。”
过了几天,大伯发来消息,说三叔那五万,他先还了。他自己的债,慢慢还。三叔一家搬回了老宅,跟大伯家暂时住在一起。堂哥赵强卖掉了那辆刚换的车,换了个普通代步。赵彬从澳洲打来电话,说暑假不回来了,留下来打工。
我听着这些,心里挺复杂的。大伯家,是真的伤了元气。但换个角度想,这一跤跌下去,摔得疼,也摔得实。人只有摔疼了,才知道脚下的路该怎么走。以前的大伯,满嘴跑火车,永远在画饼。现在的大伯,说话慢下来了,也像个正常的长辈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小姑组了个局,说小姑父钓了几条野生大鲫鱼,让家里人去她家吃饭。父亲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大伯也来了。他瘦了,眼窝深陷,头发也白了不少。两个堂哥没来,在城里忙着工作。大伯见到父亲,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德忠,来了。”
父亲点点头:“来了。”
饭桌上,三叔举起杯:“大哥,二哥,这杯我敬你们。去年,是我没看明白事,跟着瞎起哄。以后,咱们三兄弟,有啥事摊开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大伯一口干了,放下酒杯,转头看我:“彤彤,大伯再正式跟你道个歉。你是个好孩子。你带你爸妈去挪威,大伯心里,其实挺佩服。你比你大哥强,比大伯也强。”
我举起饮料杯,碰了碰他的酒杯:“大伯,过去了。你只要记住,咱们是一家人。”
大伯眼睛红了,别过头去,咳嗽了几声。
那顿饭,吃得有点闷,但总算是,把话都说开了。
春天来的时候,父亲的单位传来消息,厂子被一家新公司收购,要复产,父亲被返聘回去当技术指导。母亲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肾囊肿复查,一切正常。我的工作也有了起色,涨了工资。挪威之行的照片,我洗出来一套,寄给了Ingrid。她回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一句英文:“The northern lights took away the old stories, and spring brought new hope.”我翻译给父母听:“极光带走了旧的故事,春天带来了新的希望。”
父亲把明信片钉在客厅的照片旁边,说:“这挪威老太太,人不错。以后再去,还住她家。”
我说:“行,等我把钱再攒攒。”
母亲说:“别攒了。下次,妈出钱。”
我和父亲都笑了。
四月,清明。老赵家回赵家村扫墓。
大伯提前一天回老宅收拾,把爷爷的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还把漏雨的东屋重新铺了瓦。三叔一家也回来了。小姑带着果果,果果长高了不少。父亲带着我和母亲,还有一大束白菊。
爷爷坟前的草长得很高。大伯和父亲一人一把镰刀,弯腰割草。三叔在旁边培土。女人们摆供品、烧纸钱。果果在田埂上跑来跑去,追一只白色的蝴蝶。小姑喊她:“果果,过来给太爷爷磕头!”
果果跑过来,规规矩矩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都沾了泥。大伯笑着把她拉起来,拍拍她身上的土:“这孩子,随她姥姥,实诚。”
中午,一大家子在老宅院子里吃饭。大伯亲自下厨,做了拿手的红烧鱼。父亲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两瓶好酒。三叔从家里搬来一张老式八仙桌,摆在枣树底下。小姑和母亲在小厨房里忙活着热菜。满院子的烟火气,像极了爷爷在的时候。
吃饭的时候,大伯举杯站了起来:“今天,当着爸的面,我说几句。”他看了一眼堂屋墙上爷爷的遗像,“去年那些事,是我糊涂。我对不住德忠一家。彤彤,大伯这杯酒,敬你。谢谢你带着你爸妈去挪威。大伯也想去,可大伯没那个心气。你比大伯强。”
我站起来,说:“大伯,过去的事了。您别总提。往后咱一家人,好好的。”
大伯点头,仰头把酒干了。父亲也站起来,跟大伯碰了一杯。两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把酒喝了。枣树刚抽出新芽,风一吹,沙沙响。
那一刻,我抬头看天。天蓝得透亮,几朵薄云慢悠悠地飘。没有极光,没有北欧的雪,没有玻璃屋和驯鹿。可我觉得,这个春天,比极光还好看。
后来,我辞职了。
不是冲动。是我在职场上攒够了经验,也攒够了底气。我想自己单干,做一个家庭旅行定制工作室。周雨第一个支持,她说她早就看不下去我在那个公司“当牛做马还给别人写爆款”了。父亲母亲知道后,沉默了一会儿。父亲问我:“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我先从小团队做,不做大。带上爸妈去旅行的那些家庭,我觉得有市场。中国人以前穷,舍不得出去。现在不一样了。很多年轻人,都想带父母出去走走。就像我去年那样。”
父亲点点头:“那你就干。爸支持你。不过,别把本钱全投进去。留点过河钱。”
母亲没说话,转身去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个金镯子。
“这镯子,你姥姥给我的。去年你带我们出去,我就想卖了。后来没卖成。现在给你。你要干事业,妈帮不了你别的。这镯子,你拿去。”
我鼻子一酸,把镯子推回去:“妈,我不要。这是姥姥给你的。再说了,我工作这么久,手里有点钱。周雨也愿意入伙。这镯子,你留着。”
母亲不依:“你拿着。妈戴着它,也没啥用。你姥姥要是知道你用它干正事,也高兴。”
父亲说:“拿着吧。爸这还有两万,也在那存折里。你不够了再跟爸说。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别像你大伯,总想一口吃个胖子。”
我接过蓝布包,泪珠子砸在上面,洇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再后来,我的工作室开起来了。第一单,是顾言。就是那个帮我父亲拍存折的对门邻居小伙子。他找到我,说想带他爸妈去青海看盐湖。我根据他家的情况,设计了一条七天六晚的线路,包车、住宿、饮食、拍照点,全都提前踩好了线。他爸妈特别开心,回来给我介绍了三个客户。
生意慢慢有了起色。周雨从旅行社辞了职,专门帮我做欧洲线。我们两个人,一个负责前端对接和行程设计,一个负责后端资源调配和客户维护。累是真累,但每一天都踏实。
父亲有时候会从县里来省城看我,每次来都带一兜子母亲做的好吃的。他站在我租的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看看墙上的世界地图,又看看桌上排得满满的计划表,笑着说:“我闺女,真能折腾。”
我说:“遗传你的。你当年不也把厂里的宣传栏办成了县里先进?”
父亲摆摆手:“那都是过去的事。现在,你比爸强。”
母亲发微信来,说她跟小姑去逛商场,买了两件夏天的衣裳,让我没事常回家。
我没告诉她,我正在攒一笔钱。等明年开春,还想带他们去一趟挪威。不是看极光,是看峡湾。那年去的时候,是冬天,极夜太漫长了。夏天不一样,有午夜太阳,有绿色的峡湾和漫山遍野的野花。父亲说,他还没拍过午夜太阳。母亲说,她还没坐过大游轮。
我都记着。
家族群里,现在安安静静的。大伯偶尔会发一些“家庭和睦”“兄弟同心”的鸡汤文章。我们都心照不宣,没人拆穿他。因为他真的在改。他不再叫“一家人整整齐齐”,而是会说“有空常回家看看”。三叔三婶也常回老宅。小姑家的果果,暑假要去县文化馆学唱戏,说要把她妈妈年轻时候的本事捡起来。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没有那张挪威订单,没有那场极光,我们家的日子会不会不一样。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我庆幸,我做了那个决定。不是为了赌气,而是为了证明,有些快乐,需要自己去争取。有些边界,需要自己去守护。
那八万,大伯没再提。我也没问。他欠的不是钱,是一句道歉。现在,道歉来了,钱的事,就让它随风去吧。
父亲说过,人这一辈子,就像在雪地里走夜路。有时候,抬头看看天,也许就会有极光照亮你。如果你没看见,也没关系,继续走,天总会亮。
而我,已经看见了。
后来,小姑问我,大伯当时要是再坚持一下,死缠烂打,我会不会心软借他。
我想了想,说:“不会。因为借钱这种事,救急不救穷,更不能纵容说谎。他要是说真话,说项目遇到难处了,我可能会考虑。但他用堂哥当幌子,我不接受。”
小姑点点头:“对。你们这代人,拎得清。比我们强。”
再后来,大伯真的缓过来了。他卖了省城两套房,还清了债务,剩下一套自己住。两个堂哥也踏实了,不再折腾什么项目。逢年过节,一大家子也会聚在一起,虽然不再去什么巴厘岛、挪威,就是在家吃顿饺子,但那种热闹,踏实。
因为大家都知道,一个家,心齐了,在哪儿都是过年。
窗外的夕阳落下去,天边泛起橘红色的光。我坐在书房里,敲下最后一个字。这个故事,关于一个普通的家庭,关于一场远行,关于一句迟到多年的“对不起”。
极光很美。但最美的,是你看过极光之后,依然愿意回到人间烟火里,该吵的架吵完,该道的歉道了,然后一起吃饭,一起变老。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家庭,只有愿意修补的人。
而我们,都是那个愿意修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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