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完事后,丹增便迅速将衣服脱个精光,钻进了被窝。
第二天早晨,丹增比我起得早,被我候个正着。
昨晚的那个仪式在起床时只做3次。
那小藏女则什么都不管。晚上躺下就睡,早晨赖着不肯起床。
早饭,同样是糌粑和酥油茶。
吃饭时,丹增告诉我,我是他的第一个汉族朋友。
临走前,我拿出10元钱道:“我的,吃了两顿饭,又睡了觉,这点钱请收下。”
丹增说:“钱的不要。”
我把钱放在他面前,他又把钱放回到我面前。
小藏女从地板上爬过来,将钱塞进我的口袋里,并叽哩哇啦地对我说了几句藏话,神情十分庄重。
我知道再说也是这样了,便不再坚持。
站起来,向他俩说了句:“扎西德勒。”
便告辞。
上路后,想起昨晚的事还忍不住笑出声来。
觉得丹增真是个可爱而又憨的汉子。
他尽可以去做他的祷告,我并不会介意的。
他差点儿吓我个半死!
同时,我也感觉到:其实从丹增的角度去看,他一定也是挺纳闷我的:这个汉人怎么不管头朝哪个方向,衣服也不脱光,祷告也不做,就倒下便睡?!
2
6月20日上午,我继续向八宿县挺进。
这天早晨临走前没有灌到开水,藏族人家一般不烧开水。
他们喝酥油茶,在这山远人稀的地方不会有酥油茶老跟着我。
为此,在整个上午的跋涉中,我都在希望前方突然会闪出一注山涧,来惠顾我的喉咙和水壶。
其实,有条叫玉曲的小河一直紧伴在路边。
然而,自从在“亚曲喀”那个地方看到浮尸,又联想到“水葬”的情景后,我便给自己定下了“在高原的野外,只喝从山上流淌下来的水”的规定。
皇天不负盼水人。
懵懵懂懂走了50余里地后,果然邂逅一山泉。
喝至腹胀,灌满水壶后,欢喜而去。
下午,距那晚的宿营地邦达兵站还有8公里时,有几位路过的军车司机要捎带我。
尽管他们一再说,这仅仅是出于敬佩,日后也决不会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就像我通常所做的那样:谢过他们的好意后,再婉言拒绝。
但在我抱拳向那些军人告别时,一条藏地牧羊犬趁机袭击了我。
裤管被撕破、血肉横流倒也罢了,可恨的是,这小子还将它的几只“犬牙”“交错”在我的右腿小腿肚上。
问题就麻烦在这里!
望着那冒失鬼遁逃而去的方向,我大叫“可恶!”
与此同时,我迅即取下扎在额头上的红布巾,将其死命地捆扎在伤口上方的腿肚上。
很快,我又半闭着眼睛、咬紧牙关,用在打火机上烤过的佩刀刀尖,在伤口上作“十”字切口。
而后,又勒紧红布巾,一任那殷红的鲜血一点一点地滴在地上……
在“孤身徒步壮行全中国”的几年里,尤其是在一些边远地区的艰难挺进中,我每时每刻都要保持高度警惕,以防来自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各种可能的侵袭。
我十分清楚,只要有一次较大的“意外”,便会使“壮行”的努力中途夭折。
无论是在乡村、草原或高原……
我已成功地躲避过无数次狂犬的包抄和追咬,但我无法保证不出一次意外,更无法肯定,被咬后是否已染上致命的狂犬病毒。
挺进东北时,曾遇到过一位上海老乡,她的也是“知青”的丈夫就是被街上的疯狗咬伤后,因狂犬病毒渗透到血液中不治身亡。
半小时后,我又背起背囊、咬紧牙关,在黄昏将逝的暮霭中一瘸一瘸地向当晚的目的地邦达兵站前进。
在那最后的8公里中,我啼笑皆非:有车不坐反被狗咬。
天底下还真有“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事!
晚上8时40分,我终于捱到了邦达兵站。
这兵站坐落在前往拉萨、昌都、成都的三岔路口,在海拔4390米的雪线以上,为“川藏”公路上最高的兵站。
兵站的指导员李材春接待了我,让我宿于“首长休息室”。
他正忙于接受一位专程从康定来的记者的采访。
据说,这关系到该站能否被评为“雪山红旗兵站”的荣誉。
很快,便有兵站的卫生员来给我在伤口处作消毒处理。
高原上的条件差,兵站也仅能以酒精涂抹一下而已。
当要求给我打一针的希望落空后,我心中在暗想,能否“大难不死”,也只能碰运气了。
尽管,明天就有可能因狂犬病死去,但每天的笔记还是要做的。
近午夜时,那位记者前来灯下小坐。
他告诉我:当兵的在高原上确实不易。
那位指导员在高原上服役多年。
年仅31岁,也照样没能敌过那严峻的自然环境,已一身是病。
一般战士在高原上熬个二三年也就退役了,而军官则要好多年。
这个兵站一年中仅3个月不用生火取暖,平时靠柴油机发电。
那晚,因“有朋自远方来”,由平时的10时停电延至12时。
3
6月21日上午9时,又最后摸了一下额头,确定并无狂犬症的前兆——24小时后即会发烧,在山呼“谢谢老天爷开恩!”之后,便又启程,从邦达兵站扬长而去。
离邦达兵站后,川藏路的南、北两路开始合二为一。
如果往北走,便可以前往藏东重镇昌都;往西,则是拉萨。
连日来的高原反应,已使我嘴唇开裂,喉咙嘶哑,牙龈肿痛,痔疮发作。
此时,又莫名其妙地平添出一条伤腿。
11时45 分,终于拖着又迸出鲜血的伤腿,在“咬牙切齿”中,翻抵挺进川藏路以来的第11座大山——海拔4998米的米拉山山顶。
又一次闯入了“生命禁区”。
山顶位于川藏路634公里碑负200米处,没有积雪,仅有经幡飘拂在蓝天白云下的大山顶上……
在山顶,明显地感觉到左胸闷胀,呼吸不济。
2分钟后,便赶紧下山。
下山不久,有3个坐在主峰下的一个山头上牧羊的藏族少年,听懂了我用汉语说的“我去拉萨”中的“拉萨”那两个字,便指我一条近路。
我遂沿着米拉山左侧一峡谷边的小路下山。
我奇怪,在这样的高山上,怎么还会有牧羊的人儿?
既是如此,离此不太远的去处,就应该有那牧人的村庄。
这种猜想,在愈向峡谷深处前进时,便愈希望会变成现实。
那峡谷初始并未引起我的重视,但没走多久,便感觉到了它的幽深。
有一条发源于山顶的山涧披荆斩棘地向着谷底流去。
这些,都使我联想起在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上看到过的科罗拉多大峡谷。
在这种遥远的地方,一个人置身于两侧是万仞峭壁,前后均见不着尽头的深峡谷中时,常常会产生出恍然回到太古的感觉……
在峡谷中走了约10里路后,气温已变得很暖和,并依次出现了灌木丛,各种山花及小树。
又5里地后,一个藏族小村庄突然暴露在了我的眼前。
这藏村依峡傍水。
约有几十户人家住在泥石砌的房子内。
村子四周,有片片零星的青稞地,山岗上牛羊点点……
为防再有几个“冒失鬼”从什么地方跑出来咬我,我哪还敢恋战!
正匆忙从村边擦行而过,有一个在垒墙的老汉用蹩脚得一塌糊涂的汉语同我打招呼,这使我大吃一惊。
停下聊了几句,方猜出这个村庄名叫巴秀。
当我下到谷底又走上公路后,再仰头望去,那村庄早已不复能见,唯有恢复如初的苍茫山峦默默地站在那里。
我在公路上怅然许久,不敢相信自己的方才所见。
我真不懂,这些人为什么非得选择这样的地方居住?
很显然,偶尔从峡谷下的公路上路过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这峡谷会有一个深藏不露的村庄。
除了那条不起眼的山涧维系着全村人的生存外,他们对天地不再有过多的要求。
刚欲沿着公路大步前去,只见几个已横切上公路的藏族青年,开始由谷底向巴秀村的方位走去。
他们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麻袋。
我估计都是些粮食或盐巴。
看着他们弯着身子,吃力地攀援在上山的悬崖边的那一幕,我的眼眶又潮湿了……
突然,他们全部都停下了脚步,有几个边打招呼,边指着我的前方。
当我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赶紧摔开公路,走上他们指给我的那条可以直切山下的山涧边的小路时,才见他们放心地转过身,又慢慢地向山上走去……
4
因为上午两次被人指点出“迷津”,省去二十余里地走,中午时分,便有时间得以躲在一桥墩边吃干粮。
高原上的紫外线早已将我搞得“焦头烂额”,我采取“能躲则躲”的战术。
15时40分走进了川藏公路67道班附近的泥石流险区。
那山摇地动后被扭曲的公路惨不忍睹。
当我提心吊胆地穿行在山塌、路陷、“水漫金山”的险区中时,两侧山崖上,沙石松动、山坡滑泻的迹象仍随处可见。
我必须赶在下一次即将到来的泥石流发生之前穿越这段险区,尽管,我并不知道那“下一次”何时到来。
这段险区持续约十余里地。
峡谷两侧均为寸草不生的荒山秃岭,山体是纯粹的“泥、石结构”。
没有任何植被,土质又那么疏松。
这样,每年夏日融化山顶厚厚的积雪之际,便是泥石流到来之时。
17时20分,到达谷底,怒江便出现在我的眼前。
怒江真可谓“怒”江,江水浑浊,一路咆哮……
又见江对岸的峭崖上住着几户藏民,如同我在金沙江畔所看到过的一样。
我边走边想,这藏民的生存能力,真的是人世上罕见的!
傍晚时分,我恰好在守卫怒江大桥的武警中队开晚饭时赶到他们的军营。
自踏上高原即一直追随着我的肠胃功能紊乱症已将我折腾得可以。
我已经很多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热饭了。
在策划那天的行程前,我早在地图上查到了怒江武警中队的确切位置,并将赶在开晚饭前抵达他们那里为贯穿几天中的最高目标。
令人沮丧的是,那晚他们偏偏不吃米饭,当然,炒菜也就不会有了。
他们吃面条。
想到毕竟也是在高压锅里煮熟的,而且还具油汤味,心里也就想开了些。
尽管后来才知道那面辣味过重,其实也没什么油水,我还是在官兵们围观下,一直吃到肚胀。
那晚做笔记时,钢笔、圆珠笔皆水流不畅。
武警战士们笑着说:“你看,在这里,连笔也会得‘高原病’的。”
那晚的茶水味很涩,洗脸水很浑浊。
他们饮用怒江水。
当晚,拼起两张饭桌和三件军大衣作床、被,我便在怒江的浪涛声中睡去……
清晨醒来,已不见同室的战士们。
去怒江边洗漱,见他们接力赛似地在担怒江的水浇一块从石缝中垦出的菜田。那菜田在我看来,根本是得不偿失。
浇完菜田后才开饭。
官兵们告诉我,连日来的泥石流塌方,不仅菜运不进来,还断了同外界的联系,因此不要小瞧了那几棵菜。
我点头表示了同意。
有两位稚气未脱的小战士请求我给他们拍张照,以便让家人能看一看他们“入伍后的样子”。
那“样子”并不怎么样。
脸上早已让高原的紫外线搞得像张“世界地图”,比我好不了多少。
9时25分,在桥头同参加抢险救灾的官兵们分别。
他们坐车前去,而我徒步随后。
10时30分,抵一巨大的塌方处。
紧贴在山崖边的那段公路已全部被江水冲掉,唯左侧的山崖崖根处,有一些刚踩出的脚坑,在向着急着要过那段路的人发出“邀请”。
西去拉萨唯此“路”,哪有不过之理!
但我试了好几次均未成功。
主要是那40余斤重的背囊,既使我难以跳步,又使我重心外倾,而崖根的底下和右侧,便是惊涛拍岸的怒江水。
对一个水性好到能泅渡海峡的人来说,掉下江去,只不过洗上冷水澡而已。
我是担心背囊里的照相机和珍贵资料。
此外,在高原上千万不能感冒。
有一位藏族青年道班工早已“隔岸观火”多时,殊不料,他还是一支“仁义之师”。
他从塌方的那头跳了过来,不容分说,抢过我的背囊背起就走。
到底是山地人,只见他猿猴攀援似地很轻松地就到了对岸……
这天,又跨越了多处怒江边的塌方区。
观察下来:川藏路此段险区,皆因怒江水侵袭而使公路多处塌陷,靠目前小修小治已于事无补,必须以大工程队给全部江堤加固,方能一劳永逸。
否则,川藏路年年会因此而中断。
16时45分,经八宿县饶村。
藏民们在收割青稞。
有两个骑马的藏民对面走过,其中一个胸前挂着一小收音机。
我暗想,在这种地方能收到什么节目呢?
4
6月 22 日 19 时,先期抵达八宿县城的雷荣鲜出迎我于城外3公里处。
一小时后,我们在该城运输站招待所的一间破旧的小屋中安顿了下来。
住宿费为每人4元一晚。
小别数日的雷荣鲜并没有带来什么好消息:除了说他在八宿根本找不到活干,仍要求我带上他走外,便是告诉我,现在我们已到达泥石流、山洪暴发险区。
后面这则消息在此后的二十余日中,使我深切地体会到了它的严重性。
八宿在藏语中意为“勇士脚下的村庄”。
坐落在“三江”流域的高山峡谷地带,地势十分险峻。
八宿县城的坐落处是个名叫白马的小镇。
同藏区的大部分县城一样,镇上看到的影剧院、民贸公司办公楼等,均是近些年才陆续创建的。
因为西藏地广人稀,这点房屋也够用了。
吃晚饭前后,我看到了上百名因泥石流、山洪暴发而困在该城的意欲前往西藏腹地打工的民工。
一些前往拉萨拜佛、祈求平安的藏族善男信女也照样老实不客气地被阻挡了下来,这就使得人数本来就不多的八宿县城成了个难民营。
这些人的脸上都流露着愁苦、不安的表情……
但在我看来,他们的问题其实非常简单,就在于还没有想到可以步行,而能载他们前进的汽车确已无法过得了被泥石流和山洪搞得一塌糊涂的路段……
也许只有在这种形势下,徒步旅行方更显其英雄本色和特有的便利性。
因为有车无车从来就不是我要费神考虑的问题,我仍像平时一样在城中坦然地走来走去。
我决定在八宿休整一天。
第二天去邮局补盖邮戳时,向邮电局工作人员详细了解了前方的情况,他们告诉我,前方又出现了大片的塌方区。
尽管他们暂时还说不准这片险区究竟延伸了多少公里?
我在县城买了10包压缩饼干和一包茶叶,作为此后5天前往波密途中所用。
不用说,这其中也包括了雷荣鲜的份儿。
我恪守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的为人准则。
该城的新华书店居然也无一张地图可买,我仍只能在缺少一张西藏地图的情况下向西藏挺进。
两天来,我的眼前无法回避那些生活愈发困难的民工,我一再提醒自己,应该设法帮助他们。
于是,我走到他们中间以身说法,告诉他们,我已从邮局得到前方大面积塌方,川藏路中段已不通车的“最新消息”。
鼓励他们必须趁早断绝“或许还有车来”的念头。
一再强调: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在这段时间内如我一样步行,束手等待,只会使自己的处境越来越糟……
在我的慷慨陈词下,有30个民工终于痛下决心,结伴向拉萨走去。
这一半是因为听懂了我讲的道理,一半是囿于囊中羞涩,再不走就要沦为彻底的难民。
这些被困的民工多半来自素有“天府之国”之称的蜀地。
在我走访全中国的几年中,“川军”遍于国中的现象常令我深思。
他们离乡背井,常年奔波在外,只要是还有活可干的地方,就必有他们的身影。
西藏是我们这个星球上自然环境最为严酷的地方,蜀地的能工巧匠辞妻别子,不惜身家性命到那里去,无非是因为只有环境恶劣的地方,才能挣到“相对优厚些”的工钱。
并不是所有的民工都能挣到钱,并能“完好无损”地返回自己的家乡。
在我住的那个招待所,就有两个“川军”家属皆因儿女死于非命而前来西藏奔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