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德国待了20天,发现一个现实:被看出是中国人后,态度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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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德国待了20天,发现一个现实:被看出是中国人后,态度就变了

法兰克福机场的洗手间里,一个金发女人正在镜子前补妆。我从隔间出来,走到她旁边的洗手台,拧开水龙头。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嘴角那抹礼貌的微笑收了起来。她迅速把口红塞进包里,连手上的水都没擦干净,就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出去。我愣在原地,水还在哗哗地流。我照了照镜子,镜子里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国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没化妆,嘴唇有点干。我没什么特别的。可她从我的脸上,看出了什么。

那种感觉,像被人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我叫孙敏,今年四十二岁,在鲁西南一个地级市的中学教英语。我教了快二十年英语,课堂上跟学生讲伦敦腔跟纽约腔的区别,讲英美文化里的礼貌用语,讲怎么用英语跟外国人打交道。可说实话,在这之前,我从来没出过国。今年暑假,学校有个去德国友好学校交流的项目,带队老师临时病了,校长问我能不能顶上去。我说我英语没问题,可我没出过国。校长说,正好,去见识见识。

我回家跟丈夫说了这事,他第一反应是不同意。他说你一个人跑那么远,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我说是跟团,有领队,有当地接待。他说那也得花不少钱吧。我说学校出一部分,自己掏一部分,不多。他坐在沙发上抽烟,抽了半根,忽然问,你那些学生,都是多大的?我说初中生,十三四岁。他把烟掐了,说,去吧,注意安全。

我没想到,这趟德国之行,让我记住的,不是什么先进的教育理念,也不是什么美丽的风景。而是一个让我心里堵了很久、又慢慢化开的发现。

到德国的头几天,一切都新鲜。学校在斯图加特附近一个小镇,镇上人口不到两万,街道干净得像刚用水洗过,房子是那种红顶白墙的德式小楼,家家户户窗台上摆着花。我们住的旅馆就在镇中心,推开窗能看见一座教堂的尖顶,钟声每天早晨七点准时响。

头几天我跟当地人打交道,感觉挺好。超市收银员会冲我笑,面包店的老太太会跟我说早上好,学校的老师带我们参观,热情地介绍这介绍那。我那时候觉得,德国人挺友善的,不像网上说的那么冷冰冰。

可这种感觉,没维持太久。

大概是第四天还是第五天,我跟同行的另一个老师去镇上的露天市场买水果。那个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红脸膛,络腮胡子,看见我们走过来,用德语说了句什么,我猜是问要买什么。我说英语,我要一公斤苹果。他看着我,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但还是给我称了苹果。我掏钱的时候,旁边来了个老太太,用德语跟他说了句话,两个人聊了几句,摊主笑得特别开心。我递钱过去,他接过去找了零,没再说一句话。我拿了苹果转身走,听见他在背后跟那个老太太说了句什么,老太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就是不太舒服。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觉得可能就是语言不通,人家跟熟人聊天,跟我没什么好聊的,正常。

后来这种事多了,我就慢慢品出味儿来了。

去面包店买面包,前面排队的是个白人姑娘,收银员跟她有说有笑,轮到我,收银员脸上的笑收了一半,问我要什么,我说了,她拿了面包递过来,收了钱,说谢谢,再见。整个过程挑不出毛病,可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后来我仔细观察了几次,发现她对每个白人顾客都多聊两句,什么今天天气真好、这个新出的面包不错、你孩子最近怎么样。轮到亚洲面孔,就是机械地收钱递东西。没什么可指摘的,可那种区别,你感受得到。

再后来,我发现了一个更微妙的东西。当他们以为我是日本人的时候,态度会好一些。

有一次在火车上,我旁边坐了个德国老头,闲着没事跟我搭话。他先用德语问,我没听懂,他换成英语,问我是从哪儿来的。我说中国。他哦了一声,然后问我,北京还是上海。我说山东,一个离北京不远的地方。他没再说话,转头看窗外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来,问我会不会说日语。我说不会。他有点失望,说,他以为我是日本人。我说为什么。他说,日本人比较安静。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

还有一次在商店里,我看一个包,店员过来介绍,很热情,用英语跟我说这个包是意大利皮子,手工制作,多少钱。我犹豫了一下,说再看看。她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神变了。后来我听见她用德语跟另一个店员说了句话,我没全听懂,但听清了一个词:China。那个店员看了我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表情。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跟在国内的时候,看见什么人、听到什么事,跟旁边人交换的那种表情,一模一样。

我跟同行的老师说起这事,她比我年轻,英语没我好,但性格比我泼辣。她说她也感觉到了。她说有一天她在街上问路,问了个中年女人,那女人先是很热情地指路,还拿出手机给她看地图。后来问她从哪来的,她说中国。那个女人脸上的笑就没了,把手机收起来,指了个大概方向,说了句那边,就走了。

我们俩坐在旅馆房间里,越说越觉得不是滋味。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憋闷。你没有被人骂,没有被人赶,没有被人当面歧视。你只是被区别对待了。那种区别很小,小到你可以忽略,可它一直在那儿,像鞋里一粒沙子,不硌脚,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第七天还是第八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彻底想了很多。

那天下午,我跟几个学生去镇上的书店。学生们在里面翻漫画书,我在外面等。书店门口有个长椅,我坐下来歇脚。旁边坐着一个德国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件旧毛衣,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在看。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继续看报。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用英语问我,你是游客?我说是,从中国来。他放下报纸,看着我,说,中国来的啊。我说是。他说,我去过中国。

我有点意外。他接着说,年轻的时候,大概三十多年前,他跟着一个商务团去过北京和上海。他说那会儿中国还很穷,街上没什么汽车,大家都骑自行车。他说他记得北京的胡同,记得上海的外滩,记得一个饭店里的服务员小姑娘,特别害羞,他夸她漂亮,她脸红了半天。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回忆美好的东西时才会有的笑。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愣了很久。他说,那时候中国人看见我们,很热情,很友好。现在不一样了。

我问他,现在怎么不一样了。他说,现在中国人有钱了,来德国旅游的多了,买名牌包,买手表,住高级酒店。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讽刺,也不是夸赞。就是陈述事实。可那个事实里,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感。好像在他的记忆里,中国人是那个害羞的、贫穷的、需要帮助的模样。现在中国人变了,他有点不适应。或者说,他不太确定该怎么看待现在的中国人。

我问他,那您觉得现在的中国人是什么样。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觉得不一样了。他的语气很诚实,没有恶意。可正是这种诚实的不知道,让我觉得比恶意还难受。恶意你可以反击,可不知道,你连反击的对象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回到旅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在国内的时候,我们怎么看外国人。八十年代,看见一个外国人,围着他看,觉得稀罕。九十年代,外国人来中国投资、教书、旅游,我们觉得他们有钱、有见识。两千年以后,中国人富起来了,出国的多了,看见外国人也不稀奇了。可骨子里,还是觉得外国人比我们高一等。学校里教英语,讲究的是纯正口音,教的是英美文化,好像学会了英语、懂了英美文化,就离文明更近了一步。

可我在德国这十几天,看到的不是这样。我看到的,是一个正在变化的世界。中国人在变,外国人对中国的看法也在变。可这种变化里,有一种东西没跟上。就是那种根深蒂固的、互相之间的想象和期待。他们记忆里的中国,还是那个骑着自行车的中国。而我们眼里的外国,还是那个比我们先进的外国。两边都在用旧眼光看对方,碰在一起,就生出了那些微妙的不舒服。

第十天,我们去了一所德国中学听课。那所学校跟我们学校是友好学校,交流了五六年了。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叫施密特的女老师,四十多岁,教英语和德语。她带我们参观校园,看学生上课,中午在食堂吃饭。她人很直爽,说话不绕弯子。

吃饭的时候,她坐我对面,问我,孙老师,你来德国这些天,有什么感受。我说挺好,学校很漂亮,学生很守规矩。她笑了笑,说,别说客套话。我看你好像有心事。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我想了想,把在市场上、在火车上、在商店里遇到的那些事跟她说了。我说得尽量客观,没带情绪。可说完之后,她沉默了。

她放下刀叉,看着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孙老师,我跟你道歉。

我愣住了。我说,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她说,我知道不是我。可我是德国人。我替我的同胞向你道歉。她说,德国人不是坏人,但德国人有时候很笨。我们不太会跟外国人打交道。我们习惯了跟和我们一样的人待在一起。看见不一样的人,第一反应是防备。可这不是借口。她说,你知道吗,我们学校里,也有中国学生。他们成绩很好,很用功,可他们不跟德国学生一起玩。德国学生也不主动跟他们玩。两边都觉得对方有问题,可谁都不说。

她说,你说的那些事,我听了很难受。因为我知道那是真的。可我没办法替所有人改变。我只能从我做起。她端起水杯,说,以后我碰到中国来的客人,我会多笑一笑,多问一句你从哪里来,多跟他们聊两句。也许没什么用,可总比不做强。

那天下午,施密特老师带我们去看她负责的一个项目。项目是让德国学生和外国学生结对子,互相教对方语言。我跟着听了一节课,教室里坐了十几个孩子,有德国人,有土耳其人,有波兰人,还有两个中国孩子。那两个中国孩子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怎么说话。施密特老师走过去,拍拍他们的肩膀,跟他们说了句什么,两个孩子抬起头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她叫了一个德国男孩过来,让他跟中国孩子坐一起。那个男孩有点腼腆,但坐过去了,拿出了课本,磕磕绊绊地教那个中国孩子说德语。中国孩子学得很认真,发音不准,德国男孩笑了,纠正他,两个人慢慢聊起来了。下课的时候,我看见那个中国孩子脸上有了点笑模样,没有刚才那么拘谨了。

施密特老师跟我说,你看,其实没有那么难。只要有人先迈一步,后面的人就跟上来了。

在德国的最后几天,我换了个心态。我不再等着别人来定义我,我先去定义我自己。有人问我从哪里来,我就大大方方说,中国,山东。有人问我会不会说日语,我说不会,我说中文和英文。如果有人态度变了,我不再往心里去。我告诉自己,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改变不了别人的偏见,但我可以不因为别人的偏见而看低自己。

回国的飞机上,我旁边坐了一个德国商人,去北京谈生意。他主动跟我聊天,问我中国现在发展怎么样。我说很好。他问,好到什么程度。我说,好到你们德国人应该重新认识一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说得对。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云层。二十天的德国之行,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学会了几句德语,看了几座教堂,吃了好几顿香肠和酸菜。可真正让我记住的,是那些微妙的眼神,那些细小的差别,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瞬间。那些瞬间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态度,从来就不是单纯的,它背后有历史,有文化,有政治,有经济,有太多你想象不到的东西。你改变不了那些大东西,可你能改变你自己。你可以不卑不亢,可以落落大方,可以既不讨好也不对抗。你可以让那些愿意了解你的人,多了解你一点。对于那些不愿意了解你的人,你也不用浪费力气。

回到学校之后,我继续教英语。课堂上,我还是讲伦敦腔跟纽约腔的区别,讲英美文化里的礼貌用语。可我也开始讲别的东西。我讲我去德国看到的东西,讲那些微妙的眼神,讲施密特老师的话。我告诉学生,学英语不是为了变得像外国人,是为了能够跟外国人平等地对话。你不用觉得自己比他们低一等,也不用觉得自己比他们高一等。你就是一个中国人,说着一口带着山东口音的英语,站在他们面前,不卑不亢。

有个学生问我,老师,那他们要是还是态度不好怎么办。我说,那是他们的损失。他们错过了一个了解真实中国的机会。而你没有错过,因为你没有因为他们态度不好,就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

那个学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她现在还不完全明白,可没关系。有些事,得自己走出去,自己碰一碰,才能真的明白。就像我一样。我在德国待了二十天,发现被看出是中国人后,态度就变了。可我更发现,变了的是他们的态度,没变的是我自己的根。我走到哪里,都是那个来自山东小城的孙敏。我的皮肤是黄的,我的母语是中文,我的家在东方。这没什么需要遮掩的。相反,这让我知道,不管走到哪里,我都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不会因为我被谁看了一眼就变少一块。它一直在那儿,稳稳当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