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军旅居札记|山下的事

旅游攻略 8 0

万峰林这地方,游人惯常是往山上走的。买了票,坐上那带篷的摆渡车,沿着半山腰的公路缓缓地开,从高处往下看。那数以万计的石峰,确如徐霞客当年所叹,“磅礴数千里,为西南奇胜”。一座一座圆锥状的青黛色山头,像大地精心摆设的巨型盆景,铺在广袤的坝子上,确实好看。然而这种好看,是隔着距离的好看,是走马观花的看,是“到此一游”的看。

我去了两次,第二次去的时候,就觉得这看里头,似乎还欠着些什么。那峰林固然壮阔,但总觉着与人隔了一层,像是博物馆里隔着玻璃柜看一件精美的展品,你赞叹它的奇,却摸不着它的温度。在友人的引领下,我终于在山下停了下来,这才觉得真正触到了万峰林的脉。

山下有一家民宿,名字取得好,叫“长留之山”。我初听便觉得有意思——游人上山,是为了一时地看山;而我来到这山下,坐在“长留之山”民宿老板开的“之山树下”咖啡馆里,倒像是不走了,要与这山长久地待在一起。咖啡馆是半敞开的,依着一棵极大的古树搭了凉棚,浓荫匝地,挡住了八月末那仍然有些毒辣的日头。我们拣了树荫底下的位子坐下,点了咖啡。

邻座的年轻男女在低声谈论着什么,我听着他们的口音,大约是从重庆或是成都来的,趁着暑假的尾巴,来这里躲一躲南方盆地里的溽热。女的说:“这里真好,风是凉的。”男的应道:“比我们那里好多了。”他们的对话简单,却道出了许多外地游客的心声。确实,兴义这地方,海拔千余米,夏天的风是从稻田与山涧里滤过的,带着一股青禾与泥土的润气,吹在人身上,凉丝丝的,不黏腻,很是受用。

我便想,古代的士大夫,仕途不顺时,往往归隐山林,找个清静地方,所谓“枕石漱流”,过的是一种清苦的隐逸日子。而现代人却不同,我们跑到这万峰林的山下来,也是寻清静,却不肯丢了城市里的那点念想——咖啡要喝美式的、拿铁的,网速不能慢,拍照要好看。这似乎是一种折中,既想逃离那钢筋水泥的樊笼,又舍不得文明所带来的那一点点安逸的甜头。

友人指着咖啡馆周围的环境说,这里的许多民宿与咖啡店,都是在旧民居的基础上改造的。我放眼望去,果然,白墙灰瓦的布依族传统屋舍,并没有被拆掉重来,而是被巧妙地赋予了新的功能。那边一座老屋,改造成了扎染的工坊,几个女孩子坐在门口,低头将白布扎成各种花样,浸入蓝靛缸里。这边一间废弃的谷仓,成了售卖当地手工艺品的小铺。就连我们坐着的这“长留之山”,听友人讲,原先也不过是村委会办公的地方,如今青石板还在,不时还有当地的大婶提着菜篮径直穿过咖啡店,到河边去洗菜,游客见了也不以为怪,反而觉得是一景。

这便是一种极好的生态。不是将原住民迁走,建一个千篇一律的仿古商业街;也不是死守着一成不变的旧生活,拒绝外来的新鲜事物。而是让这外来的咖啡香,与本土的烟火气混在了一起,彼此都不显得突兀,反而生出一种别样的和谐来。我想,这才是“长留”的真正含义——不是把山的形状留住,而是把山下的这种生活留住,让它可以呼吸,可以生长。

正想着,我的目光被不远处的一片稻田吸引住了。

那稻田紧挨着咖啡馆,稻子长得正盛,绿油油的一片,一直铺展到远处的峰林脚下。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将那绿色照得有些发白,晃人的眼。然而就在这片明晃晃的绿里,却有一群小小的身影在移动,是他们——一群来抓鱼的孩子。

孩子们穿了花花绿绿的防水背带裤,像一群笨拙的小鸭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稻田的泥水里。水并不深,刚没过脚踝,但那泥却极软,每拔一步都要费些力气。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大约是发现了一条鱼的踪迹,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便栽进了泥水里,等他直起身来,上身上全是泥浆,活像一只从地里钻出来的小泥鳅。旁边的孩子们便一齐笑起来,那笑声被风送过来,清脆得很。

田埂上站着的,是他们的父母。有的拿着手机,紧张地捕捉着自家孩子的“英姿”,嘴里还不住地喊着:“左边!左边有一条大的!”“哎呀小心点!”有的则悠闲得多,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偶尔与旁边的家长交换几句育儿心得。一个父亲看着儿子满身泥泞的狼狈相,转头对妻子笑道:“这下好了,晚上得买身新衣服。”语气里却满是宠溺,没有半分责怪的意味。

我忽然有些恍惚。这群孩子,他们大约是从空调房里走出来的,平日里接触的是平板电脑和手机游戏。此刻他们站在泥水里,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泥水,却一个个笑得那么畅快。他们抓到的鱼,或许不过三两指宽,最后多半也要放回去,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结果,他们在意的,是那种脚踩在烂泥里的滑腻感,是水花溅起来的瞬间的清凉,是发现一条小鱼时那种雀跃的、纯粹的快乐。

这让我想起《庄子》里的一句话:“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此刻我坐在这凉爽的咖啡馆里,看着这些在烈日下的稻田里奔跑的孩子,心里不禁想问:到底谁更快乐呢?是我这样优哉游哉地喝着咖啡、享受着现代文明的成年人,还是那些浑身泥泞、为一条小鱼而欢呼雀跃的孩子?

答案似乎并不那么显而易见。成年人的快乐,多半是“想”出来的,是经过了理性的计算与审美的考量,才觉得“应该”快乐。而孩子们的快乐,却是“做”出来的,是身体力行的,是不假思索的。他们在这泥水里摸爬滚打,皮肤被晒得通红,却实实在在地触到了大地的体温,触到了最原始的生命力。这种快乐,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稻禾的清香,是鲜活而有分量的。

我们常常感慨,现在的孩子离自然太远了。他们知道稻米是从超市买的,却不知道稻子长在泥水里是什么模样。而这万峰林山下的稻田抓鱼,却无意间成了一种最朴素的自然教育。让他们下去踩一踩,摔一摔,弄一身泥,比在课堂上讲一百遍“粒粒皆辛苦”都要管用。

我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抿了一口。冰美式,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这口感,与眼前这场景竟有几分神似。生活大约也是如此吧,总要先尝一点苦头,才能品出后面的甜来。那些孩子现在或许觉得又热又累,但许多年后,当他们回想起某一个夏天的末尾,在万峰林的山脚下,曾经浑身泥泞地在稻田里奔跑,心里大概会泛起一种温暖的甜意。

天色渐渐地向晚,阳光不再那般刺眼,变得柔和起来,给远处的峰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田里的孩子们陆续上了岸,一个个像战败的士兵,虽然两手空空,却兴奋地叽叽喳喳,向父母展示着自己的“战绩”——也许只是一只抓到又放掉的小田螺,或是一条不小心被捏死的可怜小鱼。

那对重庆来的情侣也起身离开了,女孩子手里举着刚买的布依族扎染方巾,在夕阳的余晖里,那蓝底白花的图案格外好看。咖啡馆的老板出来收拾桌椅,他是一个年轻的本地人,穿着简单的T恤,与我们闲聊起来。他说他大学学的是设计,毕业后在深圳打了几年工,最终还是选择回到了家乡,开了这家店。“在外面是画图给客户看,”他笑着说,“在这里是画图给自己看,给这座山看。”

我听了一怔,随即明白了。他说的“图”,不仅仅是设计的图纸,大概也是生活的蓝图。他在大城市里,或许能挣更多的钱,但他的“图”是别人给定的;而在这万峰林山下,他画的是自己的图,这图里有山,有稻田,有咖啡香,有孩子们的欢笑。

这大约就是万峰林山下的全部秘密了。它不提供那种震撼人心的、让人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的崇高之美,那属于山上的峰林。它提供的是另一种美,一种缓慢的、浸润式的、带着体温和人情味的美。它不是让你去“看”的,而是让你来“过”的。

我离开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那棵大榕树,“长留之山”的招牌在暮色中隐约可见。我想,我大概是会再来的。不是为了再看一次那“磅礴数千里”的峰林,而是为了在这山下,在这咖啡香与稻花香交织的空气里,再多坐一会儿。看看那些在田里奔跑的孩子,听听那些异乡人的闲谈,感受一种与大地更亲近的、更踏实的活法。

所谓“长留之山”,或许不是指这山峦本身能留人,而是山下的这种生活,让人生出了留下来的心。这大约便是万峰林最迷人的地方:它用那些直插云霄的山峰吸引你来,却用这些鸡毛蒜皮的人间事,让你舍不得走。

作者 郭军

编辑 杨羽

二审 李劼

三审 闵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