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金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塔霸的巷子里亮起灯,中餐馆的招牌一盏一盏亮起来,汉字在孟加拉语的街景里格外醒目。我站在路边等拉吉夫叫车,脑子里还在转着桑杰和维卡斯的事。
他们从加尔各答出发,沿着公路往西跑几百公里到瓦拉纳西,装上恒河边清理上来的东西,再运到某个处理场去。具体是什么东西,他们不告诉我,也许是不想让我知道,也许是不想让自己说出来。卡车司机的规矩大概是——拉什么不重要,把东西从A点运到B点就行。可恒河边的东西,跟普通的货物不一样。
我在想那顿饭。宫保鸡丁,丸子汤,酿豆腐。桑杰和维卡斯吃得那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他们说“干净”的时候那种表情,像在说什么了不起的事。对他们来说,能坐在一张擦了桌布的桌子前面,用洗过的盘子、消过毒的筷子吃一顿饭,就是一种体面。而这种体面,他们在路上跑几百公里都碰不上一次。
跑长途的卡车司机在路上吃什么,看看桑杰的手指头就知道了——咖喱,咖喱,还是咖喱。驾驶室改成小厨房,锅架在副驾驶位上,煮一锅糊糊就着米饭吞下去,然后继续开。他们不挑,也没条件挑。可他们进了中餐馆,吃到不一样的东西,那种满足是从心里往外冒的。
然后他们出门,爬上那辆画满花纹的塔塔卡车,开向瓦拉纳西。车厢里装着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是恒河台阶上扫下来的垃圾,也许是河面上捞起来的塑料和花环,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们不想说的东西。他们开一整夜的车,明天早上到瓦拉纳西,装上货,再开回来。路上还得吃咖喱,还得在驾驶室里煮糊糊。
我忽然想起维卡斯敲桌面时说的那个词——“真正的洗过”。对他来说,干净的盘子和脏盘子之间的区别,是一顿饭能不能安心吃下去的区别。他在路上跑了五年,吃过的脏盘子大概比他记得住的都多。所以他在金喜拿起筷子的那一刻,是放松的。盘子是干净的,饭是热的,菜是现炒的。就这些,够了。
车来了。我上车回头看了一眼中餐馆的玻璃门,灯还亮着,里头还有人在吃饭。桑杰和维卡斯的卡车早就拐出了塔霸,上了主路,往瓦拉纳西的方向去了。车厢里装的东西我看不见,但我知道那辆车正在往恒河的方向开。恒河边上有人在等他们,等着他们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拉走。
干净的饭和说不出口的东西,都在同一条路上。桑杰跑这条路跑了八年,维卡斯跑了五年。他们还会继续跑下去,跑到车轮磨平,跑到发动机报废,跑到跑不动为止。中间能歇脚吃一顿中餐的时候,他们就会坐下来,夹一块宫保鸡丁,说一声“Very clean. Very good.”,然后继续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