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柬埔寨西港到处是新楼,走进去发现半数是空壳,保安一个月挣两百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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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西港住了两周才发现,这座城市的白天和夜晚,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运行逻辑。

刚到那天,司机载我从机场往市区开,沿路全是崭新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热带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心里想,这哪里是别人嘴里那个“烂尾之城”,分明是下一个深圳。

可等车拐进小路,我才看见那些楼的背面。

脚手架锈成了褐色,绿色的防护网破了大洞,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响。有的楼只建了个框架,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像没长完的骨头。更奇怪的是,这些看起来快要完工的大厦,底层却空荡荡的,连个便利店都没有。

我当时问了司机一句:“这些楼还没卖完?”

他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卖没卖完的问题。那是整栋楼,从里到外,压根儿就没活过来过。

我原本以为这里到处是机会,可走进去才发现,机会是给房子的,不是给人。

我在西港住的是一家中国老板开的旅馆,五层楼,装修还挺新。老板姓陈,东北人,2018年来的,当时跟着老乡过来“淘金”。

他跟我说,那时候西港就是一个大工地,到处都在盖楼,天天堵车。一个十几平方米的单间,月租能到一千五百美元,还得抢。有人为了转租一个铺位,光转让费就敢要几万美元。

“那时候觉得钱太好挣了,闭着眼睛往房地产里扔就行。”陈老板一边给我泡茶,一边摇头。

2019年,柬埔寨政府颁布了禁赌令。接着是疫情。几十万人撤离,像潮水退去一样快。

那些没盖完的楼,就再也没人管了。

现在西港官方统计的烂尾楼是一千多栋,但本地人跟我说,如果把那些“盖完了但没人租”的也算上,数字远不止这些。整座城市像是一个被突然按下暂停键的施工现场。

最让我意外的是,租金并没有烂到谷底。陈老板说,从去年开始,又有不少人回来。他这栋楼现在住得挺满,每月租金四五百美元,比最疯狂的时候便宜了一半还多,但比前几年的低谷期涨了不少。

“行情回来了?”我问。

“回来?”他笑了一声,“回来的是人,不是钱。以前住这儿的人,是来搞网投的,一个月流水几百万,不在乎房租。

现在住这儿的,都是来打工的,一个月挣几百美元,房租都交得紧巴巴的。能一样吗?”

我问那些空着的楼怎么办。

他说:“等呗。等下一个接盘的人。”

真正让我对这座城市改观的,是旅馆门口那个保安。

他叫阿林,柬埔寨本地人,二十出头,瘦瘦的,穿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蓝色制服。每天早上我出门,他都坐在门口那把塑料椅子上玩手机。晚上回来,他还在那儿。

有天下午没什么事,我买了一瓶水,在他旁边坐下来,试着聊了几句。

他的英语不太好,我的高棉语为零,两个人靠手机翻译软件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他告诉我,他在这家旅馆做保安,每月工资两百美元。不包吃,也不包住。他住在郊区一个亲戚家里,每天骑摩托车过来上班,单程要四十分钟。

我算了算,两百美元,在西港能干什么?

街边一碗米粉要两到三美元。一瓶矿泉水一美元。如果想租一个最便宜的单间,每月大概一百五十美元起。

如果想让伙食稍微正常一点,剩下的钱可能只够吃半个月。

我问他:“够花吗?”

他敲了一行字:“不够,但我只会这个。”

后来陈老板跟我聊起阿林,叹了口气说,两百美元在西港本地保安里不算最低的。那些给大一点的赌场或园区看门的,可能拿个三百,但风险也大。像阿林这种小旅馆的岗,两百是行情价。

有些更小的铺子,给一百五都有人干。

“他们本地人,没办法的。没什么技能,又不会中文,就只能做这些。”

我又想起阿林的样子。他坐在那张塑料椅子上,盯着马路发呆。有人进出时他会站起来点一下头,然后又坐下。

这座城市有一千多栋烂尾楼,每一栋楼,可能都需要保安看着,防止有人进去偷东西,或者在里面过夜。

这些保安,可能就是另一个阿林。

我在这座城市里走了很多路,发现西港有两个完全平行的世界。

一个世界属于游客和外国人。奥克提尔海滩沿线的餐厅、酒吧、赌场,灯光明亮,服务生会说简单的中文或英文。那些地方一杯鸡尾酒要五美元,一盘炒饭要六美元。

坐在里面吃饭的人,很少会去想两百美元是保安一个月的工资。

另一个世界属于本地普通人。菜市场、摩托车修理摊、路边卖炸昆虫的小推车,还有那些藏在主干道后面、七拐八拐才能找到的本地排挡。

我在一个本地市场旁边吃过一次饭。一份烤鱼配米饭,一碟生菜,一瓶冰水,一共一万五千瑞尔——大概三块七美元。旁边桌坐着一家四口,父母穿着工装,两个孩子背着书包,他们点了两份饭,分着吃。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住的那家旅馆一晚上的房费,可能比这一家人一整天的饭钱还多。

可这还不是最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事。

最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有一天晚上我路过一个赌场门口。那个赌场装修很气派,门口停着好几辆雷克萨斯。门卫站得笔直,穿着白色制服,看起来比阿林体面多了。

我问陈老板,这种赌场的保安工资应该不低吧?

他说,也不高。两三百美元吧。但他们有小费。

“如果中国老板赢了钱,心情好,可能会给保安一点小费。但男的拿不到多少,都给女服务员了。”他顿了一下,“而且这种工作,不稳定。

今天开门,明天可能就关了。前几年扫荡园区的时候,一夜之间多少赌场就没了

10。”

高一点的收入,就意味着更高的风险。低一点的收入,至少还能稳稳地坐在那张塑料椅子上。

哪一种更值得,我不知道。

阿林选了后者。他可能也没得选。

有一天我去了西港郊外的经济特区,那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那里有大片的厂房,整齐的道路,还有上下班的“摩托大军”。很多柬埔寨年轻人在那里上班,一个月能挣三百到五百美元,比市区保安高不少。如果会中文,工资还能翻倍。

条件是要进工厂,一坐就是十个小时,做箱包、做轮胎、做医疗器械。流水线上的生活不轻松,但至少有一份稳定的收入,有晋升的可能。

特区里有一些从本地员工成长起来的管理者。他们最早只会最简单的一道工序,后来被送到中国培训,回来之后一步步做到车间主任、质检经理。

“以前我们住铁皮房、草屋,现在能盖起砖瓦房了。”一个柬埔寨员工在接受采访时这么说。

我站在特区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下班的人。他们骑着摩托车,后座绑着安全帽,有的还带着孩子。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比起市区那些无所事事坐在街边抽烟的年轻人,他们有方向。

西港的困境是,机会是有的,但机会不在那些空壳大楼里。

机会在工厂里,在特区里,在那些能学到一门手艺的地方。可对于阿林来说,他离这些机会还隔着一道门槛。

那道门槛的名字,叫“技能”,也叫“信息”。

他不会中文,没有人告诉他特区在招人,也没有人帮他写一份简历。他坐在旅馆门口,每天看着来来往往的外国人,不知道哪条路是可以走的。

我后来去了几次海滩。傍晚的时候,本地人也会去。

他们不像游客那样穿着比基尼或者花衬衫,而是穿着平常的衣服,坐在沙滩上吃烤串,喝椰子水。小孩子在水边追逐,大人围成一圈聊天。

那种场景让我觉得,这座城市并没有彻底垮掉。

那些烂尾楼挡不住本地人过日子。租金涨了,他们可以搬远一点;物价贵了,他们可以少吃一顿;工作没了,他们就去特区试试,或者回乡下种地。

这不是韧性,这是没有退路之后的自然反应。

我跟阿林最后一次聊天,问他以后想做什么。他想了很久,说想学中文。

“如果会说中文,就可以去赌场当服务员,或者去中国人的公司当助理。”他打字给我看,“一个月能赚四五百美元。”

我问:“那你学了吗?”

他说:“没有钱报班。”

后来我从西港离开的时候,经过那些烂尾楼。阳光还是那么好,玻璃幕墙还是那么刺眼。我想起刚下飞机时那个“下一个深圳”的念头,觉得有点荒唐。

深圳是从一个小渔村开始,一点点建起来的。西港是从一个荒芜之地开始,却先建了一堆空壳子,再往里面填人。

顺序反了。

我在西港只待了两周,说不上了解这个城市。但有些东西不用太久就能感觉到。

比如那些空楼,不是没人要,而是盖它们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给人住的。它们是被当作投资品、筹码、资本游戏的一部分被建起来的。当游戏结束,它们就成了废铁和水泥。

可城市不是游戏场,人是活生生的。

陈老板还在等行情回暖,他的投资还没回本。阿林还在那家旅馆门口坐着,每天骑四十分钟摩托车来,领两百美元工资。特区里的工人们还在流水线旁站着,盼着哪天能多学一个技能,多挣几十块。

这些人之间有一个看不见的链条。

陈老板的钱变成了阿林的工资,阿林的工资流进了本地的菜市场和小卖部。特区工厂的订单养活了几万个家庭,那些家庭的摩托车又塞满了上下班的道路。

链条很脆弱,但没有断裂。

旅行久了以后,我越来越不愿意用“好”或“坏”去评价一个地方。

西港让我不舒服的地方很多。那些空壳楼房像是城市脸上的伤疤,两百美元一个月的工资让我觉得这座城市的普通人在硬撑。

但我又想起阿林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样子。

他并不觉得自己惨。他只是觉得生活就是这样,要有耐心。他等的是某一天能攒够钱去学中文,或者某一个游客愿意多给他一点小费。

后来我在柬埔寨的朋友告诉我,阿林上个月真的去报了一个中文班。他听了一个住客的建议,加了一个公益培训的微信群,每周去两次,晚上七点到九点,在一个本地寺庙的偏殿里上课。学费是免费的,但要自己买课本和笔记本。

我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他学会中文之后是不是真的能多赚一点。

但我想起那个晚上,他给我看手机翻译软件上那一行字的时候,脸上没有抱怨。

那个表情我记住了。

这座城市让人心酸的地方太多,但那个表情让我觉得,还没到该替他们绝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