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明山下,血还没干。
宇文成都的凤翅镏金镋斜插在地上,镋尖挂着半截断旗,旗面上的“王”字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站在尸堆中间,铠甲上全是红的,脸上也是,只有一双眼睛还干净,干净得瘆人。三路反王的旗号已经倒了,那些跟着冲上来的兵卒像退潮一样散下去,丢了一地的刀枪。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卷起尘土和血腥气,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一飘一飘。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蹭过眉骨的时候,他感觉到那道旧伤又在隐隐地跳。那是七年前在扬州留下的,一个不知名的反王手下的偏将,临死前用刀背拍了他一下。伤早就好了,可每次杀人杀得多了,那道疤就会跳,像一根埋在皮肉里的琴弦,被什么东西拨动了。
“将军。”副将踩着血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三路反王的首级都取到了,尸首怎么处置?”
宇文成都没看他,目光越过尸堆,落在远处那条山道上。道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吹着碎石往山下滚。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秦琼到了没有?”
副将愣了一下。“探马说,秦琼的人马昨夜过了商州,按脚程算,今日午后该到。”
宇文成都把凤翅镏金镋从地上拔起来。镋尖带出一蓬血珠,溅在他靴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那就等着。”
他转身往山坡上走。副将跟在后面,欲言又止。三路反王已经伏诛,这是大功,可将军的脸上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从半个月前出兵到现在,将军一共笑过两次。一次是在潼关,一次是昨天夜里。两次笑的时候,副将都在旁边,觉得那笑比不笑还让人心里发毛。
宇文成都在山坡上的一块青石上坐下来。山风很大,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把凤翅镏金镋横在膝上,从腰间摸出一只扁扁的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是冷的,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想起一件事。
大业八年,他第一次随军出征。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跟着杨素去打突厥。杨素让他领三百骑冲阵,他冲了,回来的时候满身是血,铠甲上嵌着三支断箭。杨素拍着他的肩说,好小子。那时候他觉得打仗就是打仗,杀人就是杀人,简单得很。可后来他渐渐发现,事情不是那样。杨素死的时候,他站在灵前,忽然想起杨素拍他肩膀的那只手。那只手杀过很多人,也拍过很多人。杨素在朝堂上笑的时候,跟他在战场上笑的时候,不一样。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一些,可懂得越多,越觉得没意思。
酒囊空了。他把酒囊扔在一边,站起来。山坡下,他的兵卒正在清理战场,把尸首拖到一边,刀枪捡起来堆在一起。那些尸首里有反王的,也有他自己的兵。他看见一个年轻的伍长蹲在死人堆里,翻找着什么。那伍长翻了一会儿,从一具尸体上扯下一块玉佩,塞进自己怀里。宇文成都看着那个动作,没出声。
他忽然想起秦琼。
他和秦琼认识,比很多人以为的要早。大业十年,他随杨广征高句丽,在辽东的雪地里,他见过秦琼一面。那时候秦琼还是张须陀手下的一名偏将,领着一队残兵在雪地里赶路。他骑在马上,秦琼走在地上,两个人隔着纷纷扬扬的雪对视了一眼。他记得秦琼的眼睛,很稳,很静,像一口深井。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后来他打听了一下,知道秦琼是齐州历城人,字叔宝,使一对金装锏,在马军中颇有声名。
再后来,就是扬州。天下大乱,反王四起,他在江都护驾,秦琼在瓦岗。他听过很多关于秦琼的事。张须陀死在瓦岗军手里,秦琼投了瓦岗,后来又投了王世充,再后来,听说秦琼投了李唐。每一次听到秦琼改换门庭的消息,他都会停下来想一想。他想的不是秦琼是不是反复无常,他想的是,一个人要换几次主子,才能找到自己该站的地方。
他自己没有换过。他从头到尾就跟着杨广。杨广让他杀谁,他就杀谁。杨广让他打哪儿,他就打哪儿。他从来没有想过,除了杨广,他还能跟着谁。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想这个问题,想到天亮也想不出答案。然后他就不想了。想不通的事,他从来不硬想。
午后,探马回来了。
“禀将军,秦琼的人马已过四明山口,离此地不到二十里。约五千人,打的是秦字旗号。”
宇文成都把凤翅镏金镋提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他回过头,看着山坡下那片空地。三路反王的尸首已经被归拢到一处,盖上了草席。风把草席的边角吹得一下一下地掀起来,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脚踝。
他忽然笑了。
副将站在旁边,看见他笑,心里一紧。这一次,将军的笑跟之前两次都不一样。前两次笑,是冷笑,是杀完了人之后那种收不住的笑。这一次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将军?”
“没事。”宇文成都把凤翅镏金镋扛在肩上,往山坡下走。“传令下去,列阵。”
五千对五千。这是他和秦琼第一次面对面。以前在辽东那一次不算,那时候他是骑马的将军,秦琼是走路的败兵,连句话都没说上。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和秦琼各领一军,站在同一片战场上,各为其主。
他忽然想,秦琼今天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那三路反王,还是为了别的。他听说秦琼跟那三路反王中的一路有些渊源,但秦琼已经投了李唐,三路反王是李唐的敌人。秦琼来,大概还是为了李唐。
可他总觉得,秦琼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李唐。
列阵的鼓声响了。宇文成都站在阵前,凤翅镏金镋的镋尖指向天空,在午后的日光下闪着冷光。对面的山道上,一队人马缓缓出现,旌旗猎猎,甲胄鲜明。为首的那人骑一匹黄骠马,身形不算高大,可坐在马上有一种稳如磐石的气度。他手里提着一对金装锏,锏身在日光下泛着暖色的光。
宇文成都远远地看着那个人。隔了七八年,秦琼的样子变了不少。比以前黑了,比以前瘦了,眼角有了纹路,下巴上蓄了短须。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稳,那么静,像一口深井。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大业十年在辽东,秦琼从他的马前走过的时候,他听见秦琼跟身边的兵卒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他听见了。秦琼说:“走快点,别停。”
就这么一句。可他记了很多年。
对面的阵里,秦琼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片空地在半空中撞上了。宇文成都看见秦琼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在辨认他。然后秦琼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把手里的一对金装锏转了一下,锏尖朝下,在黄骠马的肩甲上轻轻磕了磕。
那是要冲阵的意思。
宇文成都笑了。这一次笑,是真的笑,从丹田里涌上来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痛快。他把凤翅镏金镋从肩上放下来,镋尖直指对面的秦琼,然后他喊了一声,声音穿过整片战场,像一把刀切开风。
“秦琼!打的就是你!”
对面的黄骠马顿了一下。秦琼抬起头,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宇文成都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听不见说的是什么,可那嘴型像是两个字。
然后秦琼催马出阵,金装锏在日光下划出两道弧线,直直地朝他冲过来。
宇文成都也催马迎上去。凤翅镏金镋在手里转了一圈,带起一阵风声。两匹马在空地上越跑越快,越来越近,马蹄踏起的尘土在身后拖成两条黄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很稳,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在辽东的雪地里,他第一次冲阵的时候。
那时候他觉得打仗就是打仗。现在他知道,打仗不只是打仗。
两匹马撞在一起的时候,凤翅镏金镋和金装锏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在山谷里来回荡。宇文成都感觉到手里的镋身震了一下,虎口发麻。秦琼的力气比他想的要大。
他大笑起来,笑声在刀兵相撞的间隙里炸开,像雷声滚过山谷。
“好!再来!”
秦琼没说话。他的眼睛还是那么稳,那么静。可宇文成都看见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要说什么。
两个人错马而过,又同时勒转马头。四明山下,五千对五千的阵势还没动,可这两个人的战场,已经打起来了。风从谷口灌进来,卷起尘土和血腥气,也卷起两个人越来越急的马蹄声。
宇文成都忽然想,他和秦琼,从辽东到四明山,走了七八年,走了几千里路,终于站在了同一片战场上。各为其主,你死我活。可他觉得,他们打的,其实是同一场仗。
只是他不知道,秦琼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来不及想了。秦琼的马已经又冲过来了。金装锏在日光下划出两道暖色的光,照得他眼睛一花。他提起凤翅镏金镋,迎上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打的就是你。也只能是你。
四明山的风还在吹。马蹄声,刀兵声,喊杀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翻来滚去,像一锅煮开了的水。
而他和秦琼,还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