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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4日9时45分,我离开了八宿县城继续前进。
同行除雷荣鲜外,又增加了一个前往波密的“川军”,这个名叫罗贵文的仁兄说:“跟着你走,不会有错。”
一出县城,便进入了泥石流、山洪暴发险区。
十余处大小不等、铺天盖地而来的泥石流塌方段,先就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我意识到:从此以后,观念上的公路已不复存在,层出不穷的麻烦将接踵而来。
11时,行至川藏路729公里至730公里处之间,怒江支流上的一座钢筋水泥桥,已被山洪冲塌,我们仨,及另九个来自阿坝藏族自治州的前往林芝打工的藏民一同被阻在了河边。
看着那漫过堤岸的江水,咆哮着将断裂了的钢筋水泥桥墩冲上岸后又扬长而去的场面,我们皆傻了眼。
断桥处,有几个当地的藏民不失时机地架起了滑铁索,“摆渡”行人。
当然,他们同时也“摆渡”行人的钞票——每人收费5元。
考虑到必须抓紧时间方能到停宿处,我就对雷荣鲜道:“5元就5元吧,抓紧时间赶路要紧。”
不料,阿坝州的那些穷弟兄即刻着急道:“大哥,你不能过,你一过,他们也会要我们那么多钱,我们哪里交得起这么多钱!”
看着那些几近央求的脸,我即刻卸下了藏民已系在我腰间的用以滑过铁索去的挂钩。
我认为,人家已说到这种份上,我仍要过去的话,那就不是“仁义之师”了。
于是,我便去做那几个摆渡藏民的工作,请求他们不收费或少收费,我说:“你们若不看在我的面上,起码也要看在这九个同是你们藏民同胞的面上。”
但他们一口咬定,少一分钱不行。
我差一点想指责他们,这是一种“趁水打劫”的行为。
但转而一想,人家也是费了物力和时间的,只是这种收费,对穷苦老百姓确实太高了些。
我开始着手寻找不花钱又能过河的办法。
我先后在怒江边勘察了4次。
大桥两侧,很长一段距离内的每一个浅滩、怒江中的每一块巨石都被我精确地估量过了。
最后,我向各位宣布:“我们可以将一根电线杆,架在一水面较窄处强渡怒江。但必须等到天晚水小时,才能实施这一计划。在这之前,大家就地休息。”
17时25分,来了一个县里的曾看过有关我的报道的干部。
他发现了躺在地上的我后,便主动前去说项。
结果,还是由他代付了我们仨的摆渡费(看在熟人面上,对我们仨降至每人2元。)
在此前提下,我便不再坚持,带着雷荣鲜和那“川军”先过得江去。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从铁索上“溜”过江去。
21时,于倾盆大雨中抵川藏路75道班。
经请求,该道班几位藏族女道班工让我们住进一间堆杂物的房间,并送来了烤火的木柴、油饼、大茶和两件毛大衣。
不久,屋外突然狗吠声大起。
隔窗看去,只见一个拄着拐杖的从前方退下来的民工,正被一群狗包围着。
我们急忙跑出去驱散群狗,将那人接进屋来。
这是一个由波密出来,拟返回成都家中去的“川军”,他的一条腿在前面翻崖时跌伤。
他告诉我,不仅八宿至波密之间全为泥石流、山洪暴发险区,而且,波密至林芝也全为险区,已经有不少人遇难。
那晚,屋外的风雨声丝毫没有减弱,半躺在柴间泥地上的我,久久不能入睡,总惦记着那9个阿坝州藏族民工是否过了怒江?
真要强渡怒江,则水急且凉,会不会出事?
这风雨交加的茫茫高原的夜里,他们在哪里?
2
6 月25日上午,为谢川藏路75道班职工的帮助,给她们拍了几张照(这些照片后来都寄给了她们)。
出发时,阿坝州的那9个藏族民工正巧赶了上来和我们同行。
原来昨天我们走后,他们以 15元钱租用了藏民的一只挂钩,冒险从一根废弃多年的横跨江面的铁索上过了江,后又冒雨前进。
午夜时,躲在一个山洞里熬到天明。
14时15分,有4个来自前方的青海民工从我们的反方向逆行而去,其状也狼狈不堪。
15时,阿坝州9人在野外煮挂面,我们仨各分得一碗“高原生面”。
在西藏高原水烧到76°就“开”了。
如果不用高压锅,你就只能吃半生不熟的东西。
19时30分,我们一行12 人翻抵海拔4500米的然乌沟山顶。
这也是我挺进川藏路以来,所翻越的第十二座大山。
同西藏大多数高耸在公路边的主要山峦一样,然乌沟山顶上,也有藏族的经幡在风中猎猎飘扬。
有人告诉我,然乌沟山为长江和雅鲁藏布江两大水系的分水岭。
我看见山坡两侧的下面,各有一股水流,一股向东,一股向西,分流而去……
在西藏,我曾走过众多美丽的山岭,然乌沟山顶的风光,也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然乌沟山顶上拥有一片绵亘好几里的绿草如茵的平坝。
平坝的中间静卧着一个很大的海子。
那海子里的水平静而清澈。
远在我们尚未走近时,便已看到许多长达1米许的大鱼不停地来回游动并上下翻腾着。
远远望去,犹如一个个银色的梭子,在半空中穿来穿去。
海子的四周是宽广而又平展的牧场,风吹草低中,那一个个漆黑的牦牛,那一群群雪白的羊儿,如朵朵飘浮着的黑白相间的云儿,簇拥着这个如明镜般的海子。
当我们在山顶上站立下来不久,一直在下着的雨渐渐停了下来。
不久,雨过天晴的空中出现一巨大的彩虹。
那彩虹如一座彩色的拱桥,横亘在我们的头顶上,横亘在这海子的两岸,横亘在四野的上空。
不知过了多久,那天的黄昏时分来了。
当我万般不舍地从那个奇丽的画面中往外走,将要下到山的另一侧的最后一刻时,我驻足许久,我知道,在我今后的生命旅程中,如此壮丽的景致,除了西藏恐怕是很难再见到了……
22时20分,遇到大片路面被江水浸漫区,我们打着手电,冒险从山崖上翻越。
22时50分,又攀崖过路面被水冲塌区。
6 月26 日凌晨1时,我们仨摸黑抵达然乌乡,夜宿运输站招待所。
阿坝州9个藏族民工,因内中有人脚伤,未能跟上,不知今晚又宿于何方?
3
6月26日上午,在然乌乡邮电所盖了邮戳。
那位藏族乡邮员对我说:“他在邮政系统干了那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像我这样,要在本子上盖邮戳的人。”
早晨吃面,三两素面,收费3元5角。
我看见这一带全吃固体酱油,并且也是从内地运来的。
10时,阿坝州9个藏族民工也抵达了然乌乡。
昨夜,他们因脚伤、无手电,过不得山崖,遂露宿于路边。
11时,我们仨由然乌乡出发。
从此,再未见阿坝州那9个藏族民工。
往年,由八宿到波密的公路或通或阻。
今年雨雪多,故泥石流也多,山洪也大,而公路则多处被冲垮或堵截……
然乌乡的边上有个著名的然乌湖。
同藏地大多数的高山湖一样,是由雪山上的融雪化淤成的那一种平静之湖。
然乌湖畔有大片草甸,草甸后面是棵棵直插蓝天的云杉,云杉的后面是玉洁冰清、逶迤肃穆的雪山,雪山的倒影清晰地呈现在湖水的中间,给人以一派瑞士风光的感觉。
然乌湖全长13公里,犹如一个有着纤细身材的女子,风情万种般地“紧贴”着公路的旁边,向着波密方向延伸而去。
我一路欣赏,惊羡不已地向前走去……
然乌湖畔的草野和田陇中,散居着一些藏人的房舍。
我看见好几家房舍的院墙上,都挂有毛泽东的画像,内中甚至还有一幅《毛主席去安源》。
走遍西藏,藏人在他们的神龛上,挂有宗教领袖或毛泽东之像的习俗司空见惯。
然这种在屋外挂毛泽东像的现象,我在西藏的其他地区似乎再没有见到过。
中午,经川藏路83道班处,遇因泥石流、山洪被阻的四川一支地质队中的几个人。
问他们感觉如何?
答曰:能被阻在如此美丽的地方,倒也不觉冤枉,只是担心粮食和蔬菜已快接不上了。
17时30分,罗贵文途遇几个“川军”老乡,听说波密方向也无活可干,便握着我的手万般称谢后,折返而去。
唯剩下我和雷荣鲜继续前进。
18时15分,遇一正在“活动”中的巨大流砂滑坡,泥砂下滑时所遇之物皆被掩埋。
我和雷避在远处观察着这一可怕的山崩地陷的一幕,全身不寒而栗。
一个多小时后,我俩瞅准一个滑坡“暂停”的间隙,冒着随时有可能被活埋的危险,迅速从坡底穿行而过。
18时40分,淌水过冲塌的路面。
19时45分,淌水过长约250米、水深没膝的被冲塌的路面。
行至一两山对峙间相对宽阔的地带,见有多辆货车、军车、客车“瘫”在那里多日。
守车人个个脸露忧饥之色。
有不少私家车司机,已在就地拍卖其车,拟捞回一点损失后,舍车而去。
根据以往的经验,川藏路中段险区交通之恢复,最早也要等到明年开春。
20时50分,翻越长约300米之陡崖,绕过水深及颈之水淹公路段。
21时40分,翻越陡崖200米,绕过水淹公路段。
22时25分,抵执行抢救公路任务的成都武警交通三支队一营驻地,请求提供救助。
得到以营长张金保为首的官兵们的欢迎。
是夜,吃有面条,睡有床。
当晚,张金保告诉我:该营因驻地两头路塌而被阻多日,已面临断粮、断菜之窘况。
明日,拟组织人马,由干部带头涉水、翻崖去背粮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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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7日上午,继续前进中,雷荣鲜突然脸色发青、大汗淋漓,明显地呈虚脱状。
12时,攀越一长约100米、寸草不生之陡坡,绕过又一处洪水冲塌路段,行进在一悬崖下时,不期同一位身着道袍、腿裹绑带、脚蹬布鞋、髻插竹筷、红面、黑髯之出家人撞个正着。
那出家人和我双方略作打量,相视一笑后,竟同时道:“坐一会儿,聊一聊吧!”
原来这是位云游四方的道长,虽三十上下,已出家十载于东部山中。
此前,曾就读于沿海某大学中文系。
此番正从西藏往回转。
听了这“自报家门”后,我便有些诧异,这西藏历来以藏传佛教闻名天下,此道缘何去西藏?
然而,这位道长似乎对我并不诧异。
在同我交流时,偶尔也打量我一下。
突然,他一语道出了我少年时代的一件事,这是一件除了我自己以外,别人不可能知道的故事。
在此之前,我从未有过和道家中人深交的经历。
眼前的这位道长,也同我没有任何的关系。
为何他说我的事犹如囊中取物?
我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是要我相信他。
我隐约感觉到,他对我似乎有某种“玄机”。
此后,他直截了当地对我说:其实,你现在不走也行了。你已走下的3年多,便足以证实你的实力……
我告诉他,我没有理由半途而废,走完全中国是我今生的一大愿望。
他很善解人意,回答说:那也行。
在那山崖旁,我们就宇宙、人类、生命、社会、“外星人”⋯⋯等问题探讨了1小时45分钟。
我们的谈话简明扼要,但容量很大。
对于许多哲理,我们觉悟到的程度大同小异。
谈话快结束时,他提到了我的“归宿”,说,悟性如我这样高的人,若能作些修炼则更好。
至今我还十分清晰地记得,同道长分手时的情景:久雨的天气开始放晴了,阳光照到了那个幽深的峡谷中,我们同时都站了起来。
我知道,我们的谈话已经结束,这种交往可遇不可求,遇到了便只要“点到为止”。
我已经更加明白:“生命是一种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