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开学,经常去同济三好坞咖啡馆的学生就发信息给我,因为旁边的大楼还在修缮,可能要晚几天才能开业,开学后我们还暂时不能去喝咖啡。可没想到,几天后,这个学生突然发了张图给我,说三好坞咖啡馆没有了,咖啡馆的房子都被拆了。
汤惟杰 摄
看到原来咖啡馆的地方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水泥地面,我大吃一惊。因为我一直觉得三好坞咖啡馆是同济风景最优美的咖啡馆,设计得也非常现代,两面墙都是落地的玻璃窗,一侧可以看见外面据说是陈从周先生设计的三好坞的郁郁葱葱的绿树,曲折的红色的木桥和桥下的安静的流水,另一侧可以看见留学生大楼前来自世界各地的讲着各种语言有着各种肤色的学生。而且咖啡馆的几个女服务员也都非常友善,大家多年处下来,早已是相熟的老朋友。如今突然关闭,以后可能也会很少和她们见面了,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可还是觉得有点惋惜。
张生 摄
我到同济的第一杯咖啡就是在这里喝的。将近二十年前,我从交大调到同济,因为喜欢法国哲学,很快就认识了研究法国哲学的高宣扬老师。有次下课后遇到高老师,他老人家一定要请我喝杯咖啡,就把我带到了三好坞咖啡馆喝了杯浓烈的espresso。而即使从那时算起,这个似乎不起眼的咖啡馆竟然也已经在同济存在二十年了。此后,我也经常在这里请人来喝咖啡,有来同济看我的念旧的交大的老学生,有本地大学的同行,有外地甚至国外的朋友。然而更多的时候,我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在同济的办公室,因为人文学院的办公空间很紧张,我不做系主任后就不再有单独的办公室,只和同事共用一个很小的办公室,所以不管是和学生谈事情也好,带着研究生读法国哲学的书也好,和朋友们搞小型的工作坊也好,我都喜欢来这里。每到这时,咖啡馆的服务员也都特别帮忙,她们在给我们做出好喝的咖啡的同时,或者帮我们把桌子拼在一起,或者帮我们拍照,使得我们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
汤惟杰 摄
我记得在这里举行过朋友的诗歌朗诵会,2014年,我的长篇小说《忽快忽慢的旅程》出版,还在这里做了个首发式。当时还有不少出版社和报社的朋友前来,他们都觉得这个咖啡馆可能是上海各大学里最漂亮的咖啡馆,放眼全上海,这样有风景的咖啡馆也很少。
就像花神咖啡馆对萨特和他的朋友们很重要一样,我想可能对我和朋友们还有学生们来说,三好坞咖啡馆也很重要,因为它就是我们的花神咖啡馆。如果没有三好坞咖啡馆,我们的校园生活会少了很多乐趣,至于我的写作和对法国理论的研究,更是会少了很多灵感吧。而对那些像我一样经常来这里喝杯咖啡的同济别的专业的同事们,还有很多年前的留学生们,可能都会忘不了三好坞咖啡馆给他们留下的记忆吧。
张生 摄
我们对一个地方有感情,是因为这里不仅有美好的风景,也还有美好的人情——我们到底是感情和感觉的动物。这些年来,看着三好坞咖啡馆的柜台从中间搬到一侧,椅子换成沙发,沙发再由红色变成绿色,墙面也由白色变成绿色,可是咖啡的香味,咖啡馆里的服务员们的友善和热情,始终没有变过。如今这间漂亮的咖啡馆不仅关门歇业,甚至连旧屋也荡然无存,她们也不知所终,总是让人感到有些惋惜和怀念。
汤惟杰 摄
这些年来,和以前相比,大学变化了很多。以前可以畅通无阻的校门,如今却需要预约和刷身份证才能进去;以前向社会公众开放的讲座和课堂,如今拒人千里之外;以前老师和学生的交流可以畅所欲言,如今却吞吞吐吐,彼此都担心一不小心自己的话就变成了敏感词。
如今的大学似乎正在重新变成过去的大学,也越来越像一个严格按照程序生产工业制品的工厂,除了教室、图书馆、实验室、操场或体育馆这些对培养学生和教师搞科研有用的空间之外,不再有别的无用的空间,或者不希望再有别的没有用的空间。而老师和学生也都变得越来越忙碌——老师们忙着写论文申课题,学生们忙着拼绩点搞活动,以至于大家都不再有任何闲暇可以思考,可以交流。然而那些看似没有用的空间的闲暇不仅是思想与文艺产生的土壤,也是科学发明的条件。如果说没有花神咖啡馆就没有萨特的存在主义的话,那么,同样,没有在苹果树下的小憩就不会有牛顿的重大的发现,而没有小提琴悠扬的琴声也不会有爱因斯坦的伟大的贡献。
大街上一个咖啡馆的关门歇业,总会有些老顾客感叹、不舍。对大学这样的“密闭空间”来说,一个起码存在了二十年的咖啡馆的消失,更让人觉得怅惘,有许多说不出的感怀。我曾经和几个博士生建有一个名为“博士咖啡”的微信群,经常聊一些学术问题,相互分享一些学术文章,他们知道三好坞咖啡馆消失之后,回忆起当年大家一起在里面读书聊天甚至发呆的日子,也觉得很是难过。我想了想,就把这个群改名叫“三好坞café”,这样,以后他们多少可以在这个虚拟的三好坞咖啡馆里继续那些有趣而无用的谈话,而三好坞咖啡馆的生命也因此可以再延续一些时光吧。
9月3日于五角场,9月13日改于五角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