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慕遇城迹·城见
作者|郑望学
近日,一条貌似平平无奇的小村子,因江而生,因河而兴,一夜成为网红。
它便是位于南宁市横州市新福镇的平塘村——这里顺带一提,横州在2021年由横县撤县设市,这座以茉莉闻名的千年古城,又多了一处足以载入岭南水运史的地标。
全村不过数百人口,藏在郁江与平塘江交汇的湾汊之间。江口水面开阔、风浪收敛,当地人相传“平塘”之名,正源于这片水域“
风平可泊舟塘
”。
正是这份天然避风条件,让它早在汉代以后就逐渐发育成郁江上一处重要盐埠,是西江盐道上转运海盐、供应桂中腹地的节点,长久以来少为人知,却背负着一段跨越两千余年的盐埠往事、水运浮沉。
自汉代起,朝廷便于此管控岭南盐运通道;历经多代经营,真正的繁盛期大致在明清两代:
码头石级上帆影不断,盐包、谷米、山货在此集散,圩市一度热闹,江口街在近代水运鼎盛时,更有“小香港”之称——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说的正是这片江湾不曾停歇的时代浪潮。
那时码头人声喧阗,港务站、江口旅社客似云来,江上帆影连绵,属于平塘的高光时刻,曾真实存在过。
命运的转折点出现在上世纪六十年代。
1964年,西津水电站正式蓄水,库区水位抬升,那条繁华千年的古江口街连同旧码头、老遗址一并沉入碧波之下。
不得已,村民退至高地重建家园。
水上商路断绝,传统盐道功能不复存在。没有完整留存的名胜古迹,没有显赫的地面遗存,只有一栋栋普通的江滨自建房次第建起。
此后数十年,平塘村安静得近乎被遗忘,只剩少数老人还能口头复述当年码头喧嚣。
一个毫不起眼的江滨村落,就这样守着郁江缓缓流水,静静等待。
谁也不曾料到,一场关乎岭南水系格局的世纪工程,为这里送来了从天而降的机遇。
这片江湾还牵系着一个跨越百年的宏大构想。
百余年前,孙中山先生在
《建国方略》
中便提出打通西江与北部湾水系、开辟西南出海通道的设想,可在当时国力之下,只能停留在纸面之上。
新中国成立之后,几代水利人反复勘测、论证,直到国家层面正式立项,这条被称为“
世纪工程
”的平陆运河,终于从蓝图走向现实:
运河北起平塘江口,向南经灵山县陆屋镇入钦江、直通北部湾,全长134.2公里,可通行五千吨级船舶,将大幅缩短西南地区出海航程。
2026年9月16日,正是这条运河正式建成通航之日;也正是这一天,这座沉寂许久的小村落,骤然成为世人目光聚焦之处。
如今再踏足平塘村,旧貌新颜交错,冲击力十足。
郁江岸边,“
世纪工程平陆运河从这里启航
”的巨大红色横幅醒目张扬,宣告着时代的脉搏;
江边矗立起造型现代的平陆运河起点展示大楼,蓝白波浪立面与江水相映;
崭新气派的村委会办公楼掩映在绿树之间;
滨江栈道、灯塔、各式运河主题打卡装置依次铺开,“
平陆运河零起点
”的标识引来大批游客驻足拍照,昔日僻静江岸,已是热度不低的网红打卡地。
热闹之下,旧痕并未完全抹去。
村口墙上残存着褪色红字的旧港务站,还有字迹依稀可辨的江口旅社,墙体斑驳,
屋檐老旧,默默留存着水运时代最后的物证;
江口街还余下几排青砖老铺,石柱风化、木扉半掩,是村民搬迁后艰难留存下来的岁月切片。
随着客流日渐增多,不少村民嗅到机遇:
有人翻新房屋筹办民宿客栈,有人开起江边饭店,售卖河鲜土味;
有媒体记录下当地老人的心声——他们既感念故土沉寂已久,又满怀期待,希望运河能让后辈不用远走他乡,在家门口就能谋一份生计,让祖辈传下的江口故事,被更多人听见。
村里常态化的“江口夜话”议事,也总能听见村民们讨论道路、公厕、文旅配套,认真拥抱这份迟来的机遇。
时也!运也!
这个“运”,是运势,更是运河。
两千年前,它因一条天然大江成为盐埠;半个多世纪前,它因水利变迁归于沉寂;
今天,它因一条人工运河再度站到时代潮头。
江水依旧向东,而一条新航道向南打开。
平塘村,真正诠释了那句:因江而生,因河而兴。
老码头已经沉睡许久,旧港务站安静伫立,共同诉说着这里曾经的辉煌与记忆。
当平陆运河全线贯通的那天,奔腾的江水将在这里变得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