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个人从希思罗出发的时候,没人觉得这趟深圳之行会怎么样。带队的是历史老师马丁,四十五岁,圆框眼镜,对中国的印象基本停留在BBC纪录片里那些自行车和灰蒙蒙的天。十二个学生里最大的十七,最小的十四,一大半连亚洲都没来过。
飞机落在宝安机场是下午三点。航站楼里那面巨大的曲面屏在放深圳的宣传片,从大鹏半岛的礁石切到平安大厦的玻璃幕墙,再切到华强北的人流。杰米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转头跟奥利弗说,这机场比希思罗新了至少二十年。奥利弗没接话,他正忙着关手机数据——飞机刚停稳英国运营商就发来漫游费提醒,结果一关数据发现机场WiFi已经自动连上了,快得他有点不适应。
出关的时候海关的人扫了一眼团签名单,盖章,挥手,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马丁准备了一堆邀请函和学校证明,压根没拿出来。地接社的中巴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河南人,在深圳开了八年车,一路上用带口音的英语给他们指路边的建筑。学生们趴车窗上看,有人录像,有人开谷歌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地铁线路让他们有点发懵。
酒店在福田,大堂在四十二楼。电梯往上走的时候艾米丽觉得耳朵堵,嚼着口香糖看楼层数字跳。房间在三十八楼,落地窗正对着市民中心那片楼。放下行李马丁召集大家在咖啡厅开了个短会,强调纪律和安全。学生们心不在焉地听,眼睛全往窗外瞟。黄昏时候平安大厦亮起了灯光秀,整栋楼变成一块大屏幕,图案从水墨山水切到芯片再到英文的深圳欢迎你。乔治掏手机想拍,发现照片在相册里自动变成了动态的,还配了背景音乐。他愣了一下问导游这怎么回事。导游笑了笑说你手机相册的AI功能,深圳这边很多东西都这样。
第一天晚上自由活动,几个学生结伴去酒店旁边的购物中心吃饭。进了家火锅店,服务员递过来一个平板,上面是带图的菜单。杰米翻了两页发现每个菜都有英文注释和辣度标识,连过敏原都标了。点完菜服务员拿来一个沙漏说二十分钟内上齐。奥利弗看着沙漏觉得新鲜,在英国点完餐等四十分钟是常事。菜上得很快,味道比伦敦中国城的火锅地道得多。结账时杰克掏信用卡,服务员指了指桌上的二维码。杰克扫了一下跳出来一个英文界面,支持维萨和万事达。他输金额和密码,三秒钟后服务员说可以了。杰克看着手机上的扣款通知,汇率自动换算成了英镑,还标注了本店人均消费区间。他抬头跟其他人说,这比伦敦那些还要签字还要输密码的机器快多了。
第二天去大疆。学生们在展厅里试飞了最新款的无人机,工作人员用英文讲避障技术和图传距离。托马斯问了个关于禁飞区的问题,工作人员打开手机App展示实时地图,上面用红黄绿标出不同管制区域,还附有各国法规的快速查询入口。托马斯看完没说话,他在英国玩无人机的时候被各种网站上的法规搞得头大,最后干脆不玩了。从大疆出来他们坐地铁去华强北。地铁站里人很多,但队伍排得整整齐齐,先下后上没人抢。艾米丽注意到屏蔽门上方的屏幕实时显示每节车厢的拥挤度,还有下一班车到达的秒数。她拍了张照片发家庭群,她妈回了一句,伦敦地铁什么时候能有这个。
华强北的人流让几个学生有点晕。电子市场里密密麻麻的柜台,每个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面前摆着各种芯片、电路板、手机配件。马丁紧紧盯着学生生怕有人走丢。但走了半小时他发现,这里虽然挤,却没人推搡,也没人大声吆喝。每个摊位上方都挂着二维码,买家扫一下就能看产品参数和实时报价。拉杰想买个二手镜头,摊主不会英语,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两人对着屏幕说了一通,最后拉杰用维萨卡付了款,摊主把镜头装进防静电袋递给他,还附了张手写收据和二维码名片。拉杰后来跟马丁说,他在伦敦卡姆登市场买过东西,同样的镜头贵三倍,而且摊主只收现金。
第三天去了深圳大学。校园里到处是骑共享单车的学生,车筐里放着奶茶和快递盒。图书馆门口有个刷脸进出的闸机,陪同的中国学生说现在全校都这样,连食堂打饭都是刷脸。奥利弗问那要是整容了怎么办,中国学生愣了一下说,那就去更新照片呗,很快的。中午在食堂吃饭,马丁看着学生们用手机扫码点餐、扫码取餐、扫码还盘子,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扫码的提示音此起彼伏。他想起自己学校食堂还在用纸质饭票,每周三下午排队买票的队伍能排到教学楼外面。
下午参观腾讯滨海大厦。展厅里有一面墙是实时数据流,显示着微信同时在线人数、每分钟发送的消息量、移动支付笔数。学生们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杰米掏出手机算了一下,说这每分钟的支付笔数比英国全国一天的还多。工作人员笑了笑说,这只是一部分。参观结束后有个交流环节,腾讯的一个产品经理用英文回答了学生们的问题。托马斯问关于隐私的问题,产品经理说我们有一套完整的权限管理系统,用户可以随时查看和删除自己的数据。托马斯追问那你们怎么平衡商业利益和用户隐私,产品经理说这个问题全球的科技公司都在探索,我们也在不断改进。托马斯后来在日记里写,我觉得他没有完全回答我的问题,但至少他愿意面对这个问题。在英国,政客和企业家遇到这种问题只会说无可奉告。
第四天去了龙岗一个城中村改造项目。村子外面是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和购物中心,里面是窄巷子和握手楼,但巷子干净得让马丁吃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垃圾分类投放点,旁边贴着二维码,扫码开箱,扔对了有积分,积分可以换日用品。艾米丽试着扔了一个矿泉水瓶,扫码后箱子自动打开,她把瓶子放进去,屏幕上跳出加五分的提示。她转头对马丁说,伦敦的垃圾桶经常满得溢出来,这里连城中村都这么干净。带队的社区工作人员说,刚开始推行的时候大家也不习惯,后来积分能换鸡蛋和大米,参与的人就多了。马丁问那不愿意参与的人怎么办,工作人员说我们也不强迫,但环境变好了大家都看得见,慢慢就都参与了。
下午去了深圳北站。马丁站在候车大厅里看着头顶的显示屏,上面滚动着开往全国各地的车次信息。他数了一下,平均每三分钟就有一趟高铁发出。学生们在自动售票机上试了试,界面有英文选项,可以用护照买票,也可以直接用国际信用卡支付。乔治买了一张到广州南的票,三十五分钟车程,票价七十四块五。他拿着票对马丁说,从伦敦到布莱顿差不多也是这个距离,火车要一个多小时,票价二十七英镑,还经常晚点。马丁没说话,他在想自己上次坐火车去爱丁堡,提前三周买票还要八十多镑,车上连WiFi都没有。
第五天自由活动。几个学生决定去体验无人驾驶出租车。他们在App上叫了车,等了五分钟,一辆头顶着激光雷达的白色轿车停在路边。上车后屏幕上显示着行驶路线和周围车辆的实时位置,方向盘自己转动,刹车油门都是自动的。杰米坐在前排盯着方向盘看,手几次想伸过去又缩回来。后排的艾米丽用手机录了一段视频准备回去给家人看。车子开了大概十分钟,遇到一个施工路段,系统提前五百米就提示变道,变道前还通过车内音响模拟了转向灯的声音。奥利弗说这比伦敦那些还要人工接单的出租车先进多了。到达目的地后屏幕上显示车费,杰米用维萨卡付了款,下车后车子自己开走了。几个学生站在路边愣了半天,直到下一辆无人驾驶出租车从旁边驶过。
下午他们去了深圳湾公园。海边栈道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骑共享单车,还有人在用手机直播。远处的香港元朗依稀可见。艾米丽坐在长椅上看着对面的天际线,突然说了一句,这里比伦敦更像未来。马丁问她什么意思。艾米丽说,在伦敦我们也有新建筑,也有科技公司,但感觉都是零零散散的。在深圳,所有东西都连在一起,手机能做的事比在伦敦多十倍,而且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用着这些东西。马丁想了想说,那你觉得这是好事吗。艾米丽说,至少方便是真方便。至于别的,我觉得他们也在想办法解决。
第六天去了一家做电子烟的公司。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英国留学回来创业的。他用流利的英语给学生们讲了公司的创业历程,从华强北的一个柜台做到现在出口几十个国家。托马斯问他为什么不在英国创业。老板说,在深圳,你上午有个想法,下午就能找到供应商,第二天就能做出样品。在英国,光等一个零件就要两周。托马斯后来在日记里写,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中国发展这么快了。不是因为他们比我们聪明,是因为他们想做什么马上就能做。
最后一天晚上,马丁让学生们每人写一段感想。十三个人坐在酒店会议室里,有的用手机打字,有的在笔记本上写。写完后马丁收上来看了看,大部分人都提到了移动支付、高铁、无人驾驶、干净的城市、便利的生活。但也有一些别的。拉杰写的是,我觉得中国人比我们更相信未来。在英国,大家都在抱怨,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但没人觉得能改变什么。在这里,大家也在抱怨,但抱怨完就去做事了。艾米丽写的是,我原来以为中国就是长城和熊猫,来了才发现深圳比伦敦更像伦敦,我是说那种十九世纪伦敦的感觉,到处都是机会,什么都在建,什么都在变。乔治写的是,我回去要告诉我爸,他应该来深圳看看,他那个公司要是搬到这里,一年能省一半成本。
马丁自己写了一段话。他说,我在英国教了二十年历史,课本上写的都是英国怎么发明了蒸汽机、怎么建立了现代议会、怎么开创了工业革命。我一直觉得英国虽然现在不如从前了,但底子还在,别人要追上来还得几十年。这次来深圳,我发现我错了。不是深圳要追英国,是英国要追深圳。而且深圳不会等我们。
回国那天早上,中巴车送他们去机场。路上经过一片工地,塔吊密密麻麻的。马丁看着窗外说,这些楼去年还没有呢。导游说,是啊,深圳速度嘛。马丁没说话,他想起曼彻斯特那个建了五年还没完工的购物中心,想起伦敦那个讨论了三年的机场扩建方案,想起自己学校那个修了两年还在漏水的屋顶。
在机场安检口,学生们排队过关。边检人员看了他们的护照,盖章,说了句欢迎再来。杰米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大厅,那面大屏幕上还在播放深圳的宣传片,画面从大海切到城市,从过去切到现在,从现在切到未来。他掏出手机拍了最后一张照片,然后关了机。
飞机起飞时马丁从舷窗往下看。深圳的楼群渐渐变小,海岸线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云层和阳光。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这七天看到的东西。他想起那个火锅店的沙漏,想起华强北的二维码,想起深圳大学刷脸的闸机,想起无人驾驶出租车自己转动方向盘的样子。他想起艾米丽说的那句话,这里比伦敦更像未来。
十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希思罗。他们走出航站楼,等行李的时候奥利弗掏出手机想连WiFi,发现机场的免费WiFi要填一大堆信息,连了三次都失败了。托马斯想用信用卡买瓶水,自动售货机只收硬币。杰米想叫辆优步,App显示附近没有车,建议他坐地铁。他们拖着箱子去坐地铁,皮卡迪利线又晚点了,站台上的显示屏一片空白。马丁看着那个空白的屏幕,突然想起深圳地铁里那个精确到秒的倒计时。
上了地铁后车厢里没信号。艾米丽看着手机上的无服务字样,想起在深圳地铁里她还能用5G看视频。她转头对马丁说,老师,我们是不是落后了。马丁看着窗外掠过的灰色建筑,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不是落后了,是别人跑得太快了。而我们还在原地踏步。
回到学校后马丁把那篇感想发在了教师论坛上。帖子下面跟了几十条回复,有赞同的,有质疑的,有说他在中国被洗脑了的。马丁没回复那些质疑,只是在帖子的最后加了一句话:我带了十二个学生去中国,回来时十三个人都变了。如果这算洗脑,那英国的学校应该多组织几次这样的旅行。
艾米丽回学校后把在深圳拍的视频剪成了一个短片发在YouTube上。视频里她拍了无人驾驶出租车、火锅店的沙漏、城中村的垃圾分类箱、深圳湾的天际线。最后一段是她坐在海边说的。她说,我来之前以为中国是个需要被同情的发展中国家。现在我知道了,需要被同情的是我们。这段视频被转了几万次,下面有人留言说,你这是被中国收买了。艾米丽回复说,我被收买了什么?我说的是我亲眼看到的。如果你不信,你自己去看看。
拉杰回学校后找校长谈了一次,建议学校开设中文课。校长说经费不够,拉杰说我爸说如果学校开中文课,他愿意捐一半的经费。校长看着他愣了半天,最后说,你爸为什么这么支持。拉杰说,因为我爸在深圳待了三天,回来把公司的采购部门搬到了东莞。他说英国脱欧后生意越来越难做,但中国的供应链还是全球最好的。校长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我们先开个选修课试试。
乔治回去后跟他爸谈了一次,把在深圳拍的视频和照片给他看。他爸是个做汽车零部件的,看完后问了一句,你觉得我们把厂搬到那边现实吗。乔治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他爸想了想说,明年春天吧,你跟我一起去。乔治说好。
马丁在学期末的教师会议上提了一个建议,把中国近代史从选修变成必修,而且要用中国出版的教材做参考。有老师反对,说那不符合英国的教育标准。马丁说,那我们的标准是什么,是继续教学生中国还是清朝的样子,然后等他们到了深圳发现什么都对不上吗。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笑了一声,接着大家都笑了。马丁没笑,他说,我不是开玩笑。
那年冬天马丁又带了一批学生去中国,这次是去上海和杭州。出发前他给上次那十二个人发了邮件,问有没有人想再去。十二个人里有九个回了邮件,都说想去。马丁看着那封邮件,想起了在深圳最后一天学生们坐在会议室里写感想的样子。他想,也许教育的意义就在这里,不是告诉学生世界是什么样,而是带他们去看世界是什么样。
在浦东机场落地时马丁打开手机连上机场WiFi,速度很快。他打开微信给上次那个导游发了条消息,说我们又来了。导游秒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这次来深圳吗。马丁想了想回复说,下次吧,下次还去深圳。
他收起手机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高楼和塔吊,对身边的学生说,走吧,我带你们看看什么叫未来。
学生们拖着箱子往外走,马丁走在最后面。他想起第一次来深圳时那种被冲击的感觉,现在那种感觉还在,但已经不那么慌了。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英国的速度,但至少可以让更多学生看到另一种可能。他想起艾米丽视频最后说的那句话,需要被同情的是我们。他以前觉得这话太绝对了,现在他觉得也许是对的。不是英国什么都比不上中国,是英国在太多事情上已经失去了改变的意愿。而深圳有那种意愿,而且每天都在实现它。
走出航站楼时上海的空气有点湿。马丁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头顶那面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上海欢迎你。他笑了笑,想起深圳机场那面屏幕上写的深圳欢迎你。他想,中国有太多这样的城市,每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说欢迎你。而我们英国,连希思罗机场的WiFi都连不上。
他掏出手机想给妻子发条消息,发现微信已经连上了机场的5G。消息发出去秒回。妻子说你到了吗,他说到了。妻子问感觉怎么样,他打了三个字:在改变。
然后他收起手机快步追上那些已经在前面走远的学生。他听见他们在讨论等下要去外滩看灯光秀,讨论要不要坐磁悬浮,讨论晚上吃什么。他听见他们的声音里有兴奋,有好奇,有那种他很久没在自己学生身上听到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期待。
他想起在伦敦时学生们最常说的话是还行吧,就这样吧,没什么意思。现在他们说的是这个太酷了,那个真快,我们能不能试试。他想,也许这就是他带他们来中国的原因。不是让他们觉得英国不好,是让他们知道世界可以不一样。而知道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走出机场上了一辆中巴车。车开上高速时马丁看见路边的电子牌上显示着前方路况和到达时间。他想,这个牌子伦敦也有,但上面经常是空的。而在中国,这些牌子永远在工作。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耳边是学生们用英语和中文混杂着聊天,中间还夹着手机扫码的提示音。他想,这大概就是未来的声音。而英国,还在等着自己的下一班地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