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西山还笼着青灰色的薄雾。滇池水面静得像一匹缎子,等第一缕光来裁开。
民宿“馥屿花作间”二楼,黄琳的手刚触到木窗,吱呀一声,裹着湖水清香的晨风便涌了进来。她深吸一口气,看远处几位住客踩着露水往浅滩走,裤脚早已打湿,却浑然不觉——他们在等一场日出,等阳光把湖面碎成万点金子。
村东头,福耆茶馆的老式盖碗刚沏上,热气袅袅升起,在晨光里勾出一道白线。贞和食集的工作人员蹲在庭院里,一根根调试灯串,手指沾着泥土,为今晚的喧嚣做准备。
这个意为“阳光降临的港湾”的白族古村,多年前守着绿水青山过紧日子:垃圾堆在墙角,“五堆”挤占村道,村集体收入只靠公墓分红和几亩地租。
那时候,没人信“退后一步”能换来好日子。守好自家的地,才是过日子的逻辑。
直到有人开始搬粪、拆墙、种菌子。改变才真的发生。
从“搬粪”开始:村书记的“笨功夫”
“第一步,从搬粪开始。”
坐在村党群服务中心里,杨林港居民小组党支部书记董珈源回忆起5年前的光景,语气里透着股过来人的淡定。
2020年,对于杨林港来说是艰难的起点。那时的杨林港,虽然背靠西山、面朝滇池,却守着绿水青山没钱花。村集体收入单一,主要靠观音山公墓分红和少量土地租金。基础设施薄弱,垃圾堆积,“五堆”现象严重。
要改变,就得先从环境整治下手。可最难的不是干活,而是改变人心。
那时候,为了清理公共区域的乱堆乱放,拆除违建的临危建筑,董珈源带着党员干部挨家挨户做工作。“嘴皮磨破,上门无数次。”董珈源说,为了腾出空间,村里利用集体资金和“四退三还”的政策红利,先从停车场和最难清理的死角开始。
党员带头,是最有效的“动员令”。在村容村貌提升的关键期,33名党员不仅带头干,还率先“拆自家墙”。为了让村道拓宽,董珈源第一个拆除了自家20多米的围墙,且分文补贴没要。
这一拆,拆出了信任,也拆出了空间。2023年,村子迎来了第一笔发展资金——100万元的民族团结资金。这笔钱被精打细算地用在了刀刃上:修建主干道、围墙透绿。也就是这一年,杨林港作为滇池沿线16个重点村落之一,获得了300万元的奖补资金,将村口一个500多平米的臭水塘,改造成了如今生机勃勃的骑行驿站。
“原来只是干净,现在还要颜值。”董珈源指着村路边盛开的三角梅说,村里种了一万棵三角梅,“你看,这里四季有花了”。
信任的价值:一个“猪圈”里的无人卖场
环境变了,人心活了。
真正让村子有了“人气”和“灵气”的,是对文化的尊重和对人情的守护。
村里有间“猪圈杂货铺”,格外打眼。
这原本是一处建于1958年的废弃猪圈,在旧改中被保留下来,经过精心修缮,现在变身为一家充满文艺气息的小店。
店主王莹,是2022年来到杨林港的“新村民”。当时她参与一个乡村活化项目,被这里的文旅发展潜力吸引,留了下来。
“猪圈杂货铺”主打“无人销售”。没有收银员,没有盯着你的目光,游客进门挑选商品,全凭自觉扫码付款。
“有人问我,不怕丢东西吗?”王莹笑着说,“这个村子有一点很难得,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感。”
这种信任,源于村民淳朴的本性,也源于村干部“以心换心”的治理理念,更是杨林港最珍贵的“旅游资源”。“我做这个店,也是希望它能成为一道窗口,让更多人看见杨林港的不同。”
在杨林港,像王莹这样的“新村民”越来越多。他们的到来,不仅带来了新业态,更让村子与现代生活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产业的突围:从“卖风景”到“卖生活”
“村子亮起来了,道路宽敞起来了,但光有面子不行,发展要有产业支撑,只卖风景长久不了。”董珈源深知,乡村振兴必须要有造血功能。
2024年,杨林港做了一次大胆的尝试——“林下经济”。33名党员带头,试种了8亩虎掌菌、赤松茸和鸡油菌。第一年投入26万元,虽然收入14万元,账面上没赚太多,但这被视为一次成功的“试验”。
“冬春两季种菌子,土地不闲着。”董珈源说,今年种植面积已经扩大到16亩。
与此同时,文旅产业的版图也在迅速扩张。村里专门从剑川请来老手艺人,对闲置的老房子进行“抢救式”修补。
福耆茶馆、咖啡学院、精品民宿……三栋老房子焕发了新生。如今,村里已经有7家民宿。
“几年前的村子,谁敢轻易回来?”董芊汝是地道的杨林港人,之前在昆明一家房地产企业做行政。看着村子一天天变美,政策也越给越好,2024年,她毅然辞职回村,创办了“滇彩雅集”,主营果壳、植物等手工艺品。
人气带来了财气。今年暑期,村里的民宿订房率达到80%,其中70%以上是选择长期旅居的游客。黄琳的“馥屿花作间”在8月1日试运营,14间房均价600元,刚开门就接待了来自北京、重庆、海南、四川的客人。
“这里不再是游客匆匆一瞥的‘打卡点’,是让人愿意住下来、慢下来的地方。”黄琳说。
未来的图景:山水之间的“诗意栖居”
随着云南雄汇集团进驻,康养旅居和儿童研学成了村里的新主业,涵盖7个驿站的“乡村田园驿站”体系正加速构建。人气旺了,董珈源反而更谨慎:“村子离城近是优势,也是考验。城里人往村里跑,图的就是乡野气,这口好空气。”
目前,昆明正沿着滇池描绘“湖滨春城、山水花都”的蓝图。在董珈源看来,这图景的根基就扎实长在泥土里。他站在村口,指着身后的西山和眼前的滇池说:“这‘花都’不光是开在城里的花坛,‘湖滨’也不止是城里的看台。杨林港守着西山,护着滇池,正是城里人寻找的那个‘山水花都’。关键是,我们不能把这份好东西弄丢了。”
为了守住这份“家底”,杨林港从一开始就严格遵守生态红线,退塘还湖、修复湿地,村民从“靠湖吃湖”转变为“护湖兴湖”。村里还鼓励60岁以上的老人穿上统一的白族服装,让民族文化在日常烟火中自然流动,成了村子最独特的气质。
从搬粪清理环境,到种菌子探索产业;从修复老宅留住乡愁,到引入新业态拥抱未来。杨林港的“退后一步”,退的是对山水的保护,进的是日子的盼头。
如今,滇池碧、西山青、三角梅开得正艳,村子有了生气,也有了底气。
傍晚,夕阳把西山染成橘红。
福耆茶馆里,盖碗茶续了一泡又一泡。贞和食集的灯亮了,音乐声里,住客和村民坐在一起。
黄琳站在“馥屿花作间”窗前,看滇池泛起碎金。5年前,这里的空气里没有花香。如今,风从湖面吹来,带着三角梅的甜。
山是西山,湖是滇池,花是房前屋后的一万棵三角梅。
阳光再次降临杨林港。这一次,它照进了每个人心里。
昆明西山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