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独一份的捕蝗图,这座山西乡村古庙藏着绝版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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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说起山西的古代壁画,第一反应永远是芮城永乐宫。满墙云气缭绕,神仙列队出行,飘逸高古,自带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场,名气足够大,游客络绎不绝。可很少有人知道,在运城新绛阳王镇,一座不起眼的乡村庙宇里面,留存着一套完全反向的明代壁画巨作,稷益庙壁画。它没有漫天飞舞的天仙玉女,不讲纯粹的道家飞升,也没有佛经里面轮回转世的故事。整整一百三十平方米的墙面,近五百二十年前,一群民间画师认认真真画下一件最朴素也最厚重的事情,中国人如何扎根土地,如何耕种,如何熬过饥荒,如何拼尽全力对抗从天而降的天灾。把一整部华夏农耕生存史直接画在了墙壁上,仅此一点,就让稷益庙在整个中国壁画谱系里面,占据了一个无可替代的位置。

如果不是专门做田野访古,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主动走到阳王镇。稷益庙藏在村镇的街巷当中,没有大规模旅游开发,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属于典型被严重低估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走进大殿,你很快就能察觉到这套壁画与众不同的气质。我们看过太多古寺壁画,主题逃不开佛国净土、诸神仪仗、地狱审判,画师的笔触努力营造出神圣和疏离,观者站在墙下,是仰望,是敬畏。稷益庙不一样,哪怕画面里面排布着伏羲、神农、黄帝这些华夏始祖,整个氛围依旧落地,满满的人间质感,仿佛画师只是把明代乡村真实的生活场景,稍稍拔高一层,搬到了殿堂的高墙之上。

整组壁画分成东西两大板块,叙事线索清晰分明,却又不是刻板的说教图解。先看东壁的朝圣图,画面最上方,三皇端坐高台,接受万众朝谒,看上去是一套非常传统的帝王朝拜构图。可只要你把视线往下移动,立刻就会发现画师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围绕着三皇的,并不只有穿戴整齐的文武官僚,画面大半的空间,留给了形形色色的底层普通人。肩扛锄头镰刀的农夫,背着猎物的猎户,挎着竹筐的妇人,赶路的挑夫,各色人物密密麻麻排布,神态、动作各不一样。神坛之上是上古圣王,台阶之下,是千千万万依靠土地活下去的百姓。二者共处同一个叙事空间,没有一道无形的高墙把凡人和先祖彻底隔开。

整套壁画当中最独一无二,也是最让所有研究者为之惊叹的片段,就是有名的捕蝗图。历朝历代的古画、寺观壁画数不胜数,记录祈福、记录祭祀、记录战争、记录宴饮的题材比比皆是,专门刻画民众扑打蝗虫、抵御虫灾的画面,全国仅此一处。不要小看这一小片图像,在古代的农耕社会,蝗灾足以摧毁一整年的收成,一场大灾之后便是饿殍遍野。数不清的地方志里面,只会冷冰冰记下某年某地大蝗,人相食几个干巴巴的文字,没有任何细节。稷益庙的画师,把抽象的灾难变成看得见的场景,村民手持扫帚、网兜,奔走追逐,围捕蝗虫,紧张慌乱的姿态被完整定格在墙面上。五百多年过去,我们依然可以透过线条,感受到那一份直面天灾的焦灼。这不是神话传说,是明代乡村真实发生过的生存困境,画师把一代人共同的苦难记忆,永久留在大殿墙壁之上。

转过身子去看西壁,一幅连贯的上古拓荒长卷徐徐展开。画面叙事的核心人物换成大禹、后稷、伯益。很多人以为,这里只是简单把上古圣贤故事复刻一遍,细看才懂其中深意。画师没有把几位先祖塑造成高高在上、不食五谷的完人,而是完整描绘一整套农业生产链条。远古先民放火烧荒,清理杂乱草木,开垦处女地;铁犁嵌入泥土,牛拉动犁铧翻耕土地;人们进山砍伐木材,搭建居所;结伴走入山林,捕猎野兽获取食物。从土地开辟,到粮食种植,再到资源采集,所有维持族群延续的劳动环节,用连环画式的排布一层一层铺展开来。与其说是歌颂三位历史人物,不如说画师借着三位先贤的名头,去赞美所有埋头劳作的普通人。

主持绘制这套巨作的,不是宫廷里面受过顶级训练的御用画师,是正德年间当地两名民间匠人,常儒、陈圆,连同他们门下一众徒弟。他们一辈子扎根晋南乡土,日日看见脚下这片土地上农民的悲欢。他们见过丰收时节全村人的喜悦,也亲眼目睹蝗灾来袭之后田野荒芜,百姓流离。正是基于这种切身的生活体验,他们笔下的线条,带着一股非常扎实、雄健的力量感,没有过度柔媚的修饰,每一根墨线干脆利落,人物造型结实厚重。四百多位形象,有神、有人,也有各类山精鬼怪,体量有大有小,前后层层叠叠,空间排布拥挤却绝不混乱。矿物研磨出来的颜料历经五个世纪,一部分色彩已经变暗、层叠斑驳,可整体画面的冲击力丝毫没有衰减。

拿永乐宫和稷益庙放在一起对比,是访古圈子里面经常讨论的话题。永乐宫追求极致的飘逸空灵,神仙世界是古人想象当中的理想天国。稷益庙刚好反过来,它的底色全是烟火。哪怕画的是三皇五帝,内核依旧落脚在人间的耕种与苦难。一个往天上走,一个牢牢踩在泥土里。两种截然不同的明代壁画范式,很难简单评判谁更好,只能说,我们的艺术谱系里面,两种表达都不可或缺。长久以来,大众审美更加偏爱永乐宫那种仙气十足的画面,稷益庙因为题材太过写实,缺少传奇色彩,热度一直不高。可越是沉下心来细读,你越能体会它不可替代的价值。

很多人参观古迹,习惯去找华丽、精美、富有观赏性的遗存,把好不好看当成唯一标尺。稷益庙壁画会颠覆这套评判逻辑。它最珍贵的地方,恰恰在于真实。它无意构建一个完美无瑕的幻想世界,而是如实记录生存本身。土地不会永远慷慨,洪涝、干旱、虫害随时可以毁掉一切。先民学会烧荒,学会耕作,学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对抗灾害。壁画本质上,是一本画在墙上的生存启示录。古人修建稷益庙,祭祀后稷、伯益,本质上不是求虚无缥缈的好运,而是记住耕种的来路,记住每一份粮食来之不易。

今天我们已经远离了完全靠天吃饭的时代,现代农业技术极大降低了天灾带来的风险。站在大殿之中凝视满墙图像,依旧会生出很深的触动。那一种直面苦难,不肯轻易认输的精神,就是农耕文明刻在民族骨子里的底色。画师不会想到,五百多年之后,一群素不相识的后人,站在乡村小庙昏暗的光线下,读懂他们当年藏在线条里面的思考。

国内明代寺观壁画存量不算少,可绝大多数都跳不出固定范式。神祇出巡、水陆道场、极乐世界,题材高度趋同。稷益庙另辟蹊径,把农耕、拓荒、抗灾当成主题,本身就是一次巨大的突破。民间工匠不受森严的绘画范式束缚,凭着自己对脚下土地的理解,完成一套独一无二的作品。这也是乡村古建最迷人的地方,很多不被主流看重的村镇庙宇,反而保留着一些完全跳出套路的表达。名气不大,分量很重。

一趟晋南访古行程,大家的清单上永远排满永乐宫、广胜寺,稷益庙常常被当成可有可无的备选。如果你愿意多绕一小段路来到阳王镇,花上一段时间,慢慢把东西两壁从头到尾梳理一遍,你的古建认知会被补充非常重要的一块。它告诉我们,古代艺术不全是用来仰望的神仙故事,也可以是普通人劳作与抗争的记录。宏大的文明叙事,终究是由无数弯腰耕耘的个体共同写就。一面一百三十平方米的墙,装下了中国人数千年和土地纠缠的全部过往。当我们看完所有飘逸的仙佛壁画之后,不妨来稷益庙看一看,看一看艺术最质朴、最坚硬的那一面。全国独一份的捕蝗图,这座山西乡村古庙藏着绝版壁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