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悬泉寺之前,我查了资料,查到最后落在一句评语上。这寺里的明代壁画,在山西排不进前列,只能算中等水平。
我心里哦了一声。按计划,我要开着车进山,走栈道,爬崖壁,就为看一块中等水平的墙皮。
汾河二库景区在太原西北,汾河从峡谷里穿过去。悬泉寺嵌在崖壁凹进去的地方,一半是寺,一半是山,进寺要走栈道。崖顶有泉,顺着山石往下滴,寺名就是从这来的。
大雄宝殿三间,不大。进门先黑一下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见西山墙上那块画。位置在墙上半截,高处,五六个平方米。墙的下截全空了,泥皮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坯。
我把手机的灯打开,贴着栏杆,让光圈贴着墙挪。挪到一张菩萨的脸时,我停住了。
这张脸温婉平和,五官摆得很匀,没有一点火气。再看旁边的神将,一身铠甲,威严是做出来了,可几张神将摆在一起,像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资料上那句中等水平,我在现场认了账。
可我站在殿里,琢磨起另一件事。这座寺当年不普通。
明正统八年,晋王把它定为自家的香火院。晋王府是太原城里最大的主顾,这片河谷山地早先划成王府的柴炭禁地,老百姓不许进。成化三年,晋王府出钱把寺大修了一轮,今天这座大雄宝殿就是那回起来的,墙上这套壁画也是那前后画的。
王府出的钱,怎么就画了个中等水平?
答案不在钱上,在人的安排上。太原城里最好的画班,优先伺候王府宗祠城里的大活,轮不到山里。悬泉寺远在西山峡谷,路不好走,活也不算大,最后进山的,大概率是本地一支有稳定活计的民间画班。手艺扎实,守着传下来的粉本,按部就班,把该画的画齐。
我把这想象成一道工。老师傅领着徒弟,早上进山,晌午吃口干粮,一笔一笔往上描。铁线描,线条粗细一致,转折干脆,不出错。他们这辈子也许就没画过能留名的大东西,接的都是这样四平八稳的活。
四平八稳,就是中等水平。可正是这路人马,撑起了当年绝大多数寺院的墙。
墙上还有一处有意思的地方。画的是两组人马,十二圆觉菩萨,配十二药叉神将。这两拨人出自两部经。十二圆觉出自《圆觉经》,文殊、普贤这些大菩萨依次向佛发问,讲的是觉悟的道理。十二药叉出自《药师经》,是药师佛座下十二位护法,一个时辰轮一尊,管消灾延寿。
照规矩,这是两个系统,大型壁画里轻易不搁在同一个画面,各归各的壁面。悬泉寺的画工不管这些,两组二十四尊,直接合并画在同一面西山墙上。
我在光圈底下想,画工接活的时候,多半没人跟他讲经典边界。寺里要一墙护法,气派、齐全、管用,他就给你凑齐了。基层小庙的壁画,实用排在前头,教义排在后头。皇家寺院讲仪轨,一步不能错,小庙讲的是灵不灵。
颜料是矿物的,五百五十多年了,颜色还立得住,没彻底发乌。运气是运气,命也真实。大殿紧贴山体,崖壁渗水,返潮是常年的事,墙下半截的画皮成片往下掉,最后只剩高处这一块。成化年间刚画完的时候,整面西山墙应该是满的,菩萨的宝冠璎珞,神将的重甲,颜色新得晃眼。水汽一年一年往里渗,泥皮一年比一年酥,画退到墙的高处,退成今天这一小块。
我在殿里待了挺久,想的事在墙外头。
去之前我对藩王香火院是有期待的,总觉得晋王家的东西怎么也该惊艳一下。真站在这儿,看清楚了,也就这样。这个落差搁在几年前,我大概会觉得白跑。现在觉得,落差才是这趟最值钱的东西。我们被那些顶级的名字养刁了,稷益庙、永乐宫、资寿寺,看见王府两个字就自动脑补国宝。可一个时代墙上画的,绝大多数就是这样的中等水平,画班守着粉本,东家要个齐全,画完结账。顶尖的那几铺,是万里挑一的意外,成不了常态。
悬泉寺这块墙皮,就是常态留下来的样本。铁线描稳,设色还在,人物没硬伤,题材带着点随宜的变通。它够不上任何排行榜,也当不了爆款,可你想知道明代太原周边一座基层香火院的真实手艺,就得站在这面墙前。
临出殿我把光圈挪回去,在菩萨那张脸上又停了一下。当年进山画画的那些人,知不知道几百年后有人给这铺活打分,一句中等水平?我看他们不会在乎。活干完,工钱结了,下一单在别处等着。这些年我自己交出去的稿子,绝大多数也是中等水平。看见这面墙,忽然踏实了不少。
出殿的时候,崖顶的悬泉还在滴。一滴一滴,不紧不慢。这块中等水平的墙皮也这样,在崖壁上贴了五百五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