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进西哈努克港赌场区的第三天,才真正看清那些招牌。
白天它们被阳光晒得发白,晚上才活过来,红的绿的,中文比高棉文大出好几倍,像一群蹲在街边的野兽,眼睛亮着,等你走近。
出租车司机送我来的时候,在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
"你确定住这儿?"他用英语问,口音很重。
我说订好了。
他没再接话。到地方停车,帮我把箱子拿下来,拍了拍后备箱盖,像拍一匹马的屁股。
"晚上别出门。"他终于说,声音压低了半度。"那些,中国人开的,最危险。"
我拖着箱子站在路边,看他掉头开走,尾灯在扬起的灰里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街两边全是酒店和赌场。招牌从三楼挂到一楼,密得像香港的老街,可街上没什么人。
下午四点的太阳还是烫的。我站在那儿,影子很短。
箱子轮子卡进地砖缝里,我弯腰拽出来,看见旁边墙上贴着一张纸,中文写的:诚聘公关,月薪两万起,包吃住。
下面一行小字:需懂电脑操作,面容端正。
我住的那家酒店叫"金运来",三个字烫金,凹进去的,摸上去能感觉到笔画边缘的毛刺。
前台是个柬埔寨姑娘,会说中文,带着很重的潮汕口音。
"住几天?"她问。
我说先住一周。
她低头登记,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露出脖子后面一小块纹身,像一朵莲花。
"押金一百美金,现金。"
我数钱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一个人?"
"嗯。"
她把房卡推过来,手缩回去,指甲剪得很短。"三楼,楼梯右手边。"
没电梯。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窗。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中间夹着一条缝,能看见一小块天。
墙上挂着一幅画,印的,玻璃面上有个手印。
空调是老式的,一开就嗡嗡响,像有蜜蜂在墙里筑了窝。
我坐在床边,把包打开,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护照、充电器、换洗衣服、一本书。
然后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窗外传来音乐声,很重的那种低音,隔着墙传过来,听得见震动,听不清旋律。
我下楼去便利店买水。出门右拐走三分钟,一家"美宜佳",招牌是中文的,货架上什么都有,中国方便面、老干妈、王老吉,挤在一排。
收银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格子围裙,正在刷手机。
"水在哪里?"我问。
他没抬头,用下巴往左边指了指。
我拿了两瓶,放在台面上。他扫了一下,说了个数字,还是没抬头。
我付了钱,在门口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塑料瓶被太阳晒得有点变形,拧开的时候"嗞"了一声。
街对面是一家赌场,门开着,里面灯光很暗,看不清有没有人。门口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旁边停着一辆白色的雷克萨斯,车头贴着一个中文车贴:"招财进宝",贴在车牌上面,占了半个保险杠。
那天晚上我没出门。
空调响了一夜,我半睡半醒,听见楼下有车经过,有人说话,声音飘上来,听不清是中文还是高棉文。
凌晨四点左右,突然安静下来。
我醒了一下,翻了个身,看见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红色的,一闪一闪。
我起身走到窗边,拨开帘子。
楼下的赌场还亮着,门口停了一辆救护车,灯在转,没拉警报。
两个人抬着一个担架从里面出来,走得很快。
我看不清担架上有没有人,但看见跟在后面跑出来的一个穿西装的男的,站在门口打电话,一只手插着腰,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站了很久。
后来救护车开走了,灯灭了,街又暗下去。
我站在窗边,没回床上。
空调还在嗡嗡响。
第二天早上,我没睡多久就下楼了。
前台换了个人,一个男的,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也在刷手机。我走过去,他抬头,笑了一下。
"早。"
"早。"我说。"昨晚楼下……"
他看了我一眼,笑容没变。
"没事。"他说,"客人喝多了。"
我等着他多说点什么,他没再说。
我出了门,往海边走。
地图上说离海边只有一公里,但我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越走越破,从水泥路变成土路,土路两边开始出现铁皮棚子,住人的那种。
一个小孩蹲在门口刷牙,泡沫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脚面上。他看见我,不刷了,就那么看着我,牙刷还在嘴里。
我对他点了一下头。
他没反应。
再往前走,海就露出来了。
不大的一片沙滩,沙子是黄的,掺着碎贝壳。海平线上停着几条渔船,一动不动的,像钉在那儿。
沙滩上有几个本地人在捡东西,弯着腰,手在沙子里翻。走近了才看见是捡塑料瓶,装在大编织袋里,已经装了大半。
一个老妇人坐在树荫底下,面前摆着一小堆海螺,用塑料袋装着,五六个一袋。
她看见我,举起一袋晃了晃。
我没买。我走过去了。
走出十几步,回头看她,她没看我,在看海。
回去的路上我拐进一条巷子,想看看赌场区的背面是什么。
巷子窄,两边是房子,有的住人,有的空着。墙上涂满了字,高棉文的,我一个不认识。但有一行是中文,用黑漆写的,字很大,歪歪扭扭:
"欠债还钱,杀全家。"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字写得很用力,漆淌下来,像泪痕,干在墙上,一道一道的。
巷子里没人。一只猫蹲在墙角,黄白色的,瘦得肋骨清晰。它看了我一眼,走掉了。
我回到"金运来",前台那个姑娘还在。
"附近有地方吃饭吗?"我问。
"出门左拐,走到第二个路口右转,有一家。"她说。"广东人开的。"
"叫什么?"
"就叫'中国餐厅'。"
我去了。
店不大,四张桌子,塑料凳。灶台在门口,一个男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响,油溅出来,落到地上,地上铺着纸板,已经浸透了油渍。
菜单贴在墙上,中文的,手写的。水煮肉片八美元,麻婆豆腐六美元,炒青菜四美元。
我要了一个炒青菜、一碗米饭。
菜上来,分量不小,油汪汪的。米饭是泰国米,长粒的,有点硬。
我吃着,老板从灶台后面走出来,坐在我斜对面那桌,点了一根烟。
"第一次来?"他问。
"嗯。"
"住哪?"
"金运来。"
他吐了一口烟,没评价。
"来了几天?"
"两天。"
他点点头,把烟灰弹在地上。
"别去那些场子里赌。"他说。"玩不过的。"
我说我不赌。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把我看透了似的。
"不赌好。"他说,站起来,走回灶台后面,把抽了一半的烟按进一个空饮料罐里。"不赌,就能全须全尾地回去。"
第三天,我开始数招牌。
从金运来门口走到海边再走回来,一共两公里出头。我数了一遍,中文招牌三十七块,高棉文的十一块。还有几块是中英双语的,但中文写在上面,英文写在下面,小一半。
"金界""皇冠""银河""永利"——名字都熟,像在国内的哪个城市。
有一家叫"好运来"的,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其中一个的嘴缺了一块,用水泥补上了,没上漆,灰灰的。
酒店隔壁是一家当铺,招牌也是中文的,写着"典当行"三个字。橱窗里摆着金链子、手表、手机,一排一排的,像货架上的罐头。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一条金链子的标签上写着"22K,45克",下面划掉了原价,用红笔写了新的,数字比原价低了两成。
店里面有人,背对着我,在和柜台后面的人说话。我听不懂说什么,但那个背影一直在摇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开了。
那天下午,我在一家小卖部门口买了一瓶冰可乐。
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个本地人,不会中文。我用英语问价,她伸出三根手指。我给了三美元,她找了一把零钱,我数了数,找多了。
我把多出来的钱推回去。她看着我,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懂。
然后她把那瓶可乐的盖子拧开,递给我。
我们站在门口喝东西。她靠在冰柜边上,我站在台阶下面。
街上有人骑摩托过去,后座绑着一大筐东西,用布盖着。
"Chinese?"她问。
"嗯。"
她点点头,又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之前不一样,说不清哪儿不一样。可能是更慢了一点。
我喝完可乐,把瓶子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扔,放在脚边的纸箱里,那里已经攒了十几个空瓶子。
我往回走的时候,太阳正在往下掉,把整条街照成橘红色。那些中文招牌被晒得发亮,字影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我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回去。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救护车的声音。
还是凌晨,还是楼下。
我这次没起来看。翻了个身,把枕头盖在头上,听见那声音由远及近,停下来,过了不知道多久,又由近及远,开走了。
空调还在响。
我在那个嗡嗡声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去前台续房。
还是那个姑娘。
"再住一周。"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低头办手续。
"你胆子挺大。"她说。
我没接话。
她把新卡推过来,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从指节到指甲根。
我接过卡,上楼。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在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很安静。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市场。坐了一辆突突车,三美元,从赌场区开到本地市场,开了二十分钟。
市场很大,铁皮屋顶,里面闷热。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衣服的,都挤在一起。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黏鞋底。
我买了一小把空心菜,一美元。卖菜的大姐用报纸给我包起来,纸是中文的,上面印着去年的新闻,我扫了一眼标题,关于金边房价的,没细看。
有个摊位卖烤串,用炭火,烟升上去,被铁皮顶挡回来,弥漫在整个市场里。我买了五串,站在边上吃,肉烤得有点焦,但很香。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男的,在喝酒,桌上摆着一大盘炒蛤蜊。他们说着高棉语,笑声很大。
其中一个人看见我在看他,举了一下酒瓶,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举了一下烤串的签子,冲他笑了笑。
他笑得更开了,露出一颗金牙。
吃完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片空地。
空地边上搭着一排棚子,用木板和防水布拼的,里面住着人。一个年轻女人在门口洗衣服,用一个大塑料盆,手搓,搓得很用力。
她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光着脚,在玩一个矿泉水瓶,把瓶盖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
我路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睛很亮,不像这条街上那些招牌那么亮,是另一种亮。
我没停,走过去了。
走出几十步,回头看,他还在玩那个瓶子,拧开,拧上,拧开,拧上。
阳光打在那排棚子上,防水布鼓着风,像一艘破船的帆。
回到金运来,天快黑了。
前台换成了那个年轻男的。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回来啦?"
"嗯。"
"吃饭了吗?"
"在市场吃了。"
他点点头,低头继续刷手机。屏幕上是游戏画面,一个卡通角色在跑来跑去,捡东西。
我上楼,走到房门口,掏钥匙的时候,看见门缝下面塞了一张纸。
我弯腰捡起来。
是中文的,打印的,字不大:
"金运来酒店温馨提示:请保管好贵重物品,夜间请勿为陌生人开门。如遇特殊情况,请联系前台。祝您入住愉快。"
我看了两遍。
然后把纸叠好,放进口袋。
开门进去,空调还在响,窗外的天已经暗了,那块小天空从浅蓝变成了深蓝,像一块脏抹布浸在水里。
我坐在床沿上,把那张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夜间请勿为陌生人开门。"
这句话印在纸上的时候,是一个酒店的温馨提示。
我把它读出来的时候,声音落在那个空调嗡嗡响的房间里,像另一种话。
具体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但我想起出租车司机那句"晚上别出门",和前台姑娘那句"你胆子挺大",还有餐厅老板那句"不赌就能全须全尾地回去"。
这些话连在一起,不是温馨提示。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赌场亮着灯,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个男人站在车旁边抽烟,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
他往楼上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我的窗户。
我退后了一步,把窗帘拉上了。
到今天,我住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我认识了便利店那个不抬头的收银员、中国餐厅那个抽烟的老板、小卖部那个多找钱的老板娘、前台那个手指有疤的姑娘。
我还没进过任何一家赌场。
我也没在晚上出过门。
但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都能听见那条街的声音——低音的音乐、讲话声、车门关上的闷响、偶尔的救护车。
和那个空调的嗡嗡声混在一起,成了西哈努克港赌场区的夜。
我不知道那些中文招牌后面是什么,也不太想知道。
但我知道那条土路尽头的海、铁皮棚子前面玩水瓶的小孩、市场里那个冲我举酒瓶的金牙男人,他们都在同一条街上。
同一个地方,白天和晚上,是两副面孔。同一条街,中文招牌和铁皮棚子,是两种生活。
出租车司机说"最危险"的时候,他在说哪一种危险,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
也许他说的就是同一种。
明天我打算走了。
不是害怕,是觉得再看下去,也还是这些。
我收拾了一下包,把东西装好,护照夹在书里,现金分两处放。
然后坐在床上,把那张"温馨提示"从口袋里掏出来,折好,放进了行李箱夹层。
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
可能是觉得,回去了以后,总有一天会想起这张纸,想起上面那些字,和读它们时的那个声音。
到时候我可以说,我真的去过那儿。
走的那天早上,我又去了那家中国餐厅,吃了一碗面。
老板还是坐在斜对面抽烟。
"今天走?"他问。
"嗯。"
"晚上飞机?"
"下午。"
他点点头,把烟按灭了。
"以后还来吗?"
我想了一下。"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别来了。"
我吃完了面,站起来结账。
他摆摆手。"不用了,请你。"
"那怎么行。"
"一碗面而已。"他说。"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不容易。"
我坚持把钱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没再推。
我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谢谢"。
他坐在那个塑料凳上,没起身,抬了一下手。
我转身走了,背后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铁锅,很响。
去机场的路上,我坐的还是一辆突突车。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路两边的景色在后退,从铁皮棚子到水泥楼,再到空地,再到水泥路。
我回头看了一眼赌场区的方向,那些招牌在中午的太阳底下,褪了色,像洗过很多遍的旧衣服。
什么颜色都淡了。
突突车拐了个弯,就看不到了。
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想起这个地方。
但我想起它的时候,大概会先想起那个小孩——光着脚,站在棚子前面,拧那个矿泉水瓶的盖子。
拧开,拧上。
拧开,拧上。
他可能觉得那是一个游戏。
也可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