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到的瓦拉纳西。
桑杰没往河边开。他把卡车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全是低矮的仓库和铁皮围墙,空气中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纯粹的腐臭,是腐臭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底下还透着一点香。像有人把一把烧了一半的花扔进了湿垃圾堆里。卡车停在一片空地上,空地旁边是几间砖砌的平房,门口挂着瓦拉纳西市政公司的牌子。几个穿橙色背心的人正往另一辆卡车上装东西,看见桑杰的车来了,抬了抬头,挥了挥手。
桑杰熄了火,跳下车,朝那群人走过去。维卡斯从卧铺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从座位底下摸出两个帆布包跟了上去。我跟在后面,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感觉地面是软的,低头一看,泥巴里混着花瓣和碎纸片,踩上去黏糊糊的。苍蝇嗡地炸起来,像一层黑纱从地面上掀开又落回去。
那群人正在装车的东西堆在一张巨大的防水布上。我凑近看了一眼,然后停住了。那不是什么普通的垃圾。花环,一整堆一整堆的花环,金盏花、玫瑰、万寿菊,颜色还鲜艳着,可花茎已经泡烂了,黏成一团一团。花环中间缠着塑料包装纸、锡箔纸、碎椰子壳、烧了一半的蜡烛。有个铜色的小罐子滚在地上,盖子没了,里头还剩一点凝固的酥油。旁边是一堆湿透的布——纱丽的碎片,有的还带着金线,被水泡得发黑。
我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看了一眼。防水布的边缘,靠墙根的位置,有几根白色的东西。不长,弯弯的,指头粗细。我盯着看了三秒,然后移开了眼。维卡斯蹲在防水布旁边,拿一根铁钩子扒拉了一下,把花环和塑料分开,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在分类。
一个穿橙色背心的工头模样的中年男人走过来,递给桑杰一张单子。两个人说了几句,工头指了指防水布上那堆东西,又指了指卡车车厢。桑杰点了点头,回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就跟在金喜点宫保鸡丁的时候一样。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用英文说了四个字:“Just things.”
东西。又是这个词。他上次在金喜也是这么说的。可这次我看清楚了那些“东西”里面有什么。花环是祭祀的,布料是裹尸的,铜罐是装油的,那几根白色的东西——我不想想它们是什么。桑杰看我不说话,又拍了拍我肩膀,然后转身去开车厢后门了。铰链嘎吱一声响,车厢门落下来,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钢板地面,上面留着上一趟的痕迹,干了的泥,碎花瓣,还有一道一道的刮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