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友结伴海南旅行之后,我慢慢习惯了一个人逛老街
说起来也是前年冬天的事了。
老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给那盆半死不活的三角梅浇水。他在电话那头嗓门很大,说海南暖和,问我要不要一块儿去转转,说他查了机票,淡季便宜。
我跟老周认识快三十年了。年轻时在一个厂里上过班,后来各奔东西,但逢年过节总还聚一聚。他这个人我了解,热情、活络,嘴上从来不会让人冷场。我当时没多想,说行啊,你定日子,我跟着走。
挂了电话我还挺高兴的。人到了这个岁数,能有个老朋友说走就走,不容易。我老婆那阵子去女儿家带外孙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正闷得慌。
出发前我做了不少功课。海口骑楼老街、文昌铺前镇、琼海的杂粮店,我在手机备忘录里一条条记着。老周说他不管这些,让我看着办,他负责开车——他说他在海南有个朋友能借辆车。我听了还挺感激,觉得省了不少事。
到了海口那天是下午,阳光好得不像话。我们从机场出来,老周那个朋友果然把车开来了,是辆旧SUV,车里有股烟味。老周跟人家勾肩搭背聊了半天,我在旁边站着,手里拎着两个人的行李。
头两天还行。骑楼老街那一片我是真喜欢,柱子上的雕花斑驳了,墙根底下坐着晒太阳的老人,骑楼下面卖清补凉的小摊冒着白气。我拿着手机到处拍,老周跟在后面,偶尔说一句"这有啥好拍的",我也没往心里去。
问题是从第三天开始显出来的。
我们说好AA,老周说他现金不太够,让我先垫着,回去一起算。我没犹豫,住宿、吃饭、加油、过路费,全是我刷的卡。我想着几十年的朋友,这点事不算什么。中间有一回在文昌吃海鲜,老板报了价,老周说"这家贵了,换一家",我们换了一家更便宜的,结果吃到一半他接了个电话,出去跟人说了半天,回来跟我讲,他那个借车的朋友也要来海南玩,让我们把车多用几天,到时候直接在机场还就行。
我当时愣了一下。那车本来是说好用到我们走的,他朋友要来,那我们后面几天怎么办?老周摆摆手说没事没事,他朋友到了再说,大不了我们提前还车。
我没说话。那天的虾不太新鲜,我吃了两只就放下了筷子。
后来还有一件事。我们在琼海的时候,老周说他有个老同学在这边做生意,要请我们吃饭。我本来不想去,觉得麻烦人家,但老周说都约好了不去不好。去了之后,饭桌上他那个同学问起我,老周介绍说"这是我老同事,人老实,这次出来都是他在张罗"。那句话听着像夸我,但我心里不太舒服,说不上来为什么。
吃完饭他同学买的单。出门的时候老周拍着人家肩膀说下次来我的地盘我安排。我跟在后面,想起这几天所有的单都是我买的,他好像一次都没掏过钱包。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临走前一天晚上。
我们在酒店楼下的大排档吃夜宵,老周喝了两瓶啤酒,话多起来。他说他这次出来其实是跟家里吵了架,老婆嫌他不管孙子,他一气之下就跑了。又说这次出来花了不少钱,回去不知道怎么跟老婆交代。
我顺嘴说了一句,没事,回去把账一算,你那部分也没多少。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老宋,咱们这关系,还算这个?"
我当时没接话。大排档旁边有人在炒粉,铁锅哗啦哗啦响,油烟飘过来,我眯了眯眼。
回来之后,老周没提过算账的事。我也没提。不是我大方,是我提不出口。几十年的朋友,为了几千块钱追着要,我做不出来。但那笔钱像根小刺,扎在那儿,不流血,就是偶尔碰到了疼一下。
过了大概一个月,我们共同的一个老朋友老李给我打电话,闲聊间说漏了嘴,说老周跟他讲,这次海南之行是我硬拉着他去的,说我一个人闷得慌非要他陪,还说我在那边花钱大手大脚的,他跟着都不好意思。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窗外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办喜事,噼里啪啦的。
我没去找老周对质。对质什么呢?他说的也不全是假话,我确实做了功课,确实花了钱,确实一开始很高兴。只是那些高兴,后来慢慢变了味,像骑楼下面那碗放久了的清补凉,糖水还在,冰已经化了。
从那以后我没再约过老周出门。他打过两次电话叫我喝酒,我都说有事推了。不是恨他,也说不上失望,就是觉得,有些人适合坐在一个桌上喝喝茶聊聊旧日子,真要一起走一段路,脚底下的步子不一样,走久了两个人都累。
奇怪的是,那次海南回来之后,我反而爱上了一个人逛老街。
我们家附近也有一条老街,不是什么景点,就是老城区里一条普普通通的街,两边是骑楼,底下开着五金店、裁缝铺、卖老式糕点的小店。我没事就去走一圈,不拍照,不赶时间,走到哪家店门口就进去看看,跟老板聊两句,不想聊就接着走。
一个人逛老街的好处是,你不用跟任何人商量往哪走,不用等谁上厕所,不用顾及谁累不累、饿不饿、高兴不高兴。你走你的,阳光晒到哪边就往哪边躲,闻到哪家饭香就站一会儿,看到猫趴在墙根打盹就多看两眼。
有一回我在老街口的修鞋摊前站了半天,看那个老师傅给一双旧皮鞋换掌。他手很稳,钉子一颗一颗敲进去,不紧不慢。我忽然就想通了一件事——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其实也像这修鞋,有的鞋你舍得花钱修,有的鞋修了也穿不了几次,还有的鞋,你其实早就不想穿了,只是扔了觉得可惜。
老周就是那双我不想再穿的鞋。不是他不好,是合不上我的脚了。
我现在还是会跟老周偶尔通个电话,过年过节也发个消息。关系没断,只是不再一起出远门了。我没跟任何人讲过海南那趟的细节,包括我老婆。有些事说出来显得小气,咽下去又堵得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待在那儿,像老街墙上那些斑驳的痕迹,不碍事,也不用去刮掉。
上个月我又去了一趟海口,一个人。还是住骑楼老街附近,还是去吃了那家清补凉。老板问我一个人啊,我说是啊,一个人自在。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天傍晚我沿着老街慢慢走,夕阳把骑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旁边收音机里放着琼剧,咿咿呀呀的。我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心里安安静静的。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有的陪你走一段,有的陪你坐一会儿,有的只能远远打个招呼。到了我这个年纪,已经不勉强谁了。能一个人安安静静逛条老街,看天慢慢黑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就挺好。
老宋后记:
1. 结伴旅行是检验关系的好法子,但不必用来审判谁,合得来就多走,合不来就少走。
2. 钱上的事,出门前说清楚比事后算账体面,亲兄弟明算账不是见外,是尊重。
3. 一个人不是孤独,是终于不用迁就任何人的节奏。
4. 老街还在,朋友也还在,只是各自走各自的路了,这不算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