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远山把导游旗卷起来,别在裤腰上,又看了一眼表。凌晨四点半的济南遥墙机场国际到达厅里,冷气开得足,他打了个哆嗦,后脊梁却渗出一层薄汗。他干导游这行十二年,接过凌晨的团,接过深夜的团,接过迷路的团,接过在行李转盘前哭成一团的团,唯独没接过这样的团——三十个塞尔维亚人,从贝尔格莱德飞了十七个小时,经莫斯科转机,落地时天还没亮,一个个拖着拉杆箱站在出口处,不往前拥,也不说话,就那么齐刷刷地看着他,满眼都是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挥了挥手里的接机牌,上面用西里尔字母写着“Добро дошли у Јинан”。出发前他对着手机软件反复练了三遍发音,舌头卷得发麻。可那些人像没看见似的,仍旧站在原地,行李车上的箱子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还没拆封的礼物。
“格鲁伊奇先生?”赵远山提高了嗓门,目光在人群里搜寻那个订团时留了联系方式的男人,五十来岁,照片上头发花白,戴一副金边眼镜,笑起来左脸颊有个酒窝。他一遍遍地拨电话,听筒里是漫长的忙音。三十个人沉默地立着,像三十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地上的树,叶子还蔫着,根须却在暗中紧紧攥着各自的土。
他忽然注意到,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老太太,裹着深灰色的羊毛披肩,手里捧着一个深蓝色的布包,紧紧地按在腹部,像按着一个怕被抢走的秘密。她的目光越过赵远山,落在落地窗外灰蓝色的天幕上,嘴唇微微翕动着,不知在说什么。
“阿姨,”赵远山上前一步,尽量让声音柔和些,“您是团里的吗?咱们的车在门口等着了。”
老太太仍旧看着窗外。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女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用塞尔维亚语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太太这才缓缓转过脸来,看着赵远山。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像掺了水的蜂蜜,可里头盛着的东西太沉了,沉得赵远山不得不微微别开了视线。那不是一个游客看导游的眼神,也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的眼神。
他心里一紧。
大巴车在机场高速上行驶,两侧的白杨树被晨风吹得哗哗响。车厢里安静得不像一个观光团。没有人睡觉,没有人聊天,没有人对着窗外拍照。所有人都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参加一场漫长的葬礼。赵远山拿起话筒,开始背诵那段他烂熟于心的欢迎词:“尊敬的各位塞尔维亚朋友,欢迎大家来到美丽的泉城济南。济南是一座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文化名城,因境内泉水众多而被称为‘泉城’……”
他讲到一半,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后视镜里,那个老太太把脸贴在车窗上,眼泪顺着玻璃往下淌,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车窗外,黄河大桥刚刚掠过,晨雾浮在水面上,像一条蜿蜒的白练。
酒店在趵突泉边上,步行五分钟就到景区东门。赵远山安排大家先去餐厅用早餐,自己跑到前台核对房间。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三十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餐厅门口,没有一个人进去。那个蓝布包的老太太站在最前面,怀里仍旧抱着那个包,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眼睛红肿着。
“怎么不进去吃早饭?”赵远山问。
“他们说,”随团的翻译小周凑过来,一脸为难,“他们想先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大明湖?千佛山?都得九点以后才开门啊。”
小周摇摇头:“他们说,想去泺源大街西头,老自来水厂附近。”
赵远山愣住了。泺源大街西头,老自来水厂,那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九零年代,济南还没有这么多高楼,护城河边的老居民区还是一片片平房和筒子楼。他父亲在自来水厂当过维修工,一家人住在厂区后面的家属院里。他十二岁那年,厂区拆迁,他们搬到了东郊,再后来,父亲病故,母亲改嫁,他跟着奶奶长大,一路读旅游学校,干导游,结婚,又离婚,再结婚,生了个女儿。这些年,他很少回那一片去看过。拆了的房子像拔掉的牙,留下的窟窿早被新的建筑填满了。
“他们怎么知道那个地方?”赵远山问。
小周说:“他们说得含糊,翻译过来好像是,有个什么人让他们来的。说到了济南,第一件事就是替那个人去那儿看看。”
赵远山捏着手里的房卡,塑料硬片硌着掌心,微微发烫。
从酒店到泺源大街西头,打车二十分钟。三十个人分乘七辆出租车,浩浩荡荡地穿过早高峰的济南城。赵远山坐在最前面的车上,旁边的老太太终于把怀里的蓝布包松开了一点点,露出里面一个发黄的白色信封。信封上有字,用钢笔写的,墨水已经洇开了,像被水泡过的花。赵远山只来得及瞟了一眼,上面的字是中文,繁体,歪歪扭扭的,写的是“赵家正收”。
赵家正。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出租车正好拐过一个弯,护城河出现在窗外,河边的柳树垂着嫩绿的枝条,在风里摇摇晃晃的。他听见老太太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干涩得像秋天被风吹过的苇叶。小周翻译过来,说:“她说,这条河,和贝尔格莱德的多瑙河,是一条河。”
赵远山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想起母亲改嫁那一年,父亲刚过世三个月。母亲从箱子底翻出一个红漆木匣子,里头装着父亲的遗物:一块上海牌手表,一支英雄钢笔,一封从没寄出过的信。母亲把信抽出来,飞快地看了一眼,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口袋。赵远山那时十二岁,只来得及看到信封上写着“贝尔格莱德”四个字。后来他问过母亲,母亲说,你爸年轻时犯过糊涂,都过去了。
再后来,母亲跟了别人,搬到河南去了,那个木匣子留给了他。他打开看过,手表不走了,钢笔干涸了,信已经不在里头了。那个“贝尔格莱德”成了一个悬在他童年上空的谜,像一片总也不下雨的云。
他不确定这一切和眼前这三十个塞尔维亚人有什么关系。他只是本能地感到,他的人生正在被什么东西撬开,从一条细小的裂缝开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老自来水厂的旧址现在已经变成一个城市公园,早上八点多,晨练的老人还没散尽,打太极的、舞剑的、遛鸟的,各占一块地盘。赵远山带着三十个塞尔维亚人站在公园门口,觉得场面有些荒诞。他们不像是来旅游的,倒像是来凭吊的。
老太太站在公园门口,四下张望了一圈,嘴里喃喃着。赵远山听见她反复说“贝尔格莱德”这个词。贝尔格莱德,那座遥远的、多瑙河与萨瓦河交汇处的城市,和他出生的小城济南,相隔八千公里,中间隔着山脉、沙漠、草原,隔着战争与和平,隔着两三代人的命运。可此刻,他站在这群沉默的塞尔维亚人中间,忽然觉得那些距离正在急速地缩短,像一根被回卷的线,一层层地绕回到原点。
他掏出手机,翻出存了好多年的一个号码。那是他母亲在河南的电话,已经很久没有拨过了。他犹豫了几秒,按下了拨号键。听筒里响起漫长的忙音,像是在等着谁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电话始终没人接。
老太太走到赵远山面前,把手里的蓝布包递给他。她的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没有落泪,只是那么郑重地看着他,像在完成一个迟到了很久很久的交接。赵远山接过那个包,手指触到老太太冰凉的指尖,整个人像被一股细微的电流击中。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有一个习惯,每天清晨五点钟起床,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刷牙,刷完牙就对着那个搪瓷缸子发呆,缸子底印着一行字,是他用红油漆描上去的——“远山”,那是他的名字。父亲总是用指腹去擦那个名字,擦得亮晶晶的。
他从未想过,“远山”这个名字,是不是和某条远方的河有关。
“团长,格鲁伊奇先生……”赵远山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们到底为什么来济南?”
老太太定定地看着他,嘴唇颤抖了几下,终于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很旧了,四角卷曲,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黑白半身像。男人穿着白衬衫,眉目清朗,嘴角微微上翘,左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
赵远山接过照片。照片背后有一行字,是钢笔写的,已经模糊得只剩下几个字:“济南……1955……”
他翻过照片,正面的男人对着镜头,安静地笑着。他细细地看,看那张脸,看那个酒窝,忽然觉得,那人似曾相识。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老太太。老太太的嘴唇张合着,吐出一个中文词,发音很怪,带着浓重的斯拉夫口音,但赵远山听懂了。
她说:“哥哥。”
哥哥。
人群里,有几个年纪稍长的人也跟着点起了头,重复着那个词,声音此起彼伏,像旷野上忽然响起的钟声。
赵远山的手开始发抖。他捧着那张照片,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炭。他的父亲赵家正,1955年时正好二十岁。如果父亲还活着,今年应该是九十一岁。这个老太太看起来不过七十来岁,她叫父亲“哥哥”。那她是谁?
他想起母亲的话:“你爸年轻时犯过糊涂。”
他想起那个写着“贝尔格莱德”的信封。
他想起父亲蹲在院子里的那些清晨,总是把那个搪瓷缸子擦得锃亮,却从不肯换一个新的。
原来,那条他以为永远不会落下来的云,终于还是落下来了,化成了眼前这场倾盆大雨。
公园里的大爷还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像被按了慢放键的电影。晨雾已经散了,太阳升起来,照在护城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的。赵远山站在太阳底下,后背却一阵阵发凉,冷气顺着脊椎往上爬,直冲后脑勺。
他忽然很害怕。
如果他带着这三十个塞尔维亚人继续往公园里走,会看到什么?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口井?还是父亲遗物里那些他不曾打开过的东西?那个红漆木匣子在他家的床底下,已经落满了灰。母亲走的时候,带走了父亲的遗照和几件旧衣服,却把木匣子扔给了他,像扔掉一个烫手的山芋。
一个烫手的山芋,如今被人从八千公里外捡了回来,放回他的手里。
他握着那张照片,指尖摩挲着照片上年轻男人的脸。他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觉得这人似曾相识。家里有一本旧相册,里头只有一张父亲年轻时的照片,是从集体照上裁下来的,边缘毛糙,父亲的脸正好也是这样的角度,这样的笑容,只是比照片上多了几分稚气。他把两张脸在脑海里叠在一起,严丝合缝,连酒窝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我父亲已经去世了。”赵远山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冬天被冻裂的树枝。
小周把这句话翻译给老太太。老太太的眼睛里露出一种悲恸,像什么东西在深处碎裂了。她慢慢地蹲下身去,坐在公园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终于哭出了声来。周围的人纷纷上前,有的搀扶她的胳膊,有的轻轻拍她的背,他们说着赵远山听不懂的话,但那些话的调子都是柔软的,像在安慰一个走失的孩子。
赵远山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照片,不知所措。他是一个导游,接团是他的工作,带游客看景是他的本分。可此刻,他成了一堵墙,一堵横亘在父亲和眼前这些人之间的墙。他们千里迢迢而来,为的不是看趵突泉,不是逛大明湖,而是为了找一个人。那个人已经死了。他们要找的,其实是他。
他抬起头,看着公园深处那几棵老槐树。它们还在那里,比他小时候更老了,枝丫横斜,树皮皲裂,像一张张沉默的脸。他忽然觉得,那树知道一切。这公园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捧土、每一滴从地下渗上来的泉水,都知道一切。只有他不知道。
“小周,”他哑着嗓子说,“你帮我问问,她到底是谁。”
小周蹲下去,用塞尔维亚语低声询问。老太太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赵远山,抽泣着说了很长一段话。小周转过头来,脸上是那种听了不可思议之事之后的表情。
“赵哥,”小周舔了舔嘴唇,“她说,她是你姑姑。你父亲的亲妹妹。”
赵远山觉得脚下的地面晃了晃。
“这不可能,”他脱口而出,“我父亲没有兄弟姐妹。我奶奶就生了他一个。”
小周又转述了一遍。老太太摇头,情绪激动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张,有护照复印件,有出生证明,有公证书,还有一封信。她把那叠纸递给赵远山,手抖得厉害。赵远山接过来,一张张地翻看。那些文件上盖着各种颜色的章,有塞尔维亚文的,有英文的,有些他看不懂,有些他模模糊糊能猜出意思。最后一张是那封信,信封上的字他认得,是父亲的笔迹,和家里旧相册上留下的字一模一样,那种微微向右倾斜的、带着几分拘谨的钢笔字。
信封上写着:“请转交我的妹妹米利卡。如果她找到这里来。”
赵远山的手指停在信封上,那个“妹妹”像一根钉子,狠狠地楔进他的胸口。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老太太。她的名字叫米利卡。她是他父亲的妹妹。他有一个姑姑,生活在贝尔格莱德。他的父亲,那个沉默寡言的水厂维修工,那个清晨蹲在院子里刷搪瓷缸子的男人,那个在河南一条乡村公路上出车祸死去的老人,有一个妹妹,在八千公里外的一座城市里,活生生地站着,哭着,等着见他。
他忽然很想回家去,把床底下的那个红漆木匣子拖出来,把那本旧相册从头到尾翻一遍。他想知道,那个男人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可他现在不能走。他是导游,身后站着三十个活生生的客人。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和什么有关,他得先把他们的吃住行安排妥当。
“我们先回酒店吧。”赵远山艰难地开口,“吃完早饭休息一下,下午……”
“不。”老太太米利卡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先去看一眼。就一眼。他让我替他看的。”
赵远山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像看着一条他从未听说过的河流,河面上倒映着一个陌生的父亲。
他点了点头。
公园往里走,穿过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绕过几丛迎春,就是老自来水厂家属院的原址。如今那里种着一排银杏,树下有几个石凳,晨练的人都散了,只留下一个打扫落叶的环卫工。米利卡在那排银杏树下站了很久,然后走到从东往西数第三棵树下,停下来,慢慢蹲下身子,用手掌贴着树根处的泥土,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额头。
“他说他小时候,这棵树就在。”小周翻译着老太太的话,“他离家的时候,树还细得很,只有小孩子的胳膊那么粗。他说他经常在这树下玩弹珠。”
赵远山看着那棵银杏树。树不细了,得合抱,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树冠遮天蔽日的。小时候,他大概也在这棵树下玩过,只是记忆已经模糊了。他父亲呢?父亲小时候也在这里玩弹珠,然后呢?然后怎么去了贝尔格莱德?又怎么回来了?
“你父亲是怎么到的贝尔格莱德?”赵远山问。
米利卡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泥,说了一段话。小周翻译过来,磕磕绊绊的,但大致意思清楚了。米利卡的母亲,也就是赵远山从没见过的亲奶奶,是塞尔维亚人。赵远山一直以为奶奶是山东本地人,因为他记事起奶奶就是一口济南话,做鲁菜,听的是山东吕剧。可米利卡说,奶奶是贝尔格莱德人,二战后被一个中国男人带回了中国。那个男人是他的爷爷,而他的父亲,就出生在返回中国的路上。第二年,奶奶又生下了米利卡,可那时候爷爷在天津转船时与人失散了。奶奶抱着两个孩子辗转到了济南。后来,因为一些谁也说不清的历史原因,奶奶改嫁了,把女儿米利卡留给了房东。再后来,米利卡被送回了塞尔维亚。而他的父亲赵家正,跟着奶奶留在了济南。
“你父亲一直在找她。”小周翻译着,“他给她写过很多信。寄到贝尔格莱德很多地方。有些被退回了,有些石沉大海。后来不写了,但每年都会来这棵树下坐一坐。”
赵远山站在树下,风从树梢上吹过,叶子沙沙地响。他忽然觉得,那些沙沙的声音里,仿佛有一声是父亲坐在石凳上发出的叹息。他想象着那个男人,在无数个清晨或黄昏,独自坐在这棵银杏树下,看着树上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把一个秘密装在心里,装到死,装到再也装不下为止。
“你奶奶呢?”赵远山问米利卡,“她还活着吗?”
米利卡摇头。她伸出三根手指,又收了回去,说:“她走了。九年前。贝尔格莱德。临走前一直喊‘济南’‘济南’。”
赵远山觉得自己像个迟到的学生,老师已经下学了,教室空了,黑板被擦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粉笔灰在空气里飘着。所有的答案都在他出生之前就写好了,只是没有人告诉他。他长到四十二岁,头一回知道,自己的血缘里流淌着一条多瑙河的支流,而这条支流一直在暗中冲刷着他的名字——“远山”。父亲给他取名“远山”,那山究竟是在济南的南边,还是在贝尔格莱德的北边?
“后来你父亲怎么找到你的?”赵远山问。他不想叫“父亲”了,他想叫“赵家正”。那个男人不配这么轻易地拥有“父亲”这个称呼。一个把自己的秘密藏了一辈子的人,死后让自己的儿子在异国亲友面前像个傻瓜一样站着的人,不配被轻易原谅。可他又遏制不住地想听下去。
米利卡似乎看穿了他的情绪。她走近一步,从蓝布包里取出一个红色的小东西,递给赵远山。他接过来一看,是一枚弹珠,玻璃的,红色的,里面有细小的花纹。弹珠已经被磨得失去了光泽,却还温温的,带着老太太的体温。
“你父亲死前寄来的。”米利卡说,“他说,如果他等不到,就让这弹珠替他回家。现在,我把它带回来了。”
赵远山握紧了那枚弹珠,掌心硌得生疼。他想起父亲去世那天的情景。那是一个初冬的黄昏,他在济南东郊的出租屋里接到交警的电话。他赶到事故现场时,父亲已经被抬走了,只留下一摊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和路边一只被摔碎了的搪瓷缸子。那缸子里,放着几颗玻璃弹珠,红的,蓝的,绿的,滚了一地。他当时只道是父亲的老习惯,走到哪儿都带着那破缸子,却从未想过那缸子里装的东西有什么意义。他以为那是父亲的童年,是那个穷得买不起玩具的年代留下的念想。现在他才明白,那是父亲的赎罪,是他留给远方的最后一份礼物。
环卫工扫着落叶走到他们旁边,好奇地瞟了一眼这群外国人。赵远山把弹珠揣进口袋,抬起头,看着天。天是蓝的,和贝尔格莱德的天应该是一样的蓝。他忽然想去贝尔格莱德看看,想去看一眼多瑙河,想去看一眼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奶奶埋在哪里,想去找一找父亲年轻时留下的足迹。
可他又害怕。他怕去了之后发现,父亲在那边有过一个家,有过另一个女人,有过另一群孩子。他怕那个他憎恨的秘密会膨胀到把他整个人都吞掉。
“你们的行程是怎么安排的?”赵远山问小周。
小周从包里掏出旅行合同,翻开来,指着上面的日期说:“他们订的是济南深度六日游。趵突泉、大明湖、千佛山、灵岩寺、泰山,还有曲阜三孔。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们的领队说了,如果找到要找的人,行程可以改。他们来这儿,主要是为了找这个人。”
赵远山沉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银杏树下的三十个塞尔维亚人。他们仍旧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三十棵从异乡移栽过来的树。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像一枚枚金色的印记。那个叫米利卡的姑姑正仰着脸,望着树冠深处,眼角湿润着。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赵远山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怀里揣着一张半个多世纪前的老照片,口袋里装着一颗磨砂的弹珠,脚底下踩着的这片土地,在几十年间,被一个死去的男人年年岁岁地丈量过。那个男人来过这里那么多次,却从未带他一起来过。
父亲是爱他的。这个事实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一个把大秘密藏了一辈子的人,他的爱里,终究少了几分坦诚。可那爱又那么重,重得他不得不把远方的河流装进儿子的名字里,让他走到哪里,都带着另一片土地的气息。
“赵哥,那今天上午的行程还走吗?”小周问。
赵远山看着那群塞尔维亚人,说:“走。先去趵突泉。他们飞了那么远的路,不能白来一趟。”
他走到米利卡跟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弹珠,重新放回她的掌心。“拿着。”他说,“等到了公园,你把它放进水里。我爸要是看见,应该会高兴。”
米利卡攥紧了弹珠,点了点头,眼泪又滑了下来。但她笑了,露出左脸颊那个和照片上男人一模一样的酒窝。
从泺源大街西头到趵突泉,步行也不过二十分钟。赵远山带着队伍沿着护城河走,河水不深,清亮亮的,能看见河底的水草随着水流微微摆动,像一群绿衣的舞女。河两岸的柳树尚未老去,枝条软软地垂着,拂过水面。塞尔维亚人渐渐活泛起来,有人开始拍照,有人小声交谈,那个穿着灰色羊毛披肩的米利卡走在最前面,步履矫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赵远山走在她旁边,不自觉地放慢了步子,配合着她的速度。
趵突泉的东门并不起眼,进去之后,过了一座小桥,迎面就是漱玉泉。水不深,清冽见底,几尾锦鲤在水里游来游去。赵远山站在泉边,指着北面的亭子说:“那是李清照纪念馆。李清照是济南人,南宋著名的女词人。”他说着,照例准备背几句“常记溪亭日暮”来助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今天来的这些人,对诗词大约没有多少兴趣。他们的心里还装着那个刚刚接上头的故事,像一口刚刚打通的泉眼,水正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别的都还来不及看。
走到趵突泉主泉区,人群围了上去。泉池有三股水柱,喷涌而出,水花四溅,发出嗡嗡的声响,如雷声滚动。水柱翻腾着,水沫子飞到栏杆上,凉丝丝的。米利卡盯着那三股泉水,久久不语。赵远山站在她旁边,想说“这水是从地下喷上来的,所以叫趵突泉”,还没出口,米利卡先开口了。
“多瑙河冬天会结冰,”她说,目光仍停留在那翻滚的泉水上,“可这水,是热的吗?”
赵远山一愣,摇了摇头:“不算热。恒温,十八度左右。冬天也不冷。”
“那它一直在流。”米利卡说,像是自言自语,“多瑙河也一直在流。”
她走到泉池边的石栏旁,从怀里掏出那枚弹珠,在阳光下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轻轻地将它放进水里。水极清,弹珠缓缓下沉,落在池底的卵石间,在澄澈的波光里闪出一星红。一圈极细的涟漪在池面上漾开,很快被泉水的翻涌吞没。
赵远山站在她身后,看着池底那一点渺小的红,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那一年冬天,济南下了很大的雪,他趴在窗台上,看见父亲独自站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身上落满了雪。他问母亲:“爸在干什么?”母亲说:“别管他,他有病。”那个病,怕是名字叫作“乡愁”。
原来,乡愁也是可以遗传的。哪怕你从未见过那一片土地,只要你的血管里流着那里的水,你就会在某个瞬间,被一种遥远的情绪击中,像被月光推了一下。
“走吧,”赵远山轻声说,“去那边看看无忧泉。我小时候,常在那儿玩。”
米利卡回头看他,眼里有光,是那种走了很远很长的路之后,终于走到家门口时才会有的光。
一天下来,赵远山带着他们走了趵突泉、五龙潭、大明湖,又去芙蓉街吃了油旋和甜沫。那三十个塞尔维亚人渐渐散开了,不再像机场里那样沉默地聚成一团,而是三五成群地在济南的街巷里走着、看着,偶尔停下来,用手比划着和卖东西的小贩讨价还价。米利卡一直走在他身边,有时伸手碰碰路边的石栏杆,有时抬头看看两边的梧桐树。她走得不快,但很稳,像在把每一步都踩成一个个密封的脚印,要带回去告诉那个再也来不了的人。
傍晚时分,赵远山把队伍送回酒店,在大堂里和领队格鲁伊奇先生交接完第二天的行程,转身要走,被米利卡拉住了袖子。她把那个蓝布包塞进他怀里,说了一句话。小周赶紧翻译:“她说,这是你奶奶的遗物。你父亲寄来的信,还有照片,都在里面。她说,现在这些东西该物归原主了。”
赵远山低头看着那个蓝布包,布已经洗得发白了,上面有些模糊的花纹。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需要”,可手却不听使唤地接了过来。那布包很轻,轻得他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可落在他怀里时,却压得他整个人往下沉了沉。
“明天见。”赵远山说。
他走出酒店大门,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济南的夜风带着湿润的水汽,从护城河的方向吹来,裹着隐约的泉声。他站在路边,抱着那个蓝布包,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不敢太用力,也不敢松手。出租车一辆辆地从面前开过,车灯打在他脸上,明晃晃的,像一面面照妖镜。
他想起女儿。女儿叫赵念念,今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她出生那年,赵远山刚和第一任妻子离婚,和现在的妻子王芳结婚一年。王芳是个利索人,在历下区开了一家小面馆,平日里从早忙到晚,女儿多半是赵远山在带。王芳对他父亲的事从不多问,只知道他父亲死于一场车祸。她对“塞尔维亚”四个字能联想到的,大概只有网球和足球。
赵远山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王芳的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是那种菜刀切到案板上的声音,咚咚咚的,节奏又快又密。王芳在电话那头说:“回来了?吃饭了没?”他说:“没呢,在酒店门口呢。”王芳说:“我给你留了面条,回来自己下。念念睡了,明天上学。”他“嗯”了一声,又说:“我可能,过几天要出趟远门。”王芳停了一下,切菜的声音也停了。她说:“去哪儿?”他说:“还说不准。”王芳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来再说吧,电话费挺贵的。”然后挂了。
他站在路边,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忽然很想把那个蓝布包打开,立刻、马上,就在这风里,就着路灯的光。可他又不敢。他怕看到里面那些写满旧事的东西,像打开一个埋了几十年的箱子,出来的是光阴的灰,呛得他喘不上气。
他最终没有打开。他带着那个蓝布包回了家,轻手轻脚地进了门。女儿已经睡了,卧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台灯的光。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见她把被子蹬到了地上,就进去捡起来,重新盖在她身上。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继续睡。那张小脸,眉眼清秀,竟有几分像他。像他,也就像他的父亲。原来血脉就是这样一棒一棒传下去的,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写在脸上,像月相一样,走到哪里都能看见。
他把蓝布包放在衣柜顶上的一个旧纸箱里,和那个红漆木匣子放在一起。两个物件,一个来自济南,一个来自贝尔格莱德,隔了半个多世纪,终于在他的衣柜顶上相会了。它们安安静静地挨着,像两个重逢的故人,一句话也不说。
次日清晨,赵远山照旧四点半起床,到酒店接上团队。今天的行程是千佛山。大巴车沿着经十路往东走,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把整条路都染成了蜜色。车厢里的气氛和昨天大不一样了,人们有说有笑,几个年轻人还学起了中文,问赵远山“我爱你”怎么说。赵远山笑了笑,说:“我爱你们,济南欢迎你们。”大家都笑了,连米利卡也笑起来。她今天换了一条米色的围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千佛山不算高,但台阶多,爬起来有些费力。赵远山带着队伍慢慢往上走,沿途不断提醒大家注意脚下。米利卡虽然年过七旬,腿脚却利索,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停下来看路边石壁上的题字。那些字她当然一个也不认得,但她看得认真,像是在看一个人的背影。
到了山顶,济南城尽收眼底。晨雾已经散尽了,远处的黄河像一条发亮的丝带,绕城而过。近处,大明湖缩成一小片反光,像一面被风吹皱的镜子。米利卡站在山边,迎着风,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这里真像贝尔格莱德。我们的城市也有山,也有河。”
赵远山站在她旁边,说:“我在照片上见过贝尔格莱德。多瑙河确实漂亮。”他顿了顿,又说,“等以后有机会,我想去看看。”
米利卡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惊喜。她用塞尔维亚语快速说了一串话,又拍小周的肩膀,让他赶紧翻译。小周笑着说:“她说,她家住在贝尔格莱德老城区,从她的窗户看出去,就能看见多瑙河。她说,如果你去,她就天天给你做塞尔维亚菜吃。她还说,她来的时候,她儿子说,如果找到你,一定要把你带回去,因为你是他们唯一的亲人。”
赵远山愣住了。唯一的亲人?她儿子是做什么的?米利卡像是读懂了他的表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瘦高个子,深褐色的头发,眉眼间有些熟悉。米利卡指着照片,笑着说:“我的儿子。尼科拉。他小时候,你父亲还抱过他。”她说着,又低下头去,声音小了些,“你父亲后来一直寄钱给我们。他寄了很多年。我就是靠那些钱,把尼科拉养大的。”
赵远山的喉咙发紧。他想起父亲的收入。一个自来水厂的维修工,工资微薄,却还要养自己、养奶奶、后来又养了赵远山。他小时候,家里一直不宽裕,衣服总是补了又补,饭桌上很少有荤腥。他一直以为,那是父亲没本事。现在才知道,那个男人把自己硬生生撕成两半,一半留在济南,一半寄往贝尔格莱德。他从来没说过苦。他只是蹲在院子里刷那个搪瓷缸子,把“远山”两个字擦得亮晶晶的。
“别难过。”米利卡的手轻轻搭在他胳膊上,“他爱你们。也爱我们。他尽力了。”
赵远山别过脸去,不让对方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山风猎猎地吹着,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去。他想起小时候的一次家长会。他父亲下了班,连工装都没来得及换,手上还沾着黑乎乎的油污,站在教室门口,局促得像个走错门的人。他那时候觉得丢人,躲着不肯出去。现在想来,那个男人满身油污地站在那儿,只是为了亲眼看一眼儿子在课堂上的样子。他连想都没想过,自己的一身污渍,在儿子眼里有多刺眼。
有些爱,它不会说话。它只是默默地,像泉水一样,从地底下往上冒,日日夜夜,从不间断。你若是看不见,它也不会怪你。它只是继续流着,流到一条和你同名的河里,流到一片你从未去过的海里。
千佛山下来,已是下午。按行程,接下来是去灵岩寺。但赵远山看大家有些疲惫,就临时调整,让大家回酒店休息,傍晚再去逛泉城广场。这个决定让团队里一片欢呼。米利卡走在他身边,说:“你是个好导游。”赵远山笑了笑,说:“还凑合吧。”她说:“不,你懂我们。”赵远山没说话,心里却像被熨平了一块。
晚上,泉城广场的音乐喷泉前,人山人海。赵远山带着三十个塞尔维亚人挤在人群里,看水柱随着音乐起伏。米利卡站在他右侧,像个小孩子一样拍起手来。水柱冲上半空,散成无数细小的水珠,在霓虹灯光里闪闪发亮,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星雨。赵远山抬头看着那些水珠,忽然觉得,它们也像从地底逃出来的弹珠,每一颗都装着一个愿望。
他想起了那颗被放进趵突泉的红弹珠。它现在应该还躺在池底,被水冲着,微微滚动。明天,后天,明年,后年,它都会在那里。或许有一天,会有一个孩子看见它,把它捞起来,对着阳光看,觉得好看,揣进口袋里带走。但那都无所谓了。它已经被放下了,像被放下的一桩心愿,终于沉到了该沉的地方。
回到家里,已经十点多了。王芳还没回来,面馆晚上要营业到十二点。女儿在奶奶家吃过饭,回来自己洗了澡睡了。赵远山轻手轻脚地走到衣柜旁,搬了把椅子,从柜顶上拿下那个蓝布包和红漆木匣子。他把两样东西放在餐桌上,坐了下来。
灯亮着,暖暖的黄光铺满了整张桌子。他先打开红漆木匣子。里头还是那些东西:一块不走的手表,一支干了的钢笔,一沓旧粮票,一张他小时候的照片。他翻了翻,又把木匣子合上。然后,他拿起那个蓝布包。布包里有一封信,几份文件,一张照片,还有一个旧得发黑的小化妆盒。他先拿起照片,照片上有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站在一条河边。男的穿着白衬衫,一看就是他父亲;女的金发碧眼,穿着碎花裙子,笑靥如花。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行细小的字:贝尔格莱德,1954。
1954年,他的父亲和母亲——不,那大概不是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是山东人,和父亲在济南结的婚。那这个金发女人是谁?难道是米利卡的母亲?可年代不对。米利卡说过,她母亲是跟着爷爷回的济南。那这个女人……
他赶紧打开那封信。信是用中文写的,是父亲的笔迹,信纸已经发脆,折痕深得快要断了。他尽量轻地展开,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信是写给一个叫“丹卡”的人的。信里说,他很想念她,想念多瑙河边的夏天。他说他回到济南后,一直没有忘记在贝尔格莱德度过的那些日子。他说他结了婚,有了一个儿子,取名叫“远山”,因为济南的山不够远。他说他一直想回去看看,但始终没去成。他说如果有一天她看到这封信,就请寄到济南自来水厂,他会收到。
信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后面还有一张纸,是后来的笔迹,写得简短了许多:如果你来济南,去泺源大街西头。那棵银杏树下,我等你。
赵远山把信纸缓缓放下,指尖发麻。那个叫丹卡的女人,是谁?是她生的米利卡吗?可她不是奶奶。奶奶跟着爷爷回了济南,生下父亲和米利卡。那这个丹卡,是父亲的什么人?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打开那个小化妆盒,里面是一小块干裂的粉饼,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化妆盒的背面,用细小的字刻着“Данка”几个西里尔字母。丹卡。
他忽然想起米利卡在机场说的那句话:“这条河和贝尔格莱德的多瑙河是一条河。”他一直以为她说的是护城河。也许不是。也许她说的,是父亲生命里的两条河。一条流在济南,一条流在贝尔格莱德。而父亲,是那两条河之间的渡口。
他坐在餐桌前,许久未动。台灯的光罩着他,像一层薄薄的霜。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有桂花的香气。秋天快到了。秋天,是济南最好的季节。泉水正盛,山色最浓。他忽然很庆幸,他还没把团队带到泰山去。泰山太硬了,装不下这么柔软的故事。他需要一个水多的地方,需要泉水,需要河流,需要那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带着凉意的、永不干涸的东西,来慢慢洗掉他心头的震动。
第二天,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把行程改了。原本要去泰山的安排取消,他包了一辆大巴,带着三十个塞尔维亚人去了章丘的百脉泉。车子开出济南城,路两边的田野渐渐开阔起来,玉米地还没有收割,绿茫茫一片。米利卡坐在窗边,一直看着外面。赵远山递给她一瓶水,她说:“谢谢。”发音居然有几分像中文了。
百脉泉公园比趵突泉安静得多。泉水从地下涌出来,汇成一片一片的浅池,池底的泡泡一串串地往上冒,像无数条小鱼在呼吸。那些泡泡是那样地细小、绵密,像人的心事,悄无声息地浮上来,又悄无声息地破掉。米利卡蹲在池边,用手轻轻拨着水面,看那些泡泡从指缝间溜走。她说了句什么,赵远山没听懂,小周也没翻译。但赵远山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来了,她说的是:“真像。”
像什么?像多瑙河里的什么?还是像她母亲口中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济南?或许都是。或许,世界上所有的水都是相通的,它们在地下暗暗交握着手,像久别的亲人,不管地面上的人如何阻隔、如何遗忘,它们永远都记得彼此的温度。
中午在附近一家农家乐吃饭,主人家端上了一大盆米饭,还有酱爆茄子、西红柿炒鸡蛋、一盘炸藕盒。塞尔维亚人不会用筷子,一个个笨拙地夹菜,笑得前仰后合。米利卡到底年纪大了,吃了半碗饭就歇下了。赵远山坐在她对面,看她慢慢地喝着茶,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女儿的照片给她看。米利卡眯着眼睛看,嘴角弯起来,说了一句长长的塞尔维亚语。小周说:“她说,她也有一个孙女,今年也是九岁。叫安娜。安娜喜欢画画,你喜欢吗?”赵远山笑着说:“我女儿也喜欢画画。她们可以做好朋友。”米利卡听了,高兴得直拍桌子。
那一刻,赵远山忽然觉得,那些横亘在血缘里的沟壑,其实也没有那么深。一个九岁的女孩在济南,一个九岁的女孩在贝尔格莱德,她们素未谋面,却都是同一棵大树上长出的新枝。她们或许永远无法理解祖辈的离乱与苦楚,但她们会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时刻,忽然对一首歌、一条河、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那就是遗传。遗传不只在血液里,也在记忆里。
下午回济南的路上,赵远山接了一个电话。是母亲。他握着手机,心里像有一锅水在慢慢烧。他知道母亲大概已经从哪个老邻居那里听到了风声,知道济南来了一群塞尔维亚人,知道有人穿着旧衣裳站在老自来水厂门口哭。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济南这样一座老城,一点小事都能传得沸沸扬扬。
母亲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河南口音的普通话,尖细,急促,像一把在磨刀石上来回刮擦的刀。她在电话里说:“远山,你听我说,你爸那个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当年是去贝尔格莱德培训,人家派他去的。那边有个女的,缠着他不放。后来他回来了,那女的还写信来。你奶奶气病了,你爸才跟她断了。后来那女的自杀了。真的,不骗你。你可别信那些外国人的话。”
赵远山听着,没有插嘴。他知道母亲在撒谎。母亲一辈子都在撒谎。她撒过最大的一句话是“你爸嫌你是累赘”。可赵远山十八岁那年,在整理父亲抽屉时,翻到了一封信。信的开头是“亲爱的丹卡”,字迹潦草,像是喝了很多酒之后写的。信里夹着一张火车票,是济南到北京的。从北京坐火车,再转莫斯科,再到贝尔格莱德。那张票被撕掉了一个角,没有用过。父亲终究没有走。
那封信里有一句话,赵远山至今记得:“我想你,想得每天都睡不着。可我不能走。我走了,远山就没有爸爸了。”
母亲还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赵远山忽然觉得,这个声音离自己很远很远,远得像从电话线另一头传来的、一个陌生女人的哭声。他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电话挂了。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风声被车窗隔绝了大半。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那是在医院里,父亲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要说什么。赵远山把耳朵凑过去,听见父亲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他当时以为是“照顾好自己”,现在想来,也许不是。也许父亲说的是“丹卡”,或者“妹妹”,或者“多瑙河”。他没听清。他永远也听不清了。
但他决定不再追问了。有些真相,像埋在地下的泉水,你越是挖,它就越深,直到把你也淹进去。他只需要知道,那个男人是爱他的,也是爱他们的。那些爱不矛盾,也不应该被对立起来。它们只是一个人在一个时代里,拼命维持着的、残破而柔软的平衡。
他睁开眼,侧头看身边的米利卡。她也醒了,正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村庄和田野。她的侧脸映在车窗上,像一张旧照片。赵远山忽然觉得,她其实和父亲很像。不是外貌,而是那种安静的、隐忍的、把一切苦水都咽进肚子里去的表情。那种表情,他从小看到大,看得太多了。
“姑姑。”赵远山轻声叫了一句。中文的“姑姑”这个词,他从未对任何人叫过。现在叫出来,竟然很顺。
米利卡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她听懂了。她笑着,用蹩脚的中文说:“远山。”
他点点头。车窗外,夕阳把天边染成一大片金红色,像一片从地底下涌上来的、滚烫的泉水。
那之后的几天,赵远山带着他们走遍了济南和周边。他们去看了黄河,看了大明湖的荷花,看了灵岩寺的塔林,看了曲阜的孔庙。但赵远山心里清楚,这个团最想要的,不是这些。他们最想要的东西,已经在第一天早晨的老自来水厂门口,被找到了。那是一种被时间冲散了很久的、血缘的相认。那种东西比任何风景都更让他们满足。
最后一天,团队要回国了。赵远山把他们送到遥墙机场。这一次,机场里灯火通明。三十个塞尔维亚人围着他,没有像来时那样沉默,而是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笑声不断。有几个年轻人过来和他握手、拥抱。一个中年男人用不流利的英语说:“欢迎你来贝尔格莱德。我的家就是你的家。”赵远山笑着说:“我会去的。”
轮到米利卡时,她从脖子上摘下一串小小的木头项链,套在赵远山的脖子上。项链坠子是一个小巧的木雕,雕的是月亮和星星。赵远山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推辞。他弯下腰,抱住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她的肩膀很瘦,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她在他耳边说:“我等你。”
赵远山点点头,说:“好。”
队伍开始过安检了。赵远山站在外面,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进去。米利卡走在最后,几次回头向他挥手。他也挥手,手心里全是汗。等到那个米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通道尽头,他才转过身来,走出机场大厅。天已经亮了。济南秋天的早晨凉丝丝的,空气像被泉水洗过一样干净。
他站在出租车旁,摸出手机。有一个未接来电,是王芳打来的。他拨回去。王芳说:“你什么时候回家?”赵远山说:“现在回。”王芳说:“念念问你怎么还不回来,说给你留了一块月饼。国庆节快到了,幼儿园让做手工,她做了个灯笼,上面画的是泉水的画。”赵远山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他说:“我马上到。告诉她,爸爸给她带了礼物。”王芳说:“什么礼物?”赵远山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木头项链,说:“一个很远的地方的月亮。”
他挂掉电话,拉开出租车门坐进去。车子驶上机场高速,两侧的景物快速后退。他靠着车窗,看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心里忽然很平静。他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什么每年都要去那棵银杏树下坐一坐。因为一个人有了秘密之后,是需要一个地方去安放它的。那个地方也许很小,只是一棵树、一条河、一口泉。但只要它在那里,人就能继续活着。父亲找到了那棵树。而他,会找到那条河。
一个月后,赵远山买了一张去贝尔格莱德的机票。是转机,价格不贵。他办护照时,王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往他的旅行箱里多塞了一件厚外套。女儿赵念念听说爸爸要去一个叫“塞尔维亚”的地方,高兴得从书架上翻出《世界地图册》,用彩色笔在贝尔格莱德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小红心。赵远山说:“等念念放寒假,爸爸带你和妈妈一起去。”女儿说:“真的吗?”赵远山说:“真的。那里有爸爸的亲人。”
出发那天,他站在遥墙机场的落地窗前,看着天边的太阳一点点升高。他想起一个月前,也是在这个窗口,他接了一个改变他整个世界的团。那些满眼诧异、沉默不语的人,其实不是不理会他。他们只是不知如何开口。他们带着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走了八千公里的路,最终把它完好无损地交到了他手里。
他听见广播里响起了登机的提示。他拉起箱子,往安检口走去。他走得很快,像有人在前方等他。而他也知道,确实是有人在等他。在贝尔格莱德,在多瑙河畔,在那个从窗户里看出去就能望见河水的旧公寓里,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在往餐桌上摆两副碗筷。一盘切好的火腿,一块白色的奶酪,一篮新烤的面包。桌子中央,放着一枚红色的玻璃弹珠。
从她的窗户看出去,多瑙河正缓缓流淌。那水和济南的泉水一样,从不停止,从不断流。它知道从哪里来,也知道往哪里去。它穿过山川与平原,穿过战火与盛世,穿过一个男人用尽一生去保密的爱,最终汇入大海。而此刻,在那条河的某一段转弯处,一道亮光闪过水面。那光,像极了一颗从地底冒出来的、滚烫的眼泪。
有人敲响了她的门。声音不大,很轻,像一片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旧信纸上的墨香。
她站起身,朝门走去。窗外的河水在身后哗哗地响着,和济南的水声连成一片,再也不会分开。
全文完结,虚拟演绎请勿当真,勿与现实生活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