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瘫在竹园古镇老街那家破茶馆的竹椅上,端着个豁了口的青花瓷茶碗吹茶叶沫子。手机嗡嗡狂震,打开一看,前台小李在群里发视频,乐山大佛排队的人乌泱乌泱的,硬生生把上山的路堵成了春运火车站。我抬头看了眼对面门槛上抽水烟的大爷,还有他脚边那条睡得四仰八叉的黄狗。
这反差太大了,我差点笑出声。
现在这帮年轻人啊,主打一个特种兵式旅游。好不容易过个周末,非要去网红景区当韭菜。其实真正的松弛感,哪是滤镜修出来的?纯粹就是你找个没人搭理你的犄角旮旯,花最少的钱,发最呆的愣。
说来也巧,我本来也是打算去乐山凑热闹吃钵钵鸡的。车开到半路,眼看着导航上那条红得发黑的拥堵线,我一盘子甩到了井研县。瞎转悠,就摸到了这个竹园古镇。
这地方没门票,没旅行团,连个像样的停车场都没有。车往镇口一扔,走两步就是清代铺下来的青石板路。街两边的木房子东倒西歪的,有些还得用粗木棍撑着。说实话,刚走进去那会儿,我还寻思,这破地方能有啥看头?这不就是村里赶集的地方吗?
但你要真静下心走走,那股子沧桑的味道就出来了。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川南盐马古道驿站。早些年自贡的盐、云南的铜,全靠马帮一步步从这儿踩过去运到成都。那青石板上的马蹄印,深得能装下大半个拳头。我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凹槽,闻着青苔和老石头混在一块儿的土腥味,脑子里嗡的一下,感觉真能听见几百年前马脖子上的铃铛声,顺着这山路摇过来。
顺着古道往上走,山坡上立着个明代修的三江白塔。我就站在塔底下,看着风从茫溪河吹上来,打在斑驳的塔身上,浑身的汗毛孔都舒坦了。
网上现在分两拨人。一拨天天喊着“来都来了”,非要去大景区花个百八十块门票,拍几张精修图发朋友圈,不然觉得这趟亏得慌。另一拨呢,干脆躺平,找个不知名的野地儿一呆,啥也不干。
我说句得罪人的话,你们去网红景点那是去玩吗?你们那是换个地方继续卷。
以前我也卷。大概五六年前吧,跑去丽江,为了拍个日照金山,早上四点半爬起来,冻得跟孙子似的,结果云雾太大啥也没看见。下山去个洗手间还排了半小时,气得我回客栈闷头睡了一天。打那以后我就看开了,去他娘的打卡。
你看咱们平时上班,每天都被KPI赶着跑,老板催进度,客户要方案,连吃个外卖都得盯着倒计时。好不容易有个周末,你还去热门景区里人挤人,这不是上赶着给自己找罪受吗?
其实咱们跑出来旅游,不就是想逃离一下那个让人喘不过气的格子间吗?
在竹园古镇这半天,我就干了一件事:发呆。
午饭在街边对付的。点了一碟本地的泡辣椒,酸辣脆爽,配上一盘石磨点的卤豆腐干,再来条茫溪河里捞的野生鱼。结账时候,老板娘拿围裙擦着手说:“一共四十来块。”我当时还愣了一下,这价钱搁在成都,估摸着也就够点两杯高档奶茶。
吃饱喝足,我就钻进了镇上这家老茶馆。5块钱买一杯花茶,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慢悠悠地给你添水。你就是坐到天黑,他也不带拿眼睛翻你的。旁边几桌大爷打着川牌,啪啪作响,我听不懂他们的规矩,但就觉得这声音特别催眠。
阳光从瓦缝里漏下来,打在结了包浆的木桌上。坐着坐着,我突然觉得挺魔幻的。当年那些马帮,一天要在这院子里歇三拨,为了几文钱的脚力费,把命别在裤腰带上走几百里的山路。现在咱们这些人,开着车大老远跑过来,也是为了在这院子里歇一歇,躲一躲城里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儿。
时代变了,但人活得累这件事,好像一直都没变。
当然了,我也不是说大景区就绝对不能去。可能明年我脑子一抽,又跟着人流去哪儿排队当大冤种了也说不定。人嘛,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但至少在这个下午,在这个连名字都快被地图忘了的古镇里,我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个拧紧了发条的机器。
行了,茶喝得差不多,水也淡了。对面大爷家的狗终于翻了个身。我得去把车开出来,赶在天黑前上高速。毕竟明天一早,还得继续回去当牛做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