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开罗,一个月挣7000埃镑的人,和一个月挣7000埃镑的人,过的不是同一种日子。
我在开罗住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才真正算清楚了一笔账。
那天傍晚,我蹲在路边一家卖大饼的小摊前等出炉。摊主把刚烤好的Aish Baladi(埃及人管大饼叫“Aish”,阿拉伯语里就是“生命”的意思)摞成一摞递给我,我掏出一张20埃镑的纸币,找回来一大把硬币。
我低头数了数,一个大饼,0.2埃镑。
折合下来,三毛钱人民币。
我在摊前站了一会儿,看着排队的当地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拎着布袋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每个人手里都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买走一摞又一摞的饼。
走回住处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东西便宜到三毛钱,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需要它便宜到这个地步。
后来我才知道,埃及的“大饼政策”已经推行了超过80年。1984年正式定型为食品补贴制度,定价0.01埃镑。
将近四十年没怎么涨过价,直到2025年才从0.05埃镑涨到0.2埃镑。
在历届埃及政府那里,大饼不涨价是一条“红线”。
你可能会想:三毛钱一个饼,至于吗?
至于。
因为对大部分埃及人来说,大饼不是主食,是活命粮。
一、一张饼撬开的生活
我跟一个当地向导聊过这件事。他给我算了一笔账。
一个埃及成年人,每顿饭大概吃三个大饼。一个四口之家,一天三四十个,一个月就是一千多个。按市场价来算,光是吃大饼,一个月就要花掉一千多埃镑。
“大部分人的收入呢?”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大部分人一个月七八百埃镑。”——注意,是人民币,不是埃镑。按2026年初的汇率,七八百人民币大概折合三万八九埃镑,但普通人的收入远没到这个数——官方数据显示,2026年埃及平均月薪约6833埃镑(约135美元),最低工资是7000埃镑。
向导的意思是:一个四口之家,夫妻两人都工作,一个月总收入大概一万四五千埃镑。光是吃大饼就要花掉一千多,十分之一没了。
“就好比你月入一万,”他说,“光是买大米就要花一千块。注意,只是大米。那你想想肉蛋奶得贵到什么地步?”
我想了想,去超市看了一眼。
鸡肉,一公斤大概100到120埃镑。牛肉,一公斤436埃镑。鸡蛋,一板(30个)零售价110到140埃镑。
一个拿最低工资7000埃镑的人,一个月工资能买多少?58公斤鸡肉,或者16公斤牛肉,或者50板鸡蛋。
然后还要交房租。
二、7000埃镑的月薪,能在开罗活成什么样
2026年,埃及的最低工资是7000埃镑/月。从2026年7月起涨到8000埃镑/月。
7000埃镑,按2026年初官方汇率1美元兑49-50埃镑来算,大概是140美元。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开罗一居室的月租金,中位数大概是14600埃镑——是月薪的两倍。
就算你去找便宜一点的,也要一万出头。
也就是说,一个月收入7000埃镑的人,在开罗连一间一居室都租不起。
当然,你可以合租。你可以住得远一点。你可以住在没有电梯的老楼里,和另外三个家庭共用厨房。
但就算房租压到5000埃镑,剩下的2000埃镑要应付——交通、水电、燃气、吃饭、衣服、万一有人生病。
埃及2025年的城市通胀率是14%,2026年预计还有10.5%。
物价在涨,工资没怎么动。
我在开罗坐过一次地铁。票价按站数算,1到9站10埃镑,10到16站12埃镑。来回一趟20埃镑出头。一个月通勤22天,光地铁票就要440埃镑。公交更便宜一点,但涨价是常态。
一个拿最低工资的人,每天睁开眼睛就在算:今天坐几趟车,今天吃几个饼,今天能不能不吃肉。
三、汇率才是房间里的大象
上面所有的数字,都建立在“官方汇率”的基础上。
但埃及的汇率,从来不是一回事。
2024年初,埃及遭遇严重的经济危机,美元在黑市上炒到70埃镑。后来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压力下,埃及政府统一了官方和黑市汇率,稳定在50埃镑左右兑1美元。
但到了2026年,情况又变了。年初还在50左右,3月份官方汇率跌到52埃镑。
7月份黑市又到了8.7埃镑兑1美元——注意,是官方汇率7.73的情况下,黑市8.7。
8月份中央银行又把官方汇率稳定在7.53。
你如果觉得这些数字混乱——恭喜你,你跟埃及人感同身受了。
一个在埃及生活的人,手里的埃镑今天值这个价,明天可能就变了。工资是埃镑发的,但进口商品的价格是按美元算的。埃及深度融入全球经济,却严重依赖进口。石油、小麦、机器设备,大部分靠进口。
所以当国际油价涨了,埃及的燃料价格就得跟着涨。燃料涨了,运输成本涨了,大饼的补贴价虽然没动,但没补贴的东西全涨了。
我认识一个在开罗做小生意的埃及人,叫穆罕默德。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
“我们挣的是埃镑,花的也是埃镑,但决定我们能买什么的是美元。
”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四、一个国家的三个世界
埃及的工资结构,其实是三个平行世界。
第一个世界,是公共部门。大约25%的劳动力在政府机构上班,工资低但稳定。2025年公共部门最低工资调到7000埃镑,2026年7月调到8000。你按时上班,按时拿钱,福利有一点,但别指望涨太多。
第二个世界,是正规私营部门。大约35%的劳动力。这部分工资方差极大——开罗和亚历山大的专业岗位可以到月薪18000埃镑以上,是平均数的两倍多。但这类岗位少,竞争激烈,大部分埃及人进不去。
第三个世界,是非正规经济。大约40%的劳动力。
街头小贩、搬运工、清洁工、零工——他们的收入不在任何统计里,也不受最低工资保护。
埃及29.7%的人口生活在国家贫困线以下。青年失业率18.7%,年轻女性失业率47.1%。
我在开罗老城区见过一个清洁工,叫萨米拉·阿卜杜,61岁。她每天坐小巴上下班,小巴票价从18埃镑涨到20埃镑,微巴从9涨到10。她每天至少坐四趟车,光交通费就多出6埃镑。
6埃镑——不到一块二人民币。
但她跟我说:“我们在电视上看到导弹袭击,影响已经波及到我们这里了。电费、燃气费、食品价格,可能都会涨。”
她担心的不是战争本身,是战争带来的物价。
五、游客看到的,和当地人过的
去埃及旅游的人,看到的物价是另一回事。
我在尼罗河边的餐厅吃过一顿饭,两个人,三道菜,不含酒水,1500埃镑。商务区一顿简餐加饮料,360埃镑。旅游区的烤鸡饭,180埃镑。
街边摊的甘蔗汁5埃镑,同一家店菜单上的甘蔗汁150埃镑。
30倍的差价。
不是商家黑心——是两套定价系统,两套消费人群。一套给游客和有钱人,一套给本地人。
一个拿7000埃镑月薪的埃及人,不会走进尼罗河边的餐厅。他在路边花20埃镑吃一碗库莎丽(埃及国菜,米饭、通心粉、扁豆拌在一起)。偶尔改善一下生活,买一公斤鸡肉回家炖汤。
不是他不想吃好的——是他算过账了。
我在开罗的最后一周,去了一趟当地人的菜市场。
西红柿22埃镑一公斤,包装大米32埃镑一公斤,白糖34埃镑一公斤。
一个拿7000埃镑的人,买一公斤西红柿、一公斤大米、一公斤白糖——224埃镑没了。3%的月收入。
还没算肉。
我站在菜市场中间,看着周围的人挑挑拣拣、讨价还价,每个人手里拎的东西都不多。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中国,我们去菜市场是“买菜”;在埃及,很多人去菜市场是“买今天吃的菜”。
只买今天吃的,因为明天不一定有钱买。
六、我走之前的那天晚上
离开开罗的前一晚,我坐在旅馆天台上喝红茶。天台能看到尼罗河对岸的灯光,不算亮,但也不算暗。
旅馆老板走过来坐下,给我续了一杯茶。他是科普特人,英语很好,之前在迪拜打过工,后来回开罗开了这家小旅馆。
我们聊了一会儿物价。他说:“你知道埃及最奇怪的地方是什么吗?”
我说什么。
“我们有全世界最便宜的公共交通、最便宜的大饼、最便宜的糖——但普通人还是活不起。
”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便宜的东西,都是政府补贴的。政府补贴的钱从哪来?借的、印的、收的税。借的钱要还,印的钱会贬值,收的税不够用。所以每隔几年就来一次货币贬值,每次贬值,普通人的积蓄就缩水一次。”
他顿了一下。“我爸妈存了一辈子的钱,在2024年那次贬值之后,只够买一台冰箱。”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但你问任何一个埃及人,他们都会告诉你——日子还能过。”
“怎么过?”
“少花钱。不买贵的。吃大饼。等下次贬值。”
他说完笑了笑,起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
我坐在那里,茶已经凉了。
旅行Tips:
货币:埃及官方货币为埃及镑(EGP,符号E£或LE)。汇率波动极大,建议到达后通过正规银行或ATM兑换,不要在街头换汇。2026年官方汇率约1美元兑7.5-52埃镑区间波动,请以实时汇率为准。
大饼:补贴大饼(Aish Baladi)每个0.2埃镑,每人每天限购5张。街边摊和超市也有非补贴大饼,价格略高。游客买来尝尝没问题,但不要大量购买占用户配额。
交通:开罗地铁票价按站数计算,1-9站10埃镑,10-16站12埃镑。
小巴和公交更便宜但拥挤。打车推荐Uber或Careem,价格透明,避免被宰。
餐饮:游客区餐厅一顿正餐约300-500埃镑/人;本地人常去的库莎丽店一份20-50埃镑;街边果汁5-20埃镑。想省钱就跟着当地人排队的地方吃。
住宿:开罗一居室月租约1.5万-4万埃镑不等。游客短期住宿推荐使用Booking或Airbnb预订,青旅床位每晚200-500埃镑,中档酒店每晚1500-3000埃镑。
物价参考(2026年) :补贴大饼0.2埃镑/个;鸡肉100-120埃镑/公斤;牛肉约436埃镑/公斤;鸡蛋4.5-5埃镑/个;西红柿22埃镑/公斤;包装大米32埃镑/公斤。价格波动频繁,以上仅为参考。
小费:埃及有小费文化。餐厅通常给账单的10-15%,酒店行李员20-50埃镑,导游酌情给100-200埃镑/天。零钱要备好,大钞找零可能“被忽略”。
语言:阿拉伯语为官方语言,旅游区英语通用。学几句阿拉伯语打招呼会很有用——当地人非常热情,一句“Salaam alaykum”(平安与你同在)能打开很多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