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兰把那只用了八年的红色塑料盆从洗手池底下拽出来,盆底裂了道缝,用透明胶带从里外各粘了一层。
她试了试水,胶带那面有点渗,又缠了两圈。
这个盆是2018年超市积分兑的,当时还送了条毛巾,毛巾早烂成抹布了,盆还留着。
客厅角落里堆着三个蛇皮袋,一个装米面,一个装她这些年跟团发的纪念品——印着景点的扇子、钥匙扣、号称玉石的小挂件,还有一个空着,准备装这回带回来的东西。
手机响了,是这次旅行团的领队小周。
“张阿姨,明天早上六点半在小区北门集合啊,230块的桂林四日游,包三晚住宿和七顿饭,还记得吧? ”
“记着呢。 ”张秀兰把盆放到洗手池边上,“小周,我问一下,这回的住宿有没有独立卫生间? ”
“有有有,标间,您放心。 就是那地方偏了点,但环境好,山清水秀的。 ”
“偏不怕,”张秀兰拿抹布擦灶台,“有饭就行。 ”
挂了电话,她拉开冰箱门。
冷藏室里只有三个鸡蛋、半瓶腐乳、一小把蔫了的青菜。
冷冻室倒是满的,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保鲜袋,每个里面装的是她上回跟团吃剩打包回来的馒头花卷,还有几块红烧肉。
她算了算,这回出去四天,正好把这些清一清,回来又能续上。
收拾完,她翻出衣柜底下那个铁盒子。
盒子原来装的是儿子结婚时的喜糖,喜糖吃完了,盒子她留着。
里面用橡皮筋捆着十来张百元钞票,她数了数,一千二,又从枕头底下摸出张五十的,凑够一千二百五。
团费230,剩下的是备用的,但她知道自己花不出去。
铁盒子放回衣柜,她注意到床头柜上摆着那张全家福。
儿子周磊和儿媳林芳站在后头,她抱着孙子坐前边。
照片是去年过年拍的,背景是影楼那种假桃花林,当时儿媳妇说,妈您穿那件红毛衣精神,就照那张。
红毛衣是六年前在早市买的,四十五块,领口磨得有点起球了。
晚上七点多,儿子周磊发微信过来:妈,周末我们带孩子去丈母娘家,您自己安排啊。
张秀兰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个“好”字。
没问他们吃饭没,也没问孙子作业写没写完。
问了也白问,上回她多嘴问了句孙子期中考试成绩,林芳当场脸就拉下来了,说现在的教育您不懂,别瞎操心。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去厨房把青菜择了。
菜叶子有几个虫眼,她没扔,掐掉虫眼那块继续用。
热了俩馒头,就着腐乳吃了晚饭。
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张秀兰就起了。
烧了壶开水灌进那个掉漆的军绿色保温杯里,又从冰箱拿了俩馒头用保鲜袋装好。
衣服还是那件红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薄羽绒服,羽绒服左胳膊肘那补过一块,针脚是她自己缝的,颜色差了点,不细看看不出来。
出门前她把所有插座拔了,水龙头拧紧又回拧了半圈,这是她的习惯,怕漏水。
锁门的时候推了两下,确认锁牢了。
北门那儿停着一辆白色中巴,车身上印着“康辉假期”四个字,但张秀兰知道这根本不是康辉的,就是小周自己包的车,挂个名头好招人。
车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老头老太太,大包小包的,看着比她带得多。
“张阿姨来了! ”小周迎上来,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晒得黑红,笑起来一口白牙,“来,给您留了前排座,晕车好点。 ”
“我不晕车。 ”张秀兰把蛇皮袋塞进车底行李舱,“后排就行。 ”
上了车,她挑了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车里一股塑料座椅混着隔夜饭菜的味道,她把这叫“团味儿”,闻着这个味儿就知道又要出发了。
人陆续到齐,一共三十二个,几乎全是退休的。
坐她旁边的是个胖大姐,烫了一脑袋小卷,挎着个皮包,包上挂满了各种旅行吊牌。
“你也是一个人? ”胖大姐问。
“嗯。 ”
“我姓李,你就叫我李姐。 我跟小周的团跟了七八回了,便宜,玩的地方多。 ”李姐从包里掏出一包瓜子,“吃不吃? ”
“牙不行了。 ”张秀兰摆手。
“你多大? ”
“五十九。 ”
“看着不像,我说虚岁吧? ”李姐嗑着瓜子,壳直接往座位底下扔,“我跟你说,跟这种团最重要的就是管住手。 导游带你进店,说得天花乱坠,你就听着,别掏钱。 我就一个原则,有饭就吃,有果汁就喝,买东西? 没戏。 ”
张秀兰笑了笑:“我也是。 ”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进了个服务区。
张秀兰没下去,从包里掏出那俩馒头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吃了。
李姐买了桶泡面,回来闻着张秀兰的馒头说:“你就吃这个? ”
“早上蒸的,还软和。 ”
“你啊,”李姐吸溜着面条,“太省了。 出来玩就得放开点。 ”
“习惯了。 ”
下午两点多到了第一个景点,一个叫“瑶寨风情园”的地方,其实就是圈了块地,盖了几栋仿木头房子,门口两个穿民族服装的姑娘在跳舞,跳得心不在焉的,眼珠子净往游客口袋上瞟。
导游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举着旗子喊:“叔叔阿姨们,咱们先体验一下瑶族迎宾酒,免费的,喝完了进去看表演! ”
张秀兰跟着人群进去,接过那个竹筒杯,浅浅抿了一口。
说是酒,其实就是红糖水兑了点米酒味儿,甜丝丝的。
她一口干了,把竹筒还回去的时候说:“再来一杯。 ”
那姑娘愣了一下,又给她倒了一杯。
喝完两杯,张秀兰把嘴一抹,跟着人群往里走。
后面有个老太太想买那个竹筒杯子,五块钱一个,张秀兰回头说:“大妹子,别买,这玩意儿回去占地方,过俩月就发霉。 ”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了。
看表演的时候,前面两排的老头老太太们被忽悠着上台互动,张秀兰坐在后排,从兜里掏出个橘子慢慢剥。
橘子皮她没扔,装进塑料袋里,回去晒干了能泡水喝。
晚上住的地方叫“瑶乡宾馆”,五层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有几块掉了,露出里面的水泥。
张秀兰和李姐分到一屋,两张床,床单看着洗得挺白,但床头柜上有层灰。
李姐一进屋就打开电视,调到个唱歌节目,音量放老大。
张秀兰没吭声,去卫生间试了试热水,水压还行。
她把洗漱包打开,里面就三样东西:一块香皂、一管快挤完的牙膏、一把用了两年的牙刷,刷毛都往外翻了。
“你不抹点啥? ”李姐从包里掏出瓶瓶罐罐,“我带着防晒呢,明天爬山用。 ”
“不用,晒不黑。 ”
晚饭是团餐,八菜一汤,五荤三素。
鸡块炖土豆里土豆比鸡多,红烧鱼看着像冻了很久的,但张秀兰没挑。
她盛了两碗米饭,把那盘炒青菜吃了大半,又舀了两碗紫菜蛋花汤——说是蛋花,其实就是紫菜汤里飘着几丝黄。
“这伙食不咋地。 ”同桌一个老头抱怨。
“230块四天,你还想吃龙虾啊? ”张秀兰夹了块鸡肉,“有的吃就不错了。 ”
老头被噎了一下,不吭声了。
吃完饭导游说要带大家去“夜游古镇”,其实就是一个新修的仿古街,两旁全是卖银饰和牛角梳的店。
张秀兰没跟去,回房间洗了澡,用香皂把袜子搓了晾在空调出风口上。
李姐逛到九点多才回来,手里拎着个盒子。
“买了条银项链,才八十,说是手工打的。 ”
张秀兰拿过来看了看,掂了掂:“手工打的一克得十几块工费呢,这条少说十五克,卖八十连料钱都不够。 你自己想想。 ”
李姐脸一僵,把盒子塞回包里:“得,又上当了。 你说你这人,嘴真厉害。 ”
“不是我厉害,是吃过亏。 ”张秀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十年前我刚开始跟团,第一回就被忽悠着买了个玉镯子,两千八,回来我儿子拿去给懂行的看,说是玻璃的,连玉都不是。 那两千八是我老伴走那年留下的抚恤金,我心疼了半年。 ”
李姐不说话了,关了灯躺下。
隔壁房间传来打牌的声音,有人笑得很大声。
张秀兰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她想起老伴周建国。
2015年走的,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从确诊到走四个月。
那四个月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还欠了外债三万。
儿子当时刚结婚,儿媳怀了孕,她没跟儿子开口要钱,自己去医院旁边的小饭馆刷了俩月盘子,一天六十,加上老伴单位给的抚恤金,把债还了。
周建国活着的时候总说她太抠,说攒那么多钱干什么。
现在她攒下的每一分,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每月退休金2280,加上老伴单位给的一点遗属补贴,总共不到三千。
她每个月雷打不动存一千五,剩下的过日子,参加这种特价团是唯一的花销,因为管饭。
第二天一早五点半就被叫起来了,说是赶景点。
张秀兰把昨晚晾的袜子收下来,还有点潮,她直接穿上了,反正走路能暖干。
早餐是馒头稀饭加咸菜,管够。
她吃了三个馒头,喝了四碗稀饭,临走又揣了俩馒头在兜里。
李姐看她揣馒头:“你……”
“中午万一没饭呢。 ”张秀兰说。
果然,中午到了一个所谓“桂林山水精华段”的地方,其实就是在漓江边上一个观景台,照了几张相就上车了。
饭点的时候导游把车开到一个购物店门口,说店里有免费茶歇,大家进去歇歇脚,顺便听听讲解。
一进去就知道是卖乳胶床垫的。
店员把老头老太太们请进一个放映厅,拉上窗帘放PPT,讲乳胶怎么怎么好,睡了对腰椎怎么怎么有益。
讲完了带大家去体验区,一排乳胶床垫摆在那,让大家躺上去试。
李姐躺上去就不想起来:“哎呀这个舒服,比我家的硬板床强多了。 ”
张秀兰没躺,站在旁边看价格标签。
最便宜的单人床垫也要三千八,她转身去了茶歇区,那儿摆着几大桶饮料,说是鲜榨果汁,张秀兰瞅了一眼,就是粉冲的。
她倒了满满一杯,又拿了两块小饼干,坐在角落里慢慢喝。
喝完一杯又续了一杯。
店员过来问她:“阿姨,您不体验一下我们的床垫吗? ”
“腰不好,躺不了软的。 ”
“那您可以给家里孩子买一个啊,年轻人睡对脊椎好。 ”
“孩子们自己有主意,我管不了。 ”张秀兰把第二杯果汁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厕所在哪儿? ”
从厕所出来,她没回体验区,就在店里转悠。
乳胶枕头标价598一个,她拿起来捏了捏,旁边一个老太太正在掏钱,张秀兰凑过去小声说:“大妹子,网上同款一百出头,你回去让你孩子给你搜,别在这买。 ”
老太太手一顿,把钱包又塞回去了。
店员脸都绿了,但张秀兰已经溜达到另一头去看风景去了。
下午的景点是个溶洞,门票包含在团费里。
张秀兰走得不快,落在队伍后面,溶洞里潮湿阴冷,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前面有个老爷子拄着拐杖,走得比她还慢,她超过去的时候顺手扶了一把。
“谢谢啊姑娘,”老爷子叫她姑娘,“你多大? ”
“快六十了。 ”
“那也比我小,我七十三了。 跟我儿子出来的,他跟他媳妇走前面去了,不管我。 ”
张秀兰没接话,扶着老爷子走了一段,在岔路口把他交给他儿子。
那儿子三十多岁,正举着手机给他媳妇照相,接过老爷子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团里有个老太太看不过去,小声嘀咕:“这儿子养的。 ”
张秀兰说:“各有各的难处。 ”
第三天还是进店,这回是卖玉石。
导游在车上就开始铺垫,说这家店是政府扶持的,东西保真,回头客特别多。
到了地方,店员把大家带进一个小房间关上门,开始讲“赌石”的故事,说谁谁谁花两百块买块原石,切开值两万。
张秀兰坐在门口那排,旁边就是门。
她没听,低头拿手机看时间,屏幕碎了两年了,一直没修。
等开始推销的时候,张秀兰第一个站起来出去了。
李姐跟着她出来,拉着她小声说:“你就不怕导游给你脸色看? ”
“他敢? ”张秀兰往门口台阶上一坐,从兜里掏出个馒头啃,“我交的是团费,不是购物费。 他要找事,我回去就投诉。 ”
李姐摇摇头:“你真是……”
“我什么我,你上回买那银项链的钱找回来没有? ”
李姐不吭声了,也在她旁边坐下,掏出手机刷短视频。
张秀兰啃着馒头,看着街对面的米粉店。
一碗桂林米粉十二块钱,她算了算,比这趟团费折算下来每天五十多的饭钱贵,不值当。
她忍住了。
下午自由活动,导游给了一个半小时,说是让大家在古镇逛逛。
张秀兰一个人沿着河走了走,路过一家小店,门口摆着两块钱一个的糯米糍粑,她站了两秒,走了。
回到车上,同团的好几个人提着大包小包回来。
有个大妈买了一套“苗银”茶具,花了五百,兴冲冲地拿给张秀兰看。
“你看这做工,多细。 ”
张秀兰接过来翻了一下,底部有个地方露了白,她指了指:“这是镀的,底下是铁。 ”
大妈的笑容僵在脸上,旁边几个买了东西的都不说话了。
车里安静了好一阵,气氛有点沉闷。
张秀兰也没再说话,坐回自己的位置,把保温杯里最后一口水喝了。
最后一晚是自费晚餐,导游推荐了一家“特色农家乐”,说是可以吃地道的啤酒鱼,人均八十。
团里大部分人都去了,张秀兰没去,在宾馆旁边的小卖部买了包方便面,三块五,用房间的电热水壶煮了,就着昨天揣的馒头吃了。
李姐回来的时候打着嗝:“那鱼真不错,你没去可惜了。 ”
“不可惜。 ”张秀兰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儿子发了条朋友圈,一家三口在游乐场,配文是“周末陪娃,累并快乐着”。
她点了个赞,没留言。
第四天回程的路上,导游在车上卖土特产,桂花糕、罗汉果、辣椒酱,包装看着都挺精美。
张秀兰买了两盒桂花糕,一盒二十,给儿子和儿媳各一盒。
这是她这趟唯一花的钱,加上团费一共270。
回到小区门口是下午五点多,她提着蛇皮袋上楼,在楼道里碰见对门邻居刘姐。
“哟,秀兰回来啦? 又跟团去了? ”
“嗯。 ”
“这回买东西没? ”
“买了。 ”张秀兰把桂花糕亮了亮,“就这个。 ”
刘姐笑了:“你真是,回回跟团一毛不拔,导游不恨你啊? ”
“恨就恨,我又不靠他过日子。 ”
进了屋,她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样样归置:洗干净的衣服挂起来,带出去的馒头还有个没吃,放回冰箱冷冻层,保温杯刷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那两盒桂花糕放在桌上,她想了想,,有空过来拿。
消息发出去半小时没回。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去厨房烧水。
水烧开的时候,手机亮了,周磊回了个“好”。
张秀兰端着水杯站在窗前往下看,楼下幼儿园正好放学,接孩子的家长堵了一路。
她看到一个小男孩哭着要买棉花糖,他奶奶说没钱,男孩哭得更厉害了。
张秀兰看了两眼,拉上了窗帘。
坐下的时候腰有点酸,这趟的床确实太软了。
她从柜子里翻出膏药贴了一片,又翻了翻日历。
下个月还有个小周的团,198块,去海边,三天的。
她拿起笔,在日历上那个日期画了个圈。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李姐拉了个群,群名叫“省钱旅游交流群”,群里全是这趟认识的老太太。
李姐在里面发消息:姐妹们,我找到个更便宜的,188块两天一夜,去泡温泉,谁去?
张秀兰打了两个字:算我。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电视柜上摆的那个铁盒子,里头还剩九百多块钱。
够再跟三回团的。
什么叫会过日子?
不是啥都不买,是不能让人把你当冤大头宰。
日子是一分一分算计着过的,你要是自己不算计,有的是人替你算计。
她拿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正播着家庭剧的频道上,电视里那家人正为了谁洗碗吵得不可开交。
张秀兰把音量调小,靠在沙发上,脚搁在那个裂了又补好的塑料盆上,盆里头泡着她今天换下来的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