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不是只有浪漫和艺术，罗马街头的混乱程度堪比印度

2026-09-01 03:47 旅游资讯 6 0

我到罗马第三天，在Termini火车站附近的报摊买了一瓶矿泉水。

老板是个光头中年男人，叼着烟，在找钱的时候顺手把我的五欧元纸币捏了一下，看了一眼，又捏了一下，还给了我——换了一张。我问怎么了，他说那张是假的。我说不可能，刚刚在超市找零给我的。

他耸了耸肩：“那你去超市找他们。”

那一刻我懵了。

不是因为损失五块钱。而是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来了三天，连买东西找零都可能被算计。你以为在欧洲发达国家不会遇到这种事？

罗马街头的混乱程度，很多人说堪比印度。我住了八个月之后发现，这句话不是夸张，它只是说了一半。

另一半是：你扛得住这种混乱，就能看到它所有好的东西。

刚到意大利的第一个月，我住在罗马的Pigneto区——一个本地人告诉我“这里比较真实，游客少”。第一天晚上，地铁C线的工地围挡外面，一群人站着喝啤酒，音响开得很大。我从巷子里穿过去，脚下踩到一滩黏糊糊的东西，低头一看，是西瓜皮、碎玻璃和不知道什么液体混在一起。

我愣了两秒。

旁边一个遛狗的老太太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意大利语，大概是“小心点”，然后牵着狗绕过去了。我当时心想：这真的是欧洲吗？怎么比我老家城中村还脏？

后来住久了才知道，罗马的街道清洁是分区的。市中心历史景区确实干净，但你往居民区走两步，垃圾桶满到溢出来是常态。垃圾回收公司经常罢工。

2026年夏天有一回，Trastevere那边的垃圾堆了整整四天没人收，气温四十度，塑料瓶和西瓜皮在太阳底下发酵，那股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

意大利政府效率本身就是一个学术问题。有一篇发表在《Journal of Regional Science》上的研究专门分析过，双轮投票制的大城市比单轮投票制的小城市，公共物品供给效率低大约6.5%，影响最大的部门就是警察、教育和道路维护。你走在罗马街头看到的那种“没人管”的感觉，是被写在数据里的。

房租这件事，听上去还行，真正住进去才知道账怎么算。

我租的那间房，离地铁站走路九分钟，单人间，月租650欧。水电煤网另算，第一个月账单来了，电费87欧，燃气42欧，网费29欧，加起来158欧。我当时算了一下——一个月固定支出808欧。

而罗马一个普通上班族税后月薪大概在1800到2100欧之间。也就是说，光房租加水电就干掉将近一半。

数据摆在那里：罗马市中心一居室月租大概1200欧，单人间645欧左右；一顿简餐15欧，一杯浓缩咖啡站着喝1.2欧，坐下喝可能收你4到6欧。超市里一打鸡蛋3.8欧，一斤鸡胸肉4.5欧，一升牛奶1.55欧。

听上去是不是还行？

但你试一下：每周买菜大概要花50到70欧，一个月就250欧。交通月票35欧，偶尔打车——罗马出租车起步价晚上和周末会涨，我有一回从Termini打车到梵蒂冈附近，夜里十一点，花了22欧。手机话费套餐一个月9.9欧，5G流量还算够用。

再加上偶尔出去吃顿饭、买杯咖啡、买件衣服、看个展——一个月下来，1300到1500欧是正常的。

我认识一个在罗马做中餐外卖的华人小哥，月薪税后1500欧。他住在一间没有电梯的老公寓六楼，月租550欧，冬天暖气只开一半。他说的一句话我印象深刻：“在罗马，你能活下去，但存不下钱。”

四口之家在罗马每个月开销大概在3200到4800欧之间，一年38万到58万人民币。这不是游客的消费，是本地人的账单。

真正让我崩溃的不是房租，是办税号。

来罗马之前，我在网上查了攻略，说办税号很简单，去税务局填个表就行。到了之后发现，你得先预约。预约系统只在工作日上午九点到下午一点开放。

我点进去的时候显示“no available slots”——没有可预约的时间。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九分，我坐在电脑前疯狂刷新，九点整抢到一个，时间是三周后的某天下午两点半。

我那天准时到了税务局门口，排队排了四十分钟，工作人员看了我的护照和租房合同，说缺一份翻译件。我问他去哪翻译，他说“你找个认证翻译就行”。

我问：“在哪里找？”

他看了我一眼：“谷歌。”

后来我花45欧找了一个认证翻译，又跑了第二趟，才终于拿到税号。整个过程耗时23天。一张小小的税号纸片，跑了三趟，花45欧，等了将近一个月。

我那时候才知道，为什么本地人总说“la pazienza”——耐心。在罗马，没有耐心活不下去。

公交系统也是一个很魔幻的存在。

单次票1.5欧，90分钟内随便换乘地铁和巴士，这个价格在欧洲算便宜的。问题是：打票机经常坏。尤其是地铁站入口的闸机，你拿票刷过去，门不开。

你换一个闸机，还是不开。你得走到第三个，才“滴”一声。

更崩溃的是，有些站根本没有电梯。罗马地铁大部分线路建于上世纪，很多站没有无障碍通道。我有一回拉着行李箱从Termini去梵蒂冈，在某个站换乘的时候，扛着箱子爬了四段楼梯，每段大概十五级。

我数过，一共六十二级台阶。没有空调，八月，温度三十七度。

我当时站在楼梯中间，喘着气，旁边一个意大利大叔看了我一眼，没说一句话，帮我把箱子拎了上去。然后头也不回走了。

这就是罗马。它一边让你崩溃，一边又有人会突然帮你一把。

你以为是慢生活，其实是没人替你着急。

意大利有个东西叫“la pausa caffè”——咖啡暂停。每天上午十点左右，街边店铺的老板会放下手里的活，去隔壁酒吧喝一杯浓缩咖啡，跟熟人聊几句。十分钟，二十分钟，甚至更久。

我第一次经历的时候完全愣住了。

那天上午十点一刻，我在Pigneto一家面包店买佛卡夏，刚走进去，老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放下手里的托盘，摘了围裙，推门出去了。我站在原地，以为他去拿货。结果透过窗户看到他径直走进隔壁的酒吧，站在吧台前点了一杯咖啡，跟另一个老头聊了起来。

我等着。十分钟。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后来他回来了，看到我还在，笑了笑：“抱歉，忘了你还在等。”

他不是不敬业，他是真的觉得喝咖啡比做面包重要。

下午一点半到四点是“quiet hour”——安静时段。法律规定的，禁止制造噪音。有次我邻居下午三点用电钻修东西，楼下老太太直接冲上来敲门，脸都气红了。

我后来才知道，老太太说的是“你不知道下午不能制造噪音吗？”

在中国，这叫耽误事。在意大利，这叫生活。

但问题是——当你需要办事的时候，这种“生活节奏”会把你的耐心磨到极限。

银行下午四点半关门，邮局周末不开，市政府窗口只上午办公。你想办一张公交卡，排了四十分钟队，工作人员跟你说：“今天系统坏了，你明天再来。”你明天再来，系统好了，但是你的照片尺寸不对。

你重新拍了照片后天再来，窗口换了个人，说：“你缺一份住址证明。”

我办一张公交月票，跑了三趟。

月票本身35欧，不贵。贵的是跑这三趟的时间成本。第一趟排队四十分钟，第二趟排队一小时，第三趟排队三十五分钟左右。

加起来两个多小时，就为了一张月票。

而意大利人对此习以为常。他们从小到大就是这样生活的。

医疗这事更别急着羡慕。全民覆盖是真的，但等得起才算福利。

2024年7月，意大利通过了第107号法律，专门解决公共医疗等待时间过长的问题。效果怎么样？2026年上半年，按时完成的就诊增加了160万人次，但仍有281万人等待超时。

“紧急”项目法律规定应在10天内完成——泌尿科实际等待180天，血管科127天，眼科120天。“可延期”项目应在30天内完成——心脏科和神经科要等300天，肺科282天。

一个意大利记者患有多发性硬化症，想预约常规核磁共振，最早能约到的日期是次年七月，在90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

我有个朋友在罗马做访问学者，有次急性胃疼，去了公立医院的急诊。等了五个小时，见到医生，医生看了一下，说“没什么大问题”，开了一盒药，让他去药店自己买。急诊是免费的，药花了12欧。

他说：“免费是真的免费，但五个小时的等待也是真的等。”

私立医院快，但贵。一次普通门诊大概80到150欧。有保险可以报销一部分，但保险本身一个月又要几十欧。

很多人选择买私立保险，不是因为它便宜，是因为公立等不起。

社交这件事在罗马很微妙。

本地人边界感没那么强，但你的意大利语不够好，永远在圈子外面。

我刚到的时候，想练习意大利语，去了一家本地人常去的酒吧。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我一眼就知道是外国人，用英语问我“喝什么”。我说我想说意大利语。

他笑了，开始跟我说意大利语，语速很快，带着罗马口音，我一句都没听懂。

他看我一脸茫然，又切换回英语。

那种感觉就像——你努力想融入，但语言这道墙，你翻不过去。

罗马有很多华人，主要集中在Vittorio Emanuele区附近。中餐馆、华人超市、理发店、旅行社，应有尽有。你甚至可以在那边买到老干妈、康师傅和韭菜。

但华人圈和本地圈是两套系统。很多在罗马住了好几年的华人，意大利语只够买菜和办居留。他们住在华人区，吃中餐，看中文电视，社交圈全是华人。

不是说这样不好——在一个语言不通的国家，同胞是最直接的依靠。但你会发现自己和这座城市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东西。

有一回中秋节，我一个人在公寓里煮了速冻饺子，坐在窗边吃。外面是罗马的日落，天空是橘红色的，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远远地露出一个轮廓。非常美。

但我当时心里想的，是我妈包的荠菜饺子。

那一刻不是崩溃，是孤独。很具体的孤独。

你搬一次家就知道什么叫无助。罗马很多老房子没有电梯，你得自己扛着箱子上楼。搬完之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陌生街景，手机里国内的朋友正在吃烧烤，发朋友圈说“今晚太爽了”。

你点赞。然后锁屏。房间很安静。

但罗马真正迷人的一面，藏在这些混乱和低效背后。

我住到第五个月的时候，开始学会怎么跟这座城市相处。

我知道哪家面包店下午四点会把剩下的佛卡夏打八折。我知道哪个菜市场收摊前的番茄最便宜——一公斤只要1.5欧，而早上卖2.5欧。我知道周末有些博物馆对欧盟居民免费，非欧盟居民也能买到打折票。

我知道哪条巷子能避开游客，从Pigneto一路走到Trastevere，经过的全是本地人坐在门口聊天的那种街。

罗马有一种东西，叫“拆掉滤镜之后还能留下来的美”。

它不是那种明信片上的美，不是你在短视频里看到的“永恒之城”。它更具体。

是晚上十点，Monti区一个小广场上，几个老头围着一张桌子打牌，旁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是清晨六点，西班牙广场台阶上没有人，只有清洁工在用水冲地，水声很响。是周日中午，几乎所有店都关了，整条街安静得像被清场了一样，但你推开某个不起眼的小门，里面是一家家族餐馆，三代人在一起做饭，你点了一份意面，六欧，好吃到你想哭。

我在罗马吃过最好的一顿饭，不是在米其林餐厅。是在Trastevere一条窄巷子里，一家没有招牌的小馆。老板是撒丁岛人，每天只做三道菜，卖完关门。

那天的第二道菜是炖牛尾，配着红酒酱和烤土豆，一份才12欧。我吃的时候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妇，他们每周都来，跟老板聊了一整个下午。

那个下午我什么都没干，就在那家小馆子里坐了两个小时。喝了半瓶红酒，吃了两盘菜，听旁边的老头讲他年轻时在佛罗伦萨开出租的故事——当然，大部分我没听懂，但他在讲的时候手舞足蹈，眼睛发光。

那一刻我觉得，行吧，混乱就混乱吧。

有些东西，效率换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