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五岳,只去医巫闾山:藏在山腹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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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巫闾山最高峰望海堂

"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

多年以前,央视那档节目里,主持人的开场白是这样说的,至今我都记忆犹新。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句话里藏着一个朴素的道理:名山大川之所以"独好",不在于它被多少人传颂,而在于它肯不肯把最深的秘密,留给愿意走进它腹地的人。

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这是名山的傲气。可医巫闾山不一样。它不在五岳之列,却位列中国五大镇山之北,是历代帝王封祭的"北镇"。它不靠奇险夺人,它靠的是藏。它把辽代的皇族葬在云雾里,把千年的摩崖造像藏在沟沟岔岔,把一柄锁住龙脉的巨型石锁,沉在山脚的沟壑深处——你不走近,它就永远在那里等你。

而我,一个只在学生时代的课本里读过名山的人,偏偏和这座山,纠缠了许多年。参加工作后,五岳也只到过泰山、嵩山、华山,黄山至今仍停留在心里的一个梦。但医巫闾山,我可是没少去。登顶最高峰望海堂,只有一次;大阁、小阁、青岩寺、灵山、华山、老爷岭……这些景点,不知道去了多少次。

我最喜欢的,却不是登山。是寻找那些散落在医巫闾山腹地的古代文化遗址遗存。

△马俊儒摄影作品

若论资历,医巫闾山有资格沉默。

它横亘在义县与北镇之间,一东一西两道山麓,各有各的脾气。西麓的义县,藏着北魏石窟与千年古寺;东麓的北镇,守着辽代帝王的陵寝与镇山之庙。同一座山,两副面孔,像一个人白日里的爽朗与深夜里的幽寂。虽哪里都可以抵达,但一个东麓、一个西麓,同是一座山,两麓的景色却各有千秋。

登顶望海堂,是要有那个时间和体力的——不是身体的体力,是把自己整个交给一座山的耐心。登顶并不是为了一览众山小,你得有那个心境。多数时候,我并不登顶。我偏爱的是山腹地里那些散落的、不被收进门票的、需要你弯下腰才能看见的东西。

山看过太多人来人往。它见过契丹人的马队从草原压向中原、辽帝把皇族的后裔安葬在云雾缭绕的龙岗子、历朝历代的文人墨客在主峰的石壁上留下题刻、也见过一个退休的摄影家,三十年如一日,扛着相机,在它的脊背上来来回回。

沉默的医巫闾山,不惊、不扰、它只是把一切,刻进石头里。

△马俊儒摄影作品

小阁,我不知道去过多少次了。

它不在景区的版图里,不高也不收费,车开到山下,走上几百米就到了。可就是这几百米,把你从二十一世纪,一步拽回一千年前。

辽代的摩崖石刻,在这里清晰得不像话。人工开凿的台阶,一级一级,凿痕犹新,仿佛工匠昨天才收了工。祭台的遗址还在,石面上有孔洞和石臼——那是千年前的手,千年前的膝盖跪下去时留下的温度。

△马俊儒摄影作品

最让我着迷的,是山脚沟壑里那方巨型石锁。

古人相信,医巫闾山有龙脉。龙脉是活的,会走,会跑,会把一山的气运带走。于是他们凿了一柄石锁,沉在沟壑里,要把龙脉锁住。你若不走近这些遗址遗迹,根本无法感知它的神秘力量,也无法相信古人是怎样雕凿出留存千年之久的石锁——一锤一锤,把一块山岩凿成了锁的形状,又怎样把它留到今天,连纹路都未曾模糊。

那一刻你会忽然明白:所谓"遗址遗存",不是死去的文物,是古人伸过来的一只手。他们凿石头的时候,未必想过千年后有人会站在沟壑里仰望。可他们凿得那样用力,用力到石头替他们记住了所有。

△马俊儒摄影作品(新立与田园子石刻遗址)

类似这样的地方还有很多。新立石刻,田园子石刻,这两处都属于辽代石刻。

石佛像模糊了,面容漫漶,像在水底沉了太久才被打捞上来。翻遍了关于这些摩崖石刻的记载,只有民俗专家王光老师给出过一个大胆的判断:这极有可能是靺羯人的先祖。

靺羯,那是比契丹更早的北方族群,是渤海国的根基,是后来女真的远亲。若这判断成立,这些模糊的造像,就不是辽代的遗物,而是一支更古老的人群,在医巫闾山的石壁上,留下的关于自己来处的低语。

可我说不准。我也不知道该怎样说。

摩崖石刻不仅留存于医巫闾山的沟沟岔岔,在主景区的石壁上、山顶上,也有许多历朝历代的题刻、摩崖造像。至于有什么说法、什么朝代、有什么意义,那就留给那些搞历史研究的人去吧。我相信,石头比人诚实,它只是还没被问对问题。迟早有一天,会知道真相的。在那之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尊严。

一座山,若把什么都解释清楚了,也就没什么可去的了。医巫闾山的迷人,恰恰在于它留了一半给自己。

🔺龙岗子

去的次数多的地方,还有龙岗子。

这里是辽代皇家墓葬群。村内街道上随处可见文物标识碑刻,随便走进哪户人家的后院、果园,脚下都是辽代墓葬的遗址。曾经皇族的安息之地,如今成了村民耕种的菜地与果园,这种跨越千年的时光错位,本身就是最动人的章节。

村子深处,有一座通体花岗岩结构、各种造型堆砌的石头山,当地人叫它"笔架山"。我没看出它哪里像笔架。我只觉得最外侧那块石头,像一个大寿桃,山顶的石缝里,长着一棵造型优美的松树——那松树的姿态,是风替它修剪了一千年。

山峰陡峭如笋,东西排列,与医巫闾山整体的南北走向,唱了个反调。它偏要横着长,像一队不肯列阵的士兵。尤其夏秋季节,雨水繁多,山上就会云雾缭绕,整座笔架山便浮了起来,像一幅中国古代的水墨山水——悠远,怀古,诗意葱茏。

怪不得辽代帝王会把皇族的后裔安葬在这里。这和仙境,没什么两样。

🔺三道石湖瀑布

在这附近的后山,有一条幽深的峡谷。峡谷深处,藏着一个世外桃源——三道石湖。

平时,你是看不到它的。它只在雨水充沛的时候,才肯现身。

一道清泉,从山顶幽静的树木丛中喷出,撞上第一道岩壁,一泻而下,把下面的石头砸成一个巨型石坑。水到这里,声音像猛虎咆哮。可泉水清澈见底,暴烈与澄澈,竟同处一潭。随后水继续往下流,三叠而后才平稳,经过茂密的山谷林地,在奇形怪状的山石之间,缓缓向下游流去,最后流到龙岗子村前的水库。

△马俊儒摄影作品(花岗岩上的龙形)

那水库,是依靠河道口上的天然巨石自然建造的。古人讲究风水,龙岗子的地势,是一处教科书般的标准格局:地势偏高,背靠陡峭大山,是为玄武;左面是二道沟、三道沟,一条形似长龙般绵延的山脉,山那面就是乾陵的所在地,是为青龙;右面是一座长满黑油松的山峰,就像一只卧着的猛虎,是为白虎;前有水库,水是从后山顶流下来的,正迎合了古人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来龙去水的风水格局。

你站在水库边,会觉得风都是旧的,水都是慢的,连鸟叫都带着辽代的口音。古人把一整套宇宙观,安放在了一座北方的小山村。这不是迷信,这是一群人对一座山、对一片土地,最郑重的安置。

🔺华山村天门遗址

在山中各地,还有很多不知名的古代遗址。被大家称为石城子、高丽城子的地方,有数十处之多。

若靠脚走,恐怕走上几年也走不完。

还好,我有无人机。

它替我升起来。能在山脚下到处飞、到处拍。航拍的镜头里,医巫闾山露出了一张平时看不见的脸——那些石城子、高丽城子,从空中看,轮廓清晰得惊人,建筑条石方方正正,依山而筑,像一枚枚失落的印章,盖在山的褶皱里。此刻你会明白,这座山从来不是"一座山",它是一座立体的、层层叠叠的、被反复书写过的城。

无人机看见的,是古人规划过的几何。而我在地上看见的,是古人留下的体温。两种视角叠在一起,医巫闾山才完整。如果让我一点点地走,恐怕走上几年也走不完——可正因如此,这座山才永远有下一个去处,永远有没被看见的角落,在等你。

△马俊儒

北镇有位摄影家,叫马俊儒。

他曾是一名军人,转业后是医巫闾山景区的管理人员,业余时间就是喜欢摄影。退休好几年了,仍然痴迷摄影。他就爱拍医巫闾山的景色,春夏秋冬,寒来暑往,没耽误一天。

他说:"医巫闾山,我拍了三十年了,还有很多地方没拍到呢。"

三十年。一个人用三十年的清晨与黄昏,去追一座山的光影,却仍觉得自己只看见了冰山一角。这不是谦虚,这是一座山该有的分量。它大到你用一辈子,也只能摸到它的一个侧面。

我比不了马俊儒。我只是偶尔到医巫闾山,航拍镜头下看过很多美丽的景色和吸引人的遗址遗存。可正是这些偶尔的造访,让我坚信一件事:以后,我一定要找更多的时间去这里,好好地游历一番。把医巫闾山深处的遗址遗存,让更多的人知道,让文化传承下去。

让那些沉在沟壑里的石锁、模糊在石壁上的造像、藏在云雾里的皇族墓地、只在雨季才现身的瀑布、从空中才看得清轮廓的石头城……

让它们,被看见。

🔺辽代遗址-天蝉石

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

那是名山的傲气。可医巫闾山教会我另一种态度:一座真正的好山,不必傲。它只需要藏。藏得够深,深到只有愿意弯腰、愿意走近、愿意用脚和用无人机、用三十年和用一辈子的人,才能看见它。

而我,已经走在了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