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把那捆钱从柜台底下拎出来往桌上一摔的时候,三个德国人全愣住了。那个叫汉斯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摞花花绿绿的票子,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这……这就是你们中国银行给我的钱?”
嫁了个德国人,我的日子就没消停过
我和汉斯结婚那年,已经三十五了。
说出去不怕你们笑话,我就是那种村里人嘴里“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在县城商场卖了十几年鞋,相亲相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回,不是人家看不上我,就是我看不上人家。拖到最后,连我妈都懒得催了,逢年过节亲戚问起来,她就摆摆手说:“别提她,提她我心口疼。”
认识汉斯纯粹是缘分。他们公司来我们县开发区做技术指导,他在商场买鞋,比划半天我也听不懂,急得他满头大汗,最后我们在纸上画画才把鞋码定下来。后来他隔三差五就来,每次买一双,买到第七双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他不是来买鞋的。
说实话,我当时犹豫过。他不是那种电影里的外国帅哥,就是个普通德国中年男人,肚子有点大,头发有点少,笑起来憨憨的。但他对人实诚,说话算话,从来不画大饼。我们处了半年,他跟我说:“我不想回德国了,我想和你在中国过日子。”
就这一句话,我点了头。
婚后我们住在县城,他继续在开发区上班,我辞了商场的工作,开了个小网店卖特产。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踏实。汉斯每个月工资折合人民币两万多块,在县城算高收入了。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应酬,下班就回家,最大的爱好是捣鼓他那台咖啡机,每天早晨给我煮一杯,端着送到床头。
我妈一开始不同意,后来看他人实在,也就认了。逢人就夸她洋女婿懂事、顾家。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下去了,哪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
事情要从去年秋天说起。汉斯的两个发小,卢卡斯和托马斯,说要来中国旅游。
汉斯高兴坏了,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张罗。把客房重新粉刷了一遍,换了新窗帘,连马桶盖都换成了带加热功能的。他还特意请了半个月假,说要好好陪他们转转。
卢卡斯和托马斯到的第二天,汉斯就带他们去了我们县城最大的商场。不为买东西,就让他们看看中国的发展。逛完商场逛超市,逛完超市逛菜市场。卢卡斯一路走一路拍视频,见着什么都新鲜。看见摆摊卖煎饼果子的,蹲那儿看了十分钟,非要学怎么摊。看见活鱼现杀的,惊得直拍大腿,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新鲜的食材。
晚上回家吃饭,卢卡斯突然放下筷子,特别认真地看着汉斯说:“汉斯,你变了。你在中国过得太朴素了。”
汉斯愣了:“我怎么朴素了?”
“你看看你住的这房子,用的这些家具,还有你开的那个车。”卢卡斯指了指客厅里的沙发,那是我和汉斯结婚时买的,坐了五年,扶手都磨白了。“你在德国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汉斯笑了笑:“我过得很好啊,很舒服。”
“舒服不等于幸福。”卢卡斯摇头,“我们在德国,周末开奔驰去湖边度假,喝红酒,吃牛排。你呢?开个中国国产车,周末去公园散步,喝什么?豆浆?”
托马斯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们来之前都商量好了,这次要让你重新体验一下什么叫生活。”
我当时心里就有点不舒服,但想着人家大老远来的,又是汉斯几十年的朋友,就把话咽回去了。晚上躺床上,我问汉斯:“你那两个朋友,是不是觉得我亏待你了?”
汉斯翻过身搂住我:“别瞎想,他们就是那种性子,在德国嘚瑟惯了。我要是喜欢那种生活,当初就不留下来了。”
他说得轻巧,我心里头那根刺却扎下了。
第三天一早,卢卡斯和托马斯就神神秘秘地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计算器,凑到汉斯面前。卢卡斯压低声音说:“我们这次出来,带了现金。你猜多少?”
汉斯配合地摇头。
“五十万!”卢卡斯得意地挑眉,“卢比。”
我当时正在厨房热牛奶,听见这个数字差点把奶锅扔了。五十万?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人民币,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卢比,但具体五十万卢比是多少钱,我一时还真没概念。
汉斯接过手机查了一下汇率,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多少?”托马斯催问。
汉斯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卢卡斯凑近一看,眼睛瞪圆了:“什么?才四万多人民币?”
“准确地说,是四万二千多。”汉斯把手机放回桌上,“按照今天的汇率。”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托马斯拿起手机自己又算了一遍,然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不可能,肯定是汇率搞错了。五十万啊,在德国能买一辆不错的二手车了。”
“这里是印度。”汉斯说。
“我们说正经的!”卢卡斯急了,“五十万卢比,在我们那边能住五星级酒店住一个星期了,怎么到中国就变成四万块了?”
我端着牛奶出来,一人倒了一杯。卢卡斯接过杯子的时候还冲我点了点头,嘴上却没停:“我们计划的是十五天行程,三个人,四万块钱够干什么的?”
汉斯没接话,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我心里头那根刺又扎深了一点。他们那个语气,那个表情,就好像四万多块钱是废纸似的。我忍不住想,这些年我和汉斯过日子,有几个月能攒下四万块钱?汉斯工资两万多,我网店一个月也就挣五六千,刨去房贷四千二,车贷一千八,日常开销,人情往来,每个月能存下五千块就算好的了。
他们眼里的“穷酸”,是我和汉斯省吃俭用攒出来的日子。
当天晚上我跟汉斯商量:“要不咱们换个好点的酒店?你朋友难得来一次,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小气。”
汉斯摇头:“不用,按原计划走就行。我了解他们,他们就是嘴上说说,真玩起来不在乎这些。”
“可是……”
“听我的。”汉斯拍拍我的手,“你明天跟着我们就行,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嘴上答应了,心里却放不下。他们那五十万卢比,按卢卡斯的意思,是要在十五天里全部花完的。四万多块钱,三个人,平均下来每人一万四。说实话在国内旅游,这个预算不算少,但也绝对算不上“有钱”。可他们那副架势,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富豪。
真正让我意识到事情不对,是在第二天去银行的路上。
卢卡斯说现金不够方便,要去银行用卢比兑换人民币。我们四个人去了县城的中国银行,柜员小姑娘接过那摞卢比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她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抬头问:“您好,请问您要办理什么业务?”
“换人民币。”卢卡斯用英语说,汉斯在旁边翻译。
柜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摞钱,表情有点为难:“先生,我们这边……卢比兑换人民币需要提前预约的,而且您这个面额……”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白了。卢比在中国本来就不是常见外汇,小县城的银行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回。那摞钱看着厚,实际上最大面额也就一千卢比,折合人民币不到九十块。五十万卢比,五百张钞票,摞起来跟块砖头似的,但值不了几个钱。
卢卡斯听汉斯翻译完,脸一下子就垮了。他指着柜台里的钱说:“我在德国查过的,卢比可以兑换人民币,你们这么大的银行怎么可能不能换?”
柜员保持着职业微笑:“先生,可以兑换,但需要提前预约,而且我们县级支行库存的人民币现金不一定够……”
“现金不一定够?”卢卡斯拔高了声音,“我们只要换四万多人民币,你们这么大的银行,连四万多现金都没有?”
周围排队的人开始往这边看。我站在旁边,脸上火辣辣的。
汉斯按住卢卡斯的肩膀,低声跟他说了几句德语。卢卡斯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但脸色还是不好看。最后柜员说可以办,但需要等两天调现金。卢卡斯一把抓起柜台上那摞卢比,塞回包里,转身就往外走。
出了银行大门,托马斯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才说:“所以我们现在是穷光蛋了?”
“不穷,只是需要等两天。”汉斯说。
“两天。”卢卡斯哼了一声,“两天够我们在德国从慕尼黑开到柏林了。算了,先用我卡里的欧元吧,回去再算账。”
他们俩在前面走,我和汉斯跟在后面。我拽了拽汉斯的袖子,小声问:“你那两个朋友,是不是觉得来中国旅游花不了几个钱?”
汉斯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他们在德国查了一些……不太准确的信息。以为中国的消费水平还跟十年前一样。”
我这才明白过来。敢情这俩人是抱着“花小钱当大爷”的心态来的。他们在德国可能也就是普通工薪阶层,攒了五十万卢比,折合四万多人民币,在网上看了几篇过时的攻略,就觉得这笔钱够三个人在中国吃喝玩乐半个月还能过得特别奢侈。
卢卡斯带的五十万卢比,搁在中国连顿像样的饭都请不起几顿。
我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好笑的是他们这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心酸的是我和汉斯过的日子,在他们眼里大概连“生活”都算不上。
那天晚上,托马斯在客厅用笔记本电脑查了一晚上中国的酒店价格。我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他查的都是北上广的五星级酒店,价格从一千多到三千多不等。每查一个,他就叹一口气,然后合上电脑,对着天花板发呆。
钱不够花,这俩德国人开始搞事了
第四天,汉斯开车带我们去了隔壁市的古镇。
这趟行程是一个星期前就定好的。汉斯说古镇有八百多年历史,青石板路,明清老宅,还有一条沿河的酒吧街,特别有中国味道。卢卡斯和托马斯听的时候两眼放光,说一定要去看看。
到了古镇,人山人海。卢卡斯站在入口处,看着乌泱泱的人头,表情有点懵:“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周末。”汉斯说。
“哦。”卢卡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古镇不要门票,但里面每个小景点都单独收费。老宅子进去三十,戏台上去二十,坐乌篷船一人六十。托马斯掏钱买票的时候,每递出去一张钞票,嘴角就抽一下。逛到中午,他们两个人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吃饭的时候,矛盾彻底爆发了。
我们找了河边一家看着还干净的馆子。汉斯点菜,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外加一份当地特色的酱肘子。我算了一下,大概三百多块钱,在景区里算正常价格。
菜端上来,卢卡斯用筷子翻了翻那盘酱肘子,放下筷子说:“就这些?”
“不够可以再加。”汉斯说。
“不是够不够的问题。”卢卡斯推开椅子,把手搭在栏杆上,望着河对岸的老房子,“汉斯,你看看这个餐厅,你看看这些桌椅,你看看周围这些人。我们大老远从德国飞过来,你就带我们吃这个?”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抬头。
汉斯的声音很平静:“这个怎么了?很有特色啊,酱肘子是当地名菜。”
“特色。”卢卡斯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在德国,花三十欧元能吃到的午餐,比这个强十倍。有白桌布,有葡萄酒,有钢琴伴奏。这里呢?塑料桌布,一次性杯子,隔壁桌还在大声划拳。”
“卢卡斯。”托马斯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
卢卡斯甩开他的手:“我说错了吗?汉斯,我不是针对你,我是真的不理解。你在德国的时候,咱们哪次聚会不是挑最好的餐厅?你看看你现在,穿的衣服,用的东西,吃的东西……你在中国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餐馆里嘈杂的声音好像一下子变远了。我盯着碗里的米饭,感觉那白花花的颜色有点刺眼。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把筷子轻轻放在碗上。他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每次他生气又不想发作的时候,就是这么放筷子的。轻轻搁上去,不发出一点声响。
“卢卡斯,我今天说句实话。”汉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在德国的时候,每个月工资税后三千欧不到。租房子去掉八百,养车去掉五百,吃饭去掉四百,每个月能剩下来的钱不超过五百欧。我三十五岁那年生了一场病,住院两周,账单寄到家里,我差点申请个人破产。”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就像在念菜单。
“后来我来了中国,认识了素琴。”他看了我一眼,“我现在的工资折合欧元比在德国时候还高,但我在这里能存下钱,能有自己的房子,能给我老婆一个安稳的生活。素琴开网店挣得不多,但她在努力。我们两个人加起来,一年能攒七八万人民币,折合欧元不到一万。在德国,这笔钱还不够交一年房租。”
卢卡斯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所以你不要再跟我说什么德国生活了。”汉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在德国,我们那叫活着。在这里,我这才叫过日子。”
那顿饭吃到最后,谁都没再说话。结账的时候一共三百四十二块,汉斯付的钱。卢卡斯看着账单上的数字,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毕竟汉斯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只要还有一点情商的人,都该知道收敛了。但我显然低估了某些人的固执程度。
从古镇回来的第三天,卢卡斯和托马斯又提出要去上海。
“来中国不去上海,等于没来。”卢卡斯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汉斯,而是看着我,“素琴,你说对不对?”
我愣了一下。他这是第一次用中文叫我的名字,虽然发音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很明确——他在等我表态。
“去上海挺好的。”我说,“就是路有点远,开车要六个多小时。”
“不用开车,我们坐高铁。”托马斯从手机上调出一张图片,是高铁商务座的截图,“这个,我们想体验一下。”
汉斯凑过去看了一眼票价,眉头皱了起来:“商务座一个人一千二,三个人三千六。加上上海的住宿、吃饭、景点门票……你们确定要去?”
“确定。”卢卡斯说,语气里带着一股较劲的味道。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他不是在讨论行程,他是在证明什么。证明他有钱,证明他有品位,证明他过的那种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
汉斯看了我一眼,我微微摇了摇头。但他还是点了头:“行吧,我订票。”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在客厅看到了托马斯。他抱着笔记本电脑,一边查资料一边往一个本子上记东西。我假装去厨房倒水,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那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上海的行程安排:外滩十八号餐厅、黄浦江游艇晚宴、南京西路奢侈品店、和平饭店下午茶……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价格,数字一个比一个大。
我倒水的手有点抖。回到卧室,我跟汉斯说:“你那个朋友本子上记的,全是烧钱的地方。他们这是去旅游,还是去砸钱?”
汉斯靠在床头看手机,头也没抬:“随他们去吧,花的是他们自己的钱。”
“可你不是说他们也没多少钱吗?”
“他们没多少钱,但他们觉得自己有钱。”汉斯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卢卡斯在德国就这样,打肿脸充胖子。贷款买奔驰,分期付度假费用,信用卡刷爆了再申请新的。表面光鲜,银行卡里从来没有超过两千欧的余额。”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乱糟糟的。嫁给汉斯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德国人不是我们想象中那种个个都严谨、务实、有钱的样子。他们也有穷人,也有月光族,也有为了面子不要里子的人。卢卡斯和托马斯,就是典型的那种。
但问题不在于他们穷不穷,而在于他们那种拧巴的心态。他们看不起中国的生活,觉得自己来自发达国家就高人一等。可兜里那点钱,连中国一个像样点的城市都玩不转。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们不舒服,不舒服了就要找补,找补的方式就是拼命证明自己有钱。
怎么证明?烧钱呗。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越想越觉得这趟上海之行不会太平。
果然,从高铁站开始,一切就朝着失控的方向狂奔了。
卢卡斯坚持要买商务座,汉斯劝了半天,最后各退一步,买了一等座。上车之后,卢卡斯拍了一圈视频,发到他们德国的社交账号上,配文写的是:“中国高铁,头等舱体验。”
我瞄了一眼他的屏幕,底下已经有十几条评论,全是德文。其中一条被顶到最上面,翻译过来的意思是:“卢卡斯你发财了?去中国坐头等舱?”他回复了一个戴墨镜的得意表情。
到了上海,第一站是外滩。
卢卡斯提前订好了酒店,在外滩边上,一晚上两千八。我和汉斯住的快捷酒店,一晚上三百五。办入住的时候,卢卡斯用一种特别“体贴”的语气对汉斯说:“要不你们也住这边?我可以帮你们垫上。”
“不用了,我们那边挺好。”汉斯说。
“随便你们。”卢卡斯耸耸肩,拎着箱子进了电梯。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南京西路。托马斯说要给女朋友买个包,进了一家奢侈品店。我和汉斯在外面等着,透过玻璃窗看他们在里面挑挑拣拣。店员拿出一个包,托马斯翻过来看了看价签,手明显抖了一下。
那个包标价两万八。
托马斯把包放回去,又拿起旁边一个小一点的,一万六。他犹豫了很久,最后空着手出来了。
“不合适?”汉斯问。
“嗯,颜色不喜欢。”托马斯说,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卢卡斯在旁边没吭声。他全程没有动手挑任何一个东西,只是背着手在店里转了一圈,像个视察的领导。出来的时候,他拍了拍托马斯的肩膀说:“上海的东西也就那样,跟柏林比差远了。”
我差点笑出声来。跟柏林比差远了,是因为你买不起吧。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挽着汉斯的胳膊,跟着他们继续走。
晚上的那顿饭,才是真正让我开了眼。
卢卡斯提前预约了外滩一家西餐厅,人均一千二的那种。他穿了一件从德国带来的西装,还喷了香水。我和汉斯到的时候,他和托马斯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桌上摆着一瓶红酒。
“坐坐坐,随便点,今天我请客。”卢卡斯大手一挥。
我翻开菜单,第一页就让我心跳加速。前菜最便宜的一百八,主菜没有低于五百的。随便点几道,这一顿饭没有四五千下不来。
汉斯翻了两页就把菜单合上了:“你确定?”
“确定。”卢卡斯说,端起红酒杯晃了晃,抿了一口,皱起眉头,“这个年份不对,服务员,换一瓶。”
服务员把酒拿走了,换了一瓶更贵的。
卢卡斯点菜的时候,每点一道就抬头看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示威。点完菜,他靠在椅背上,用手弹了弹桌布:“白桌布,看到了吗汉斯?这才叫吃饭。”
汉斯没理他,低头喝了一口水。
那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每一分钟对我来说都是煎熬。不是因为菜不好吃,而是因为我知道卢卡斯在干什么。他不是在请我们吃饭,他是在用这顿饭告诉汉斯——你看,这才是生活。你在中国过的那些日子,不叫生活。
吃完饭结账,服务员拿着POS机过来:“先生您好,一共消费五千七百三十元。”
卢卡斯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信用卡递过去。服务员接过去刷了一下,然后把卡还给他:“先生,这张卡刷不了。”
“什么?”卢卡斯愣了一下,“不可能,再试试。”
又刷了一次,还是不行。服务员保持着职业微笑:“先生,可能是额度超限了,您要不要换一张卡?”
卢卡斯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手忙脚乱地从钱包里又抽出一张卡递过去,这次刷成功了。但他签单的时候,手在发抖。
汉斯全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等服务员走了,卢卡斯才低声说了一句:“可能是境外消费触发了风控。”
“可能是。”汉斯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回酒店的路上,我和汉斯并肩走在前面,卢卡斯和托马斯跟在后面。我听见托马斯小声说:“你卡里还有多少钱?”
“闭嘴。”卢卡斯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上海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去城隍庙,卢卡斯明显收敛了很多。但他那副样子,看着更让人难受。想吃蟹黄汤包,一看价格八十一笼,犹豫半天才点了一笼。吃完之后还要说一句:“跟德国的中餐馆味道差不多。”
我知道他在硬撑。我也知道,他那五十万卢比,撑不了几天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真正让我和汉斯心寒的事情,还在后面。
他们开始挑拨我和汉斯的关系
上海第三天,下雨。
本来计划去迪士尼,但雨太大,临时取消了。卢卡斯提议在酒店附近逛逛,然后找个地方喝咖啡。汉斯说行,我们就去了酒店对面的一家星巴克。
四个人各点了一杯咖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卢卡斯搅着咖啡,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我从头凉到脚的话。
“汉斯,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这段婚姻里牺牲了多少?”
汉斯端着咖啡的手顿住了:“什么意思?”
“我是说——”卢卡斯摊开手,做了一个环顾四周的动作,“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当年在德国,你是我们三个人里最优秀的那个。名校毕业,大公司offer随便挑,前途一片光明。但现在呢?你住在中国一个县城里,开着廉价车,每个月的工资要还房贷车贷,连出来吃顿饭都要精打细算。”
他叹了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我不是说素琴不好,但你真的觉得,这一切值得吗?”
空气好像凝固了。我盯着面前那杯拿铁,上面的奶泡正在慢慢消散。
汉斯把咖啡杯放回碟子里,声音很平静:“你觉得我牺牲了什么?”
“一切。”卢卡斯说,“你的前途,你的生活方式,你的社交圈,你和你父母相处的时光。你在中国待了这么多年,回德国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你父母老了,谁照顾他们?”
“我有回去看他们,他们也来过中国。”
“一年待几天?十天?半个月?”卢卡斯步步紧逼,“汉斯,我知道你爱素琴,但是爱不能当饭吃。你现在还有机会回头,趁你们还没有孩子,趁你还不到四十岁……”
“够了。”汉斯打断他。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汉斯真正生气。他的脸涨得通红,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发白,肩膀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吼,只是用一种很低很沉的声音说:“卢卡斯,你今天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见。但如果你再说一遍,我们这三十年的朋友,就到今天为止。”
星巴克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周围的顾客都在小声聊天,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张桌子底下正在发生一场地震。
卢卡斯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好好好,我不说了。但我说的话,你好好想想。”
回家的高铁上,我一句话都没跟汉斯说。
不是生他的气,是我心里头堵得慌。卢卡斯那些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最嫩的那块肉上。他说汉斯牺牲了很多,言下之意就是——我配不上汉斯。
在卢卡斯眼里,汉斯应该娶一个德国女人,在德国过中产阶级的生活,周末度假,开奔驰,喝红酒。而不应该娶一个中国县城女人,在中国过普通日子,开国产车,喝豆浆。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汉斯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很宽很厚,暖暖的,把我整只手都包住了。
“别哭。”他说,“他说的不算。”
“可他说的是事实吗?”我转过头看着他,“你真的不后悔吗?你真的觉得在这边过这种日子,比在德国好?”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记住一辈子的话。
“素琴,你知道我在德国最怕的是什么吗?我最怕周末。因为一到周末,我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一个人去酒吧喝酒,一个人去看电影,一个人去公园跑步。我那时候有很多朋友,但没有一个人能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送碗粥。后来我来了中国,遇到了你。我感冒发烧,你凌晨两点骑着电动车去给我买药。我加班到半夜回家,灶台上永远有热着的饭菜。我父母从德国飞过来看你,你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学德语,就为了能跟他们多说几句话。”
他攥紧了我的手:“卢卡斯觉得幸福是奔驰、红酒、度假村。但对我来说,幸福就是半夜回家,有人给你亮着一盏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留在中国,娶了你。”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不是委屈,是暖的。
五十万卢比的真相
从上海回来之后,气氛变得很微妙。卢卡斯和托马斯不怎么主动说话了,每天就在客房里待着,吃饭的时候才出来。汉斯也不像前几天那样热络了,四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各吃各的,偶尔说两句话,也都是无关痛痒的天气和菜价。
我以为他们在闹情绪,觉得这趟中国之旅不如预期。但我没想到,他们是在谋划一件更大的事。
那天是周六,汉斯去开发区加班。我在家收拾屋子,路过客房的时候,门没关严,里面传来卢卡斯压得很低的声音。
“你确定那张卡的额度够?”
“确定,我走之前特意提了额度,十五万人民币。”托马斯的声音。
“好,那就这么办。明天你负责那一块,我负责另一块。记住,一定要让汉斯一个人来,别让他带素琴。”
我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他们要干什么?为什么要避开我?
那天晚上汉斯回来,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把白天听到的话告诉了他。汉斯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归于平静。
“我知道了。”他说,“你早点休息。”
“汉斯——”
“相信我。”他亲了一下我的额头,“没你想的那么糟。”
第二天一早,卢卡斯果然来找汉斯,说想单独请他吃顿饭,“就我们三个老哥们,叙叙旧”。汉斯答应了,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们走之后,我在家里坐立不安。脑子里翻来覆去想各种可能性,越想越离谱。一会儿想他们是不是要合伙给汉斯介绍别的女人,一会儿想他们是不是要劝汉斯跟我离婚回德国。
我在客厅里转了两个小时,实在忍不住了,给汉斯发了一条信息:“在哪?”
他回得很快:“茶楼,放心。”
茶楼?我们县城就两家茶楼,一家在城东,一家在城西。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了城西那家茶楼老板娘的电话。她是我网店的客户,买过几次茶叶,也算认识。
“王姐,你店里现在是不是来了三个外国人?”
“哟,素琴,你怎么知道的?刚坐下没多会儿,在二楼包间。”
“王姐,帮我个忙……”我压低声音,跟她说了一番话。
二十分钟后,我收到了王姐发来的一段视频。
视频是透过包间的门缝拍的,镜头有点晃,但声音很清楚。我点开视频,看见卢卡斯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一样的东西。汉斯和托马斯坐在两侧。
卢卡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汉斯,这笔投资我们谈了很久了,今天该定下来了。”
汉斯翻着面前的资料,眉头越皱越紧。
“我们算过了。”托马斯接过话头,“在慕尼黑开一家中德融合餐厅,前期投入大概八十万人民币。我们三个人,每人出二十多万,剩下的找银行贷款。你在中国待了这么多年,负责菜品研发和供应链,卢卡斯负责运营,我负责财务。用不了三年,我们就能开第二家分店。”
“二十多万。”汉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把资料放回桌上,“你们知道我现在拿不出二十多万吗?”
“你可以把房子抵押了。”卢卡斯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说“你可以把车借我开两天”一样轻飘飘的,“你们这套房子,贷款还得差不多了吧?抵押出去贷个三十万,二十万投资,十万留着周转,绰绰有余。”
视频里,汉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容我在结婚第一年见过一次,当时他前公司想挖他回去,开出了很高的薪资,他就是这样笑的。不是开心,是一种“原来你打的是这个算盘”的无奈和心寒。
“所以你们这次来中国,旅游是假的,考察是假的。真正的目的,是让我把房子押了,给你们投钱。”
“不是给我们投钱,是我们一起创业。”卢卡斯纠正他,“汉斯,你应该看清楚现实了。你现在的生活没有前途,在中国小县城窝一辈子有什么意思?我们在德国创业,成功了你就财务自由了,想在哪生活就在哪生活。德国不好吗?欧洲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待在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怎么了?”汉斯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这个地方让你变成了一个平庸的人。”卢卡斯站起来,走到窗边,“你以前多有野心啊,你说过你要改变世界的。现在呢?你每天的生活就是上班下班,逛超市,修水管。你活成了你最讨厌的样子。”
视频到这里,我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响声。是杯子磕在桌面上的声音。
汉斯站了起来,他的身高比卢卡斯高出半个头,此刻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凌厉。
“卢卡斯,我今天最后跟你说一次。”他的声音很稳,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第一,我的房子是我和我老婆的家,谁也别想打它的主意。第二,我的生活我过得很满意,不需要你来定义。第三,你们那五十万卢比,折合人民币四万多块,在这边连个厕所都买不了。你们觉得带着四万块钱来中国,就能当大爷,就能让别人觉得你们有钱,就能忽悠别人卖房子跟你们创业?”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
“这张卡里有十万块钱,是我和素琴这些年的积蓄。本来想着你们难得来一趟,带你们好好玩玩。但现在看来,你们不缺钱,你们缺的是对别人生活的基本尊重。”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卢卡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汉斯拿起外套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转过身来:“对了,你们那五十万卢比,可以去银行换。但记住了,在中国,四万块钱不叫有钱,叫普通人一两个月的工资。你们在德国过的那种透支信用卡、月光族的日子,也不叫高级生活,叫穷装阔。”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屏幕上王姐又发来一条信息:“你老公走了,那两个外国人还坐在包间里,脸色特别难看。”
我回了一个“谢谢王姐”,然后瘫坐在沙发上。
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卢卡斯和托马斯这趟来中国,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旅游。他们是来游说汉斯投资的,甚至想让汉斯抵押房子。那五十万卢比,可能也不是他们自己攒的,说不定是东拼西凑借来的“启动资金”,拿来充门面的。他们以为自己带着一笔巨款来到中国,就能让汉斯觉得他们混得很好,就能让汉斯相信跟着他们干能发财。
结果呢?五十万卢比连一顿像样的上海大餐都吃不起。
汉斯是晚上六点多回来的。进门换鞋的时候,我站在玄关看着他。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疲惫,但很坦然。
“你都知道了?”他问。
“知道了。”我说,“王姐给我发了视频。”
他点点头,走过来抱了抱我:“对不起,让你经历这些。”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了,“是他们对你不怀好意。”
那天晚上,卢卡斯和托马斯很晚才回来。我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听到了他们轻手轻脚走进客房的声音。第二天一早,他们收拾好了行李,站在客厅里等着汉斯。
卢卡斯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他看着汉斯,嘴唇嗫嚅了半天,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汉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没关系”,只是说:“一路平安。”
去机场的路上,车里一直很安静。快到机场的时候,托马斯突然开口了:“汉斯,我们能去银行把那些卢比换成人民币吗?我们想……留点钱在这边,说不定以后还能用上。”
汉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额度够吗?”
托马斯的耳朵根红了,没再说话。
送走他们之后,汉斯带我去吃了一顿火锅。热腾腾的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把涮好的肥牛夹到我碗里,说:“素琴,我想好了,咱们攒的钱,明年换一辆新车。你的网店也该扩张一下了,我帮你看看能不能做跨境。”
我含着筷子看他:“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跟他们去德国创业。”
汉斯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素琴,我在德国生活了三十年,在中国也快十年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中国不是十年前的中国,德国也不是十年前的那个神话。有些人活在过去,以为西方的一切都是好的。但他们不知道,时代变了。”
他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涮,放进嘴里嚼着说:“五十万卢比,四万多人民币,在德国能干什么?够交两个月房租,够买半辆二手车,够吃十顿像样的晚餐。但在我们这里,够你开网店周转三个月,够咱们还半年房贷,够给爸妈买一份像样的保险。钱是一样的钱,过日子的底气不一样。”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我透过那层雾气看着窗外的街景,突然觉得特别踏实。
卢卡斯和托马斯回德国之后,给汉斯发过几次信息。一开始是道歉,说那天在茶楼太冒昧了,希望不要影响几十年的友谊。后来是汇报近况,说他们去银行把卢比换成了欧元,一共换了四千多一点。五十万卢比,折合欧元不到五千块。卢卡斯在信息里打了三个大哭的表情,说:“我以为我很有钱,结果去了趟中国才知道自己有多穷。”
汉斯把这条信息给我看,我们俩笑了很久。
笑完之后,汉斯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没有发送,只是给我看。屏幕上写着:“钱不在多,够用就行。日子不在炫,踏实就好。”
我拍了他一巴掌:“别整这些文绉绉的,赶紧洗碗去。”
他嘿嘿一笑,端起碗去了厨房。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我听见他在哼一首德国歌,调子很轻快。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楼里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像无数个小太阳。
这就是我的日子。不富不贵,不洋气,被某些人看不起。但我知道,这日子里有一样东西,是卢卡斯他们带着五十万卢比走遍全世界也买不来的。
那东西叫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