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2日,宁夏长城非物质文化遗产展览馆在灵武市水洞沟遗址保护区内试运营。这是全国首个以长城历史为脉络、系统整合沿线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专题展馆,也是长城国家文化公园(宁夏段)的重要文化地标。展馆占地65亩,总建筑面积2万平方米,总投资2.39亿元,预计年接待游客超过30万人次。
宁夏长城非物质文化遗产展览馆。
展馆以“一眼穿越千万年”为设计理念,将建筑本体与巍峨长城深度融合,通过实物展陈、场景复原、数字互动等多元形式,讲述长城的营建智慧与民族交融故事,展现非遗的活态传承与时代新生。
宁夏是长城沿线重要一环
宁夏长城非物质文化遗产展览馆试运营当天,灵武市文化旅游广电局副局长王悦一直在现场。她对记者说,很多人问过我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县级市要建一座汇集全国非遗的展馆?
与NPC互动。
“我一直思索这个问题,后来想明白了,建这个展馆,不是要把全国的东西搬来宁夏,而是宁夏本来就在长城这条线上。战国、秦、汉、隋、宋、明六朝长城都在宁夏留了痕迹,全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全的地方。”
王悦说,展馆是长城国家文化公园(宁夏段)的一个重要节点。“长城国家文化公园这个概念,就是把长城沿线的遗址、文化、非遗串起来,用一条主线拎着走。我们这个馆既展示宁夏的长城家底,也把沿线15个省份的长城非遗汇聚到一起。”
“很多人以为长城就是一道墙,这可把它想简单了。进了这个馆你就会了解,修筑长城是一整套体系,是古人跟自然、跟邻居打交道的方式。我们想让更多人看得见长城,也能读懂它。”
移步之间读懂长城变迁
银川市水洞沟旅游区市场部负责人刘嘉欣带着记者,沿展馆参观线路边走边看。参观从展馆外开始,一条名为“长城之路”的栈道环绕主体建筑,以1:1的比例复刻了宁夏境内六朝长城的变迁。
“每一段长城的长度、面积都对应着这个朝代存在的年份。”刘嘉欣蹲下来敲了敲一段仿石墙的断面,“战国、秦长城展示段269平方米,取的是战国和秦共269年历史。汉长城展示段42.2米,象征汉代422年。隋朝、宋、明长城展示段,都是按年份的长短来修建的。”
展馆一角。
游客走下来会发现,墙体一直在变——石头的、黄土的、砂石混筑的、砖砌的,每个朝代做法不同。不用看展板,走一遍就明白,长城是一道一直在变的墙。
走进序厅,迎面是一幅长20米、高5.7米的彩绘浮雕《长城颂》。作品以金山岭长城为核心原型,融合八达岭长城的经典建筑元素,采用中国传统山水画鸟瞰式构图,东起虎山长城,向西延展至陕甘宁夯土边塞,把万里长城的地貌跨度和形制演变尽收其中。
序厅另一侧是红砂岩主题浮雕,依照长城自东向西走向布局,将沿线各省份非遗符号嵌入其中。东北三省配“丹东鼓乐”,京津冀融入潍坊风筝、北京京剧,山西区域呈现陈醋与杏花汾酒,再往西到陕甘宁蒙地区,陕北剪纸、安塞腰鼓、蒙古长调、宁夏滩羊和二毛皮次第展开。一壁之上,长城如龙蜿蜒,非遗星罗棋布,点出“长城为脉、非遗为魂”的主题。
“很多游客站在那儿找自己家乡的东西,找到了就特别高兴。”刘嘉欣说,“一个展馆好不好,不是看它有多大,而是看有没有人愿意在某个地方停下来,多待一会儿。”
长城修筑史源远流长
宁夏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张訸说,第一展区“江山胜迹”,蕴藏着长城两千多年的修筑史,这充分体现了展馆的用心。
在这里看非遗。
“很多人觉得长城就是秦始皇修的,实际上早得多。”张訸说,早在新石器时代,先民就在聚落周围挖环壕、夯土墙,那是“城”的雏形。到了西周,边境已出现烽燧斥候系统。《诗经·小雅》里“天子命我,城彼朔方”,是最早的边境筑城记录。
春秋战国诸侯争霸,开始修筑连续墙体,真正意义上的长城诞生了。楚长城始建于公元前7世纪,古称“方城”;齐长城修筑于公元前6世纪,西起山东平阴,东到青岛入海,全长640公里,被称为“长城之父”。到战国后期,燕、赵、秦、魏、中山各国都修了长城。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派蒙恬北击匈奴,把秦、赵、燕三国长城连接起来,“万里长城”的概念由此形成。蒙恬筑长城“因地形,用险制塞”,这一原则影响了后世两千年。
汉代不仅修缮秦长城,还把防线向西延伸至新疆罗布泊。伴随丝绸之路开通,长城成为保障商旅安全的“丝路护卫”。戍边、屯田、烽燧制度在汉代成型,后世两千年的边防体系皆在此基础上演变。
隋朝立国38年,先后7次大规模修长城以防突厥。史书记载“发丁男三万,朔方灵武筑长城,七百里”——灵武正是展馆所在地。唐代没有大规模筑墙,而是广设烽燧军镇,形成点状防御网。边塞诗在唐代迎来巅峰,千古名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写的就是长城情怀。
宋辽金西夏时期,各政权各自修边堡、挖壕堑。金代独创“金界壕”,挖深壕、堆土垄,辅以边堡,既能挡骑兵冲锋,又比筑墙节省人力。宁夏境内也有宋代壕堑遗存,在固原一带,史称“长城壕”,是宋朝防西夏的工事。
明朝是长城修筑的顶峰,前后修了200多年,东起辽宁虎山,西到甘肃嘉峪关,总长8800多公里。明朝将长城沿线划为九个军事防区,称“九边重镇”。宁夏境内设宁夏镇和固原镇——九边占其二,足见其边防地位。
长城不光能“守”还能“通”
走进第二单元“何以城之”,张訸在一面夯土墙复原展项前停下。古人用版筑技术,将黄土一层层夯实,每层约十到十五厘米,密实度堪比混凝土。这样的墙在宁夏干旱地带能矗立两千年,不是因为多结实,而是因为“合适”——就地取材,用最小成本做最有用的事。
长城其实是一整套系统:墙、关、堡、烽燧四个子系统组合。烽燧报信,相当于古代的“光纤”;城堡驻兵,是后勤基地;关隘控扼交通要道;墙体做物理阻隔。汉代烽燧接力传讯,条件理想时,河西走廊的烽火消息,有望一日多传至长安。
展区微缩沙盘精细展示了长城局部结构。敌台、垛口、射孔、擂石孔——一面墙顶就是一个完整的作战平台。墙体分四类:黄土高原用土墙,山区用石墙,重要关隘用砖墙,西北干旱地方用芦苇、红柳夹沙土层层叠筑,称“芦苇长城”,芦苇起到类似现代钢筋的拉结作用,在少雨的西北能屹立上千年。
说到“开门的本事”,张訸将记者引到互市贸易层板画前。明代在长城沿线设宁夏卫、花马池、清水营等五处互市市场。游牧民族的马匹、皮毛换中原的茶叶、布匹、粮食,以盐换马、以布换皮、茶马互换,各取所需。明朝隆庆年间俺答封贡、开通互市后,九边从战火对峙走向和平交往。
“修墙是本事,开门也是本事。”张訸说,“长城不光能‘守’,还能‘通’。能守能通,才是它屹立两千年的原因。”
让西夏瓷窑工坊“复燃”
非遗展区再现的西夏瓷窑工坊,让很多游客印象深刻。在这里,灵武市文物管理所所长、自治区级非遗传承人刘宏安花费了很大心血。场景复原了一座馒头窑,窑身侧面洞口可以看到窑炉内室。
“灵武磁窑堡是西夏重要的古窑址,元明时期依然是官窑。”刘宏安说,“但清代逐渐断烧,高超的制瓷技艺开始失传。多年来,我们依照西夏窑炉形制重新建窑,从磁窑堡采集高岭土,用黄河泥料制釉,用传统土古法技艺烧制。”
他拿起一只剔刻花扁壶坯介绍:“这个器型呈扁形,两边有耳,可系在马背上,造型来源于皮囊。游牧民族外出放牧系于马背,携带方便,不易碎,是西夏瓷器物造型的创新。还有剔刻花工艺,是上完釉后,在胎体上画出花卉纹饰图案线条后,将开光底子中多余的釉料剔掉,露出下面的高岭胎土,体现立体感。这种技艺既吸取磁州窑装饰技法,又体现了游牧民族的粗犷奔放。”
刘宏安说,“我们复烧的西夏瓷,从器型、胎质、釉色、纹饰图案方面,已经完全呈现出灵武窑古瓷的特征,但千年历史的沧桑神韵还是做不出来。常有游客问‘这是真的假的’?我解释:我们采用西夏瓷原材料,完全用古法技艺制作,属‘非遗+文创’。也有游客说这是西夏古陶瓷技艺的传承,我觉得这个说法也对!”
展区内还以泥塑的方式,再现灵武窑古代制瓷场景:拉坯、修坯、上釉、剔花、入窑等工序。刘宏安说,“弘扬宁夏独特古瓷历史,能让更多观者感受到千年以前宁夏古瓷的高超技艺水平。”
长城是一道文脉纽带
非遗展区“匠艺生辉”单元涵盖传统医药、技艺、美术三板块。一面由120块青砖组成的中草药砖雕墙,每块雕刻一味宁夏道地药材——中宁枸杞、盐池甘草、同心银柴胡、海原小茴香。一组微缩泥塑完整呈现宁夏陈醋从选料、碾磨、蒸煮、拌曲、发酵、淋醋到窖藏的古法酿造流程。
展区末端是一面由四块55英寸竖向拼接触摸屏组成的互动查询墙,收录长城沿线15个省份的非遗项目和传承人信息,图片缓慢流动,点击展开详情,支持多人同时查询。试运营期间,一位银川历史老师专程赶来,在查询墙前站了很久:“我给学生讲长城讲了很多年,这么系统地看还是头一回。这个馆好就好在不光让人‘看’,还让人‘想’。”
非遗市集旁是沉浸式体验区。一个穿明代厨娘服饰的年轻姑娘蹲在灶台边,往陶罐里装东西,有小孩探头来看,她就递过去让摸一摸。她叫王金枝,24岁,扮演“孙大娘”。为了这个角色,她看了不少明代电视剧的厨娘角色,再结合剧本揣摩军屯厨娘的日常,“怎么过日子,干活体态、走路节奏是什么样,这些细节得想清楚。”她还跟同事学了几句西北方言串在台词里,“用这些小细节把人物丰满起来。”
试运营期间有一幕让王金枝印象极深。一群小学生参观完场景,围着她一直喊“孙大娘做饭!”“孙大娘我们饿了!”闹着要尝灶台上的吃食。“那一刻我觉得不是演戏了,”王金枝说,“好像我真就是边塞茶摊上那个做饭的大娘,隔了千百年,跟孩子们有了很鲜活的互动。”
王金枝说,以前觉得长城就是单纯用来御敌的墙,但一次次陪着游客走下来,想法不一样了。“长城不单单用来防守的,它是一套完整的生活体系。有戍边坚守,有互市往来,墙的背后是一代代普通人的烟火日子。长城不只是砖石,更是连接四方人的文脉纽带。”
展馆计划10月1日正式运营,希望更多的人来这里,重新认识长城。
记者王敏 图片由受访单位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