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钨镇小龙:从苏区钱袋子到泰和小香港的百年荣光
从泰和县城出发,沿三一九国道至沙村加油站,左拐,过阳丘、中龙,车驶入泰和东南部群山腹地,盘山公路缠绕着连绵的绿意蜿蜒向前,一座工业小城——小龙镇就藏在白云山的褶皱深处。
车行小镇,旧景次第入目: 封闭沉寂的矿山巷道,爬满青苔的苏式专家楼,斑驳沧桑的白云山村老民居。风穿过空旷的矿区,仿佛还能听见上世纪八十年代市井喧嚣的声音。这座曾被乡人唤作“泰和小香港”的钨矿小镇,因钨矿而生,因红色而立,在百年岁月里从烽火苏区的“国家钱袋子”,走向改革开放后的工矿繁华,又在时代更迭中归于沉静,把一段革命传奇与工业往事,都沉淀在了这片山野烟火之中。
小龙的红色根脉,早在苏区烽火里就扎进了这片土地。1933年,中华苏维埃共和国面临国民党严密的经济封锁,钨砂是苏区换取物资的硬通货。时任中华钨矿公司总经理的毛泽民亲赴此地考察,从盘古山、铁山垅调来三百多名技术工人,创办起小龙矿场,成为中央苏区第三个公营矿场,也是红军自主兴办的第一座矿山。一时间,两千多名矿工扎根深山,“多挖钨矿,打破封锁”的口号响彻山谷。短短一年半时间,小龙产出两千多吨黑钨精矿,换来三百余万银元,撑起中央苏区六成以上的财政收入。
一担担钨砂翻越群山,顺着隐秘的山道外运,换回苏区紧缺的食盐、布匹、药品与军械弹药。不仅为第四次反“围剿”的胜利奠定物质根基,更促成红军与粤军的秘密协议,为中央红军突破封锁、踏上长征路铺就关键通道。热播剧《追风者》中惊心动魄的苏区钨砂救国史,真实原型便是泰和小龙钨矿,这段红色金融传奇,是独属于小龙的革命功勋。
矿山的红色底色,更因白云山战斗熠熠生辉。1931年第二次反“围剿”的首场激战在此打响,白云山头旌旗猎猎,山下杀声震天,毛泽东挥笔写下“白云山头云欲立,白云山下呼声急”的豪迈诗篇。
彼时物资匮乏,红军食宿、疗伤全靠当地百姓倾力相助。农家捐出种子黄豆,残疾农户宰杀仅剩的母猪支援队伍,郎中上山采草药、乔装出城购药,普通村民拿着锄头扁担充当向导、救护伤员、抓捕敌兵。白云山村百余户人家,半数以上家庭送出子弟参加红军,不少家庭满门忠烈。流金岁月,五个村落里三个成为红色名村,白云山村更是获评中组部红色美丽村庄试点。百年红色薪火,在此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新中国成立后,沉寂的矿山再度焕发新生。上世纪五十年代,一批意气风发的湖南青年与本地青年奔赴大山,交通闭塞,他们便肩扛手抬,把机器建材运进深山,在荒山野岭搭起工棚,开启国营矿山的建设之路。井下采掘险情频发,地表塌陷、深井岩爆随时威胁安全,可矿工们不分昼夜加班劳作,“把青春献给祖国”从来不是一句空话。苏联、捷克斯洛伐克专家先后进驻,设计竖井、调试选矿设备,一座座苏式风格的专家楼拔地而起,成为那个年代工业援建的特殊印记。矿山几经隶属调整,从重工业部直管到省属国企,一步步成长为赣中南重要的钨业生产基地。
真正让小龙名扬四方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鼎盛时光。那时小龙钨矿步入黄金时代,五六千名矿工与产业工人扎根矿区,三万多居民依附矿山生活,深山小镇一跃成为泰和东南部的经济、文化中心。全国各地的务工者汇聚于此,南北方言交织交融,慢慢催生出口味独特的“小龙话”。
小龙镇商铺林立、街市繁华,银行、邮局、医院、子弟学校配套齐全,业态完备、功能自足。小镇甚至自建专属瓷窑,烧制日用碗具器皿,自给自足、自成体系。夜幕降临,夜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商贩沿街叫卖,游人往来不绝,影剧院夜夜有放映、校园处处有欢声。
还有一味烟火味道,深深烙印在一代代矿山人的记忆里,那就是小龙薄酥饼。
这薄脆的酥饼,最初诞生于小龙钨矿的职工食堂,距今已有四十年的光阴。四十年前,小龙镇困于深山,去往县城路途遥远,交通极为闭塞。钨矿鼎盛时期,职工连同家属一万多人,每逢中秋佳节,市面上的月饼很难翻山越岭运进矿区。食堂厨师王正生便就地琢磨,反复调试,研制出这款又香又脆的薄酥饼,以此替代传统月饼。酥饼分发到矿工与家属手中,当即广受喜爱,入口香甜酥脆,人人交口称赞。一块小小的酥饼,裹着炉火的温度,慰藉了深山矿区无数人的节日乡愁,也留存下独属于小龙矿山的舌尖往事。
相较于周边乡镇闭塞朴素的乡村风貌,小龙镇开放热闹、业态繁荣、活力满满,繁华盛景冠绝一方,“泰和小香港”的美誉,便在乡民口耳相传中声名远扬。黝黑质朴的矿工,用汗水浇灌繁华,以坚守撑起烟火,把最好的青春与热忱,尽数奉献给这片深山热土。
盛景终有落幕,繁华归于平淡。历经近百年高强度开采,小龙钨矿资源逐步枯竭,开采难度剧增、生产成本攀升,老牌资源型矿山的发展优势日渐消退。2002年,小龙钨矿完成国企改制重组;2020年深秋,承载百年风雨的矿门缓缓闭合,延续近百年的采掘史正式收官。
核心产业骤然退场,小镇发展随之放缓。大批矿工、务工人员携家带口外出谋生,曾经人头攒动的街市日渐冷清,职工子弟学校、矿区医院陆续移交地方,沿街商铺陆续关停,热闹喧嚣的工矿小镇,渐渐褪去往日锋芒。
我曾在泰和老街偶遇一位配钥匙的摊主,他口音迥异于本地人,闲谈之间得知,他年少十八九岁便随父辈从湖南远赴小龙钨矿务工,扎根深山数十年。矿山关停后,无数外来工友散落泰和县城各处,各自谋生安家。谈及过往,他言语滔滔不绝,满眼眷恋,字里行间皆是对矿山岁月和青春故土的不舍。一代人的工矿青春,随矿门关闭,永远定格在白云山的青山之间。
如今再走入小龙镇,矿山巷道已经封闭,选矿厂房静静伫立,苏式专家楼保留着当年的建筑风貌,老旧影剧院、矿工老宿舍,都成了工业时代的鲜活遗存。当地人没有重启矿产开采,而是依托厚重的红色底蕴、珍贵的工业遗产,走上文旅振兴的新路。白云山的红色故事被深挖传播,矿山旧址改造为研学体验基地,废弃矿区开展生态修复,散落的红色村落被精心修缮,昔日的工矿重镇,慢慢转型为红色研学、影视基地等乡村文旅的特色乡镇。
百年矿山告别了粗放开采的旧路,在生态修复中重焕生机,工业遗迹与绿水青山相融共生,走出了一条资源型小镇绿色转型、红色赋能的可持续发展之路,也为赣中南老旧矿区生态治理提供了鲜活的乡土样本。
风掠过白云山的树林,钨矿的机器轰鸣早已远去,可苏区时期钨砂救国的赤诚、老一辈矿工艰苦奋斗的坚守、老区群众军民同心的温情,依旧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小龙镇褪去了工矿时代的浮华,却把一段峥嵘岁月、一代人间烟火,永远留在了泰和东南的群山之间,成为中国苏区工业史、乡村变迁史里,一段红色百年的荣光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