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自己体能还算不错,直到在乞力马扎罗山脚下,看到我的向导往背包里塞了三人份的物资,笑着说“走吧”的那一刻。
那是早上六点,马兰古路线入口处雾气还没散。
我穿着一整套专业登山装备,冲锋衣是刚买的,徒步鞋提前磨合了两个月。
站在我面前的向导叫乔舒亚,二十二岁,穿一件旧抓绒衣,脚踩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背包比我的大两圈。
我当时心里想的是:这趟山,我应该能跟上他。
后来的六天里,我用无数次原地喘气的沉默,收回了这个念头。
山脚是丛林,每一口呼吸都像闷在蒸笼里。
从海拔一千八百米起步,热带雨林密得看不见天。
巨大的蕨类植物比人还高,藤蔓从树干上垂下来,空气里全是腐殖质和泥土的味道。
乔舒亚走在最前面,步伐均匀,每一步的间距像是尺子量过。
我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已经开始用嘴呼吸。
汗从额头流进眼睛,涩得睁不开。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放慢了一点速度。
我那时候还有一点游客的自觉:来爬山嘛,累是正常的,咬牙坚持就是了。
可问题是,我咬碎牙也只能坚持到他热身的程度。
到了第一个休息点,我瘫在石头上灌水,他从背包里掏出几个香蕉分给其他背夫,然后靠着树干站着,连坐都没坐。
“你经常走这条路吗?”我问了一句废话。
“一个月两三次吧,看团。”他说得很随意,“旺季的时候可能四次。”
我算了一下,他的工作就是在这条六天五夜的线上反复走,一年走几十趟,一走就是好几年。
我不是来爬山的,我只是来他上班的地方走了一圈。
海拔到了三千米以上,丛林开始变矮,变成了灌木和苔藓。
空气变凉了,风也大了。
我的呼吸越来越重,腿像灌了铅。
乔舒亚开始主动问我要不要停下来,语气很礼貌,但我能感觉到他是为了照顾我的面子,不是因为他需要休息。
有一天下午,我们走在一片开阔的高地苔原上,周围全是巨大的千里木,像外星球的植物。
阳光很烈,紫外线晒在脸上发烫。
我低着头数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喘一口气。
他走在我旁边,突然开口说:“你节奏挺好的,保持住。”
我那时候喘得连谢谢都说不完整。
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也是善意的。
在这个行业里待久了的人,知道怎么在不打击你自尊的前提下给你打气。
可我心里很清楚:不是我节奏好,是他一直在降速陪我。
第四天是最难的一天。
从海拔三千七的营地上到四千六的拉瓦塔营地,再往下走回三千九的巴兰科营地。
路线设计的逻辑是高海拔适应——你先把身体扔到缺氧的地方,再降下来睡觉,第二天好有力气冲顶。
说起来很有道理。
走起来是另一回事。
那天有差不多八个小时的路程,海拔高,风大,有一段全是碎石坡,脚踩上去会往下滑,每一步都要重新找平衡。
我的大腿开始抽筋,左膝盖每弯一次就发出一种不太好的声音。
乔舒亚在我身后跟着,看我走一段停一段,终于走过来,蹲下,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一条绷带,二话不说开始帮我缠膝盖。
“你这样会受伤。”他说,“缠紧一点会舒服些。”
我看着他手指的动作,利落、熟练,像是做过一万次。
他可能真的做过一万次。
“你也帮别人缠过吧?”我问。
“很多。欧洲人、美国人、中国人,”他笑了笑,“有些人比你还惨。”
我那时候居然有点安心——原来我不是最差的那个。
那天晚上在巴兰科营地,我终于问了他收入的事情。
帐篷外风很大,天色暗下来之后气温骤降。
乔舒亚和几个背夫坐在厨师的帐篷旁边吃晚饭,我裹着羽绒服走过去。
他们用斯瓦希里语聊天,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我坐下之后,他们换成了英语,那种带着浓重口音但非常流利的英语。
“你每趟能赚多少?”我问得很直接。
在那种地方待了几天之后,你会失去一些社交分寸,因为你每天都在用一种最原始的方式和人相处——走路、吃饭、睡觉、喘气、坚持、等待。
乔舒亚想了一下,说:“基本工资,每天大概十到十二美元。”
我愣住了。
十到十二美元。
“加上小费的话,一趟能有一百五到两百美元。”他补了一句,“运气好的时候更多一些。”
我脑子里快速算了一笔账:我为了这趟登山花了两千多美元。光是给向导团队的消费,就差不多三百美元。
而他作为团队里最核心的向导,每天的基本收入不到我吃一顿像样晚饭的钱。
“那你每个月能上几趟?”
“旺季多,淡季少。平均下来一年二十到三十趟吧。”
他一个月可能有一半时间在山里,住在海拔三千以上的帐篷里,吃简单的食物,背着沉重的物资,照顾每一个体力参差不齐的游客——每天赚不到两百块人民币。
“值得吗?”我问。
他笑了笑,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坦桑尼亚不像中国。在这里,大部分人一辈子都穷。我至少还有山。”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抱怨,也没有故作坚强。
就是很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我后来在坦桑尼亚待了更久,才慢慢理解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
它不是认命。
它只是一种你已经看到了全部现实、并且决定继续往前走的坦然。
乔舒亚的理想是攒够两千美元,去上两年的课程,考一个游猎向导的执照。
那样他就可以带游客去塞伦盖蒂看动物,收入会比登山向导高,工作环境也安全很多。
两千美元。
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
对我这种从中国飞过来的游客来说,可能只是一次短期旅行的预算。
我坐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帐篷旁边,风从雪山方向吹下来,冷得指关节发痛。
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辛苦”都轻飘飘的——我不是来受苦的,我是来体验的,而他们是来过日子的。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比乞力马扎罗的海拔落差还要大。
第五天晚上,我们为冲顶做准备。
晚上十一点起床,十二点出发。
冲顶日是所有登山者最惧怕的一段:从海拔四千七的基博营地一直爬到五千八百九十五米的乌胡鲁峰顶,然后当天再下撤到三千多的营地。
全程超过十五个小时,全是黑夜、寒风和稀薄的氧气。
我穿上所有的衣服,戴好头灯,喝了一碗热粥。
乔舒亚检查了我的装备,把我的手电筒换了一对新的电池,然后把我的水壶灌满热水。
“你跟着我走,不要停,一步一步。”他说,“走不动了跟我说。”
我说好。
出发的时候,天全黑。
头灯照出去的光圈只有几米远,前方是碎石和陡坡,再往前就是一片黑暗。
我低头看着乔舒亚的脚后跟,一步不落地跟着。
他走得很慢——比我之前任何一天都慢。
他终于用了一种正常的登山速度,而不是他平时那种“游客友好版”。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在走了两个小时之后开始头晕。
高反不是开玩笑的东西。
头疼、恶心、四肢发软,像是宿醉加发烧再加熬夜三天。
我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想吐又吐不出来。
乔舒亚立刻停下来,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扶着我背包的肩带,防止我站不稳往后倒。
“你没事,慢慢呼吸,像我这样。”他做了几次深呼吸给我看。
我跟着他做,吸一口冷空气,肺像被冰水灌了一遍。
“还有多久?”我问。
“还有两个小时,你行的。”
他说得很轻,但很确定。
我当时其实不太信,但他说“你行的”这三个字的语气,让我没有说出“我要下去”这句话。
又走了一个小时,路边开始出现雪。
不是山顶那种大片的白雪,是夹在碎石之间的一条条冰痕,像山的皱纹。
头灯照上去,亮晶晶的,很冷。
乔舒亚指着前方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看到那个牌子了吗?那就是山顶。”
我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他的脚后跟。
不敢看太久,因为看了也走不到。
早上六点三十分,我站到了乞力马扎罗的山顶。
冰川就在眼前,阳光从东侧升起来,把整片雪地染成橙红色。
零下十几度的风刮在脸上,像刀片。
我想哭,但太冷了,眼泪流出来就冻在睫毛上。
乔舒亚站在旁边,戴着那副旧手套,笑着帮我拍了几张照片。
他没说太多话,只是拍完照之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做到了。”
我那时候脑子缺氧,说了一句很蠢的话:“你第一次上来的时候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说:“我第一次是给一个美国老头当背夫。他上来了,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就这么简单。
别人的成功,就是他的成就。
下撤的时候,我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体力比我好十倍。
冲顶加上下撤,全程十几个小时,我最后几乎是挪着回来的。
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脚趾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
乔舒亚从山顶到营地全程没有休息,到了营地之后开始收拾帐篷、打包物资、安排背夫队伍下撤。
他干活的速度比我用尽全力走路还快。
我在营地帐篷里瘫了整整一个小时,他已经在山下的小屋里煮好了茶等我。
“你累吗?”我问他。
他递给我一杯茶,笑了笑:“累啊,但习惯了。”
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
“习惯了”这三个字,在我这个游客耳朵里是一种感慨,但在他那里只是一种日常状态。
他的体力不是天生的,是每一天、每一趟、每一条路练出来的。
他背着物资走过这条路的时候,我在办公室坐着。
他冒着雨搭帐篷的时候,我在空调房里睡觉。
他一个月走二十趟山的时候,我一年才爬这一次。
所以我没有任何资格说“他体力真好”这种话。
他的体力好,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我的体力差,是因为我有的选。
下山那天,乔舒亚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送我到登山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很多名字和留言。
“这是我的客人,”他说,“你介意也写一个吗?”
我接过笔,想了想,写了一句话: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山的另一面。不只是风景,还有生活。”
他看完之后笑了一下,把本子收好,然后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祝你回去一路平安。”他说。
我转身走向停车场,走了一段,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里,那件旧抓绒衣在风里有点单薄。
看到我回头,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登山口的方向走了。
他下一趟团可能就在明天。
我坐上开往莫希镇的车,窗外是山脚重新出现的丛林,绿得像另一个世界。
山顶的雪白得像一个梦。
后来我在坦桑尼亚又待了两周,去了阿鲁沙、去了恩戈罗恩戈罗、去了桑给巴尔的海滩。
每次我看到那些服务行业的人——司机、服务员、门卫、导游——我都会想起乔舒亚。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微笑是真的,友善是真的,但背后的吃力也是真的。
他们不会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也不会改变什么。
他们只是每天早上起床,去上班,去接待那些从遥远国家飞过来、花着他们几个月工资住一晚酒店的客人。
我从非洲回国之后,有朋友问我:“乞力马扎罗怎么样?是不是特别震撼?”
我说是的,山很震撼,雪很震撼,星空也很震撼。
但我想了很久,最震撼的,是那个穿旧抓绒衣的向导。
他每天赚不到两百块人民币,体力比我好十倍。
他帮我缠绷带、帮我背水、在零下十几度的山顶笑着给我拍照。
他不是因为我特殊才这样做,他对每一个客人都是这样。
这是一个行业,一种谋生的方式,一种把别人的梦想当成自己职业的人生。
我从他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爬一座山,不是因为他们喜欢,而是因为山在那里,而他们的家也在那里。
而我,只是一个路过的、被善待了的陌生人。
所以,如果你问我乞力马扎罗是什么地方。
我会说:
它是一个徒步目的地,也是一个职场。
是一座自然奇迹,也是一种生计来源。
游客看到的是雪和日出,当地人看到的是明天和后天。
我不是说游客不应该去。
我只是说,如果你去了,记得看一看那些帮你背包、给你做饭、扶你走过碎石坡的人。
他们不是风景的一部分。
他们是这座山的另一副面孔。
更真实的那一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