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人说中国:环境很好,街道也干净,不过有一点不如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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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人说中国:环境很好,街道也干净,不过有一点不如美国

我第一次见到艾伦,是在一座北方城市的会议中心。

那天上午,天刚下过雨。玻璃幕墙被冲得发亮,门口的树叶一片片贴在地砖上。保洁员推着清洁车,从大厅里经过,地面没有留下半点水痕。

艾伦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很久。

他六十岁上下,头发灰白,穿一件洗得很软的浅蓝色衬衫。胸前挂着一张外国专家证,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笔记本。

我是他的翻译,也是这次参观的陪同人员。

“这里比我想象中干净。”他说。

我笑了笑:“你是不是原来以为会看到很多人乱扔垃圾?”

“不是。”他摇头,“我只是没想到,街道会这么整齐。”

他来这里,是参加一个公共环境设计交流活动。同行的还有几名工作人员,只有他没有急着进会场,而是站在门口观察行人。

雨后的街道很安静。

公交车靠站时,车门打开,乘客排队上车。旁边的环卫工人弯腰捡起一片被风吹到路边的塑料袋。几个年轻人撑着伞走过,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砖面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艾伦拿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

我问:“记录什么?”

“清洁时间,排队秩序,还有人们走路时的距离。”

我没听明白。

他合上本子,指了指路边一排长椅。

“你们这里环境很好,街道也干净。”

“谢谢。”

“不过,有一点不如美国。”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我以为他会说公共厕所、无障碍设施,或者垃圾分类。

于是我问:“哪一点?”

艾伦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向长椅。

那排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穿着深灰色外套,手边放着一只保温杯。他坐得很端正,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眼睛望着马路对面。

过了一会儿,艾伦才说:

“你们这里的人,太习惯把自己活成别人的责任。”

我愣了一下。

他转过脸,看着我。

“在美国,一个老人可以很坦然地说,我需要帮助。一个孩子也可以告诉父母,我不想这样生活。一个女人可以说,我不想回家。一个男人可以承认,我很孤独。”

他指了指那个老人。

“可在这里,很多人明明需要,却总是先说一句,没事。”

我没有接话。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并不全是错。

但那时的我,并不愿意承认。

我叫周宁,三十六岁,离婚六年,独自抚养一个女儿。

我每天做翻译,接待不同国家的客户,帮他们订车、订餐、修改行程。我的生活看起来井井有条:早上送女儿上学,白天上班,晚上买菜做饭,周末陪孩子写作业。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已经连续三年没有真正休息过一天。

母亲总说:“女人离了婚,就更要把日子过好,别让别人看笑话。”

我也一直这么做。

家里水龙头坏了,我自己修。女儿发烧,我自己抱去医院。工作上遇到难缠的客户,我自己忍着。夜里醒来觉得难受,我也只会打开手机,刷几分钟短视频,再告诉自己,明天还要上班。

我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没事”。

艾伦说完那句话后,我们进了会场。

上午的活动安排是参观城市公共设施。艾伦对道路、绿化、地下通道和公共厕所都很感兴趣。他拍了很多照片,却很少拍建筑。

他拍得最多的是人。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人,在雨后慢慢走过斑马线。

一位年轻母亲,把孩子的帽子往下拉了拉。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路边打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他低下头笑了。

午饭时,主办方安排我们坐在一起。

桌上的菜不算复杂,有鱼,有青菜,还有几样家常菜。艾伦吃得很慢,每道菜都尝一点。他不喝酒,只喝热水。

坐在他旁边的工作人员问:“艾伦先生,你觉得这里和美国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这句话一问出来,桌上的人都安静了。

大家显然都想听他评价。

艾伦放下筷子,说:“环境很好,街道也干净,不过有一点不如美国。”

有人笑着问:“是什么?”

他没有故意卖关子。

“美国很多人更敢承认自己需要什么。”

桌上的笑声停了。

他继续说:“你们这里的人很有责任感。父母照顾孩子,孩子照顾父母,丈夫照顾妻子,妻子照顾家庭。每个人都在努力不麻烦别人。”

“这不是优点吗?”一个工作人员问。

“当然是优点。”艾伦说,“但如果一个人永远不麻烦别人,也可能意味着他永远没有机会被真正照顾。”

没有人说话。

我低头夹了一口菜,忽然觉得那句话像是在说我。

艾伦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是一个白发老太太,坐在美国一所普通社区的门廊上。她穿着毛衣,手里捧着咖啡,笑得很放松。

“这是我母亲。”他说。

有人问:“她现在还好吗?”

“她八十六岁,住在养老社区。”

“和你一起住吗?”

“没有。”

桌上的人露出一点惊讶。

艾伦解释:“她不想和我住。她说她需要自己的房间,也需要每天跟邻居喝咖啡。她生病时会给我打电话,但她不会因为自己年纪大,就要求我放弃生活。”

“那你放心吗?”

“当然不完全放心。”艾伦笑了笑,“可是我尊重她的选择。”

他说,他母亲前几年腿脚不好,曾经有一段时间需要人陪着去超市。社区里有志愿者,也有付费服务。母亲不愿意麻烦儿子,于是自己申请了帮助。

“她告诉我,接受帮助不是欠别人一个人情。”艾伦说,“那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我问:“你不会觉得她这样很冷漠吗?”

“不会。”他说,“如果她为了让我安心,强行搬来和我住,我才会觉得难过。因为那说明她牺牲了自己的生活,而我还要假装这是孝顺。”

这一次,没人反驳。

可我心里还是有一个声音在说,老人怎么能不和孩子住?孩子怎么能不照顾父母?一家人如果不互相承担,还算一家人吗?

午饭结束后,艾伦在门口等我。

“你不赞同?”他问。

我说:“我只是觉得,中国人习惯互相照顾。”

“我知道。”

“这也是一种幸福。”

“当然。”他说,“但幸福不能只用牺牲证明。”

我看着他,没想到一个美国人会把话说得这么直接。

他又补了一句:“照顾别人是爱,允许别人选择怎么被照顾,也是爱。”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时已经九点多。

女儿周妍坐在餐桌边写作业。她今年十岁,写字时总喜欢把嘴抿起来,遇到不会的题就用橡皮擦来擦去,直到纸面起毛。

“妈妈,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其实我只在车上吃了一个面包。

她把一张卷子推过来:“老师让家长签字。”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她看了我一会儿,小声说:“妈妈,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脸都是这样。”

她学着我的样子,把嘴角往下压。

我被她逗笑了。

可笑完以后,心里却更闷。

我突然想起艾伦说的那句话。

我们太习惯把自己活成别人的责任。

我问女儿:“如果你不开心,你会告诉妈妈吗?”

她点头。

“如果你需要帮助呢?”

她又点头。

“如果你不想去某个地方,不想见某个人,也可以告诉妈妈吗?”

她停下笔,认真看我。

“可以吗?”

我被她问住了。

我以前总对她说,要听话,要懂事,要体谅大人。可我从没认真告诉过她,你可以不喜欢,你可以拒绝,你可以说自己累。

我说:“可以。”

她低头想了想:“那我不想明天去学钢琴。”

“为什么?”

“老师总说我弹得不好。我一看到她就紧张。”

以前遇到这种事,我大概会说,学什么都不能半途而废。

可那天晚上,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问:“你是完全不想学,还是不想跟现在的老师学?”

她想了一会儿:“我喜欢钢琴,但是不喜欢被骂。”

我点点头:“那我们换一个老师。”

她抬起头:“真的?”

“真的。”

她笑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所谓坚持,并不一定是逼着一个人继续忍耐。有时候,真正的坚持,是把自己喜欢的东西从不合适的关系里救出来。

第二天,我们去参观一座社区活动中心。

中心里有老人食堂、阅读室、健身房,还有一个小型的日间照料区。这里的老人可以白天过来吃饭、聊天、做康复,晚上再回自己的家。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窗边下棋。

艾伦走过去和他打招呼。

老人不会英语,我在旁边翻译。

“您每天都来吗?”艾伦问。

老人说:“差不多,上午来,下午回家。”

“家里有人吗?”

“老伴在,儿子在外地工作。”

艾伦问:“儿子多久回来一次?”

老人笑了:“忙的时候,一个月回来一次,不忙的时候,两个月回来一次。”

我以为艾伦会追问老人是否孤单。

但他只是问:“您希望他天天回来吗?”

老人握着棋子,沉默了一下。

“说实话,不希望。”

我抬起头。

老人继续说:“他回来,我高兴。可他要是天天回来,我还得给他做饭,还得听他劝我少下棋、少喝茶、早点睡。我现在这样挺好。”

艾伦笑了。

他问:“那您会告诉他吗?”

老人摇头:“不会。他已经够辛苦了。”

我翻译完,艾伦看着我,没有接话。

老人忽然问:“美国老人是不是都不和孩子住?”

我说:“不一定,每个家庭都不一样。”

“那你们不怕孩子不管吗?”

艾伦回答:“怕。所以我们会提前安排,也会购买服务,也会学习怎样独立生活。”

老人若有所思。

艾伦又说:“但独立不等于拒绝家人。只是家人不是唯一的依靠。”

老人低头看棋盘。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棋子落下,说:“你这句话,我得回去跟我儿子说。”

这件事本来很平常,却让我一路都没有说话。

我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五年前去世。那时候他已经七十岁,身体还算硬朗,却一直坚持每天自己去买菜。

母亲总嫌他走得慢,让他等自己一起去。

父亲却常说:“你在家歇着,我自己能行。”

母亲以为他是不愿意麻烦她。

直到父亲住院前几个月,他才告诉我,他不是不需要人陪,而是害怕自己一旦承认需要,就会变成家里的负担。

那时我正在处理离婚,生活一团乱,只对他说:“你别想那么多,家里人照顾你是应该的。”

父亲看着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后来我才明白,他想要的不是一句“应该”,而是有人问他:“你希望我们怎么陪你?”

可我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参观结束后,艾伦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他走到走廊尽头,背对着我们说了很久。回来时,他的脸色有些疲惫。

我问:“家里有事吗?”

“我母亲摔了一跤。”

我心里一紧:“严重吗?”

“没有骨折,只是手腕扭伤了。”

“那你要不要马上回美国?”

“她不让我回去。”

“为什么?”

艾伦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段短信。

母亲写道:我已经叫了社区护士,今晚有人陪我。你不用赶回来。你明天还有会议,结束后再给我打电话。

我说:“她可能只是怕你担心。”

“她确实怕我担心。”艾伦说,“但她也确实不希望我马上回去。”

“你会听她的吗?”

他没有回答。

晚上,他又打了一次电话。

我就在旁边等着帮他翻译,因为母亲年纪大,英语说得很慢,艾伦有时需要确认。

电话接通后,老人第一句话就是:“你有没有吃饭?”

艾伦说:“吃过了。你的手怎么样?”

“没事。”

“你为什么不让我回去?”

“因为你回来了也不能替我疼。”

艾伦沉默了。

老人继续说:“我知道你想照顾我。但我希望你回来,是因为你想我,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不回来就不是一个好儿子。”

艾伦低下头。

电话那端传来一阵咳嗽。

他问:“那我什么时候回去?”

“会议结束后。你要是提前回来,我就生气。”

这句话说得很重,可声音里带着笑。

艾伦也笑了。

挂掉电话后,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我第一次看到他眼睛发红。

我说:“你母亲很坚强。”

“她不是坚强。”他说,“她只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问:“如果她真的需要你呢?”

“她会说。”

“如果她不说呢?”

艾伦抬起头:“那我会问。但我不能替她决定她需要什么。”

我没有再说话。

那天回去的路上,艾伦忽然问我:“你母亲和你住吗?”

“住。”

“她需要你照顾吗?”

“她说不需要。”

“你相信吗?”

我笑了笑:“她嘴上说不需要,实际上什么都等我。”

“那你累吗?”

“还好。”

他没有追问。

可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刚才说‘还好’的时候,和你女儿说‘没有’的样子一样。”

我转头看他。

“你也可以承认自己累。”他说,“这不会让你变成一个坏女儿,也不会让你变成一个失败的母亲。”

车窗外,街道一段段向后退。

路面刚刚洒过水,灯光落在湿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银色。

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确实很干净。

干净到人们把许多不愿意承认的东西,都藏得很好。

疲惫藏在“没事”后面。

孤独藏在“都挺好”后面。

委屈藏在“应该的”后面。

而最难承认的,是自己也想被照顾。

第三天,主办方安排了一场公开交流。

现场来了很多社区工作人员、设计师和学生。艾伦要做最后的发言,我负责翻译。

他的主题本来是公共环境设计,后来却临时改了题目。

他说:“一个城市的环境,不只是道路、树木和建筑。它还包括人们能不能在这里放心地说出自己的需要。”

台下很安静。

他举了几个例子。

一个老人可以说,我今天不想做饭。

一个孩子可以说,我不喜欢这位老师。

一个年轻人可以说,我现在没有能力照顾父母。

一个妻子可以说,我需要自己的时间。

一个父亲可以说,我害怕变老。

“如果这些话说出来以后,马上被指责自私、软弱、不孝、不懂事,那么城市再干净,人也会觉得喘不过气。”

我翻译到这里时,台下有些人开始低头。

艾伦停了一下,又说:

“家庭是支持,不是考场。一个人不应该靠不断牺牲,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这句话落下后,台下没有掌声。

但没有人离开。

他继续说:“我们常常把照顾理解成替对方做决定。其实,真正的照顾包含一件很难的事,就是允许对方保留选择权。”

这一次,台下有人鼓掌。

掌声不算热烈,却持续了很久。

交流结束后,一个年轻女孩来找艾伦。

她二十多岁,穿着白色外套,手里抱着文件。她说自己毕业后一直在家照顾奶奶,已经两年没有工作。

“奶奶需要我吗?”她问。

艾伦没有马上回答。

女孩说:“她每天都说离不开我。可我发现,她其实可以自己做很多事情。只是只要我想出去工作,她就会哭。”

艾伦问:“你想回去工作吗?”

女孩点头。

“那你有没有告诉她?”

“说过。她说我不孝。”

艾伦看着她:“她害怕失去你,不代表你必须放弃自己。”

女孩低下头,眼泪掉在文件上。

“可是我走了,她怎么办?”

“你们可以一起找办法。”艾伦说,“但不能只有你一个人牺牲,其他人只负责接受。”

女孩抬头看他。

“你可以爱她,也可以离开家去工作。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女孩擦了擦眼泪,转身离开。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艾伦说的不是美国,也不是中国。

他说的是每一个家庭里,那些被爱绑住的人。

交流结束后,我和艾伦在中心门口喝咖啡。

他问:“你女儿的钢琴怎么样了?”

“我给她换了老师。”

“她开心吗?”

“很开心。”

“你呢?”

“我也松了一口气。”

“你母亲呢?”

“我还没跟她说这几天的事。”

“为什么?”

我低头看着纸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说事实。”

“她会觉得我被一个外国人影响了。”

“那你可以告诉她,是你自己听见了。”

我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里择菜。

她六十二岁,比我想象中老得快。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手背上有很多细小的皱纹。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

“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没抬头:“什么事?”

“我下个月想去参加一个培训,时间是五天。”

她的手停了一下。

“去哪儿?”

“外地。”

“谁陪孩子?”

“我已经和孩子商量好了。前两天她住学校附近的托管中心,后三天让她舅舅接回去。”

母亲脸色立刻变了。

“你去培训,孩子怎么办?”

“已经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你还问我干什么?”

“我不是问你同不同意。我是告诉你。”

她把菜放下,转身看着我。

“你现在翅膀硬了,什么事都自己决定。”

“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的事。”

“我照顾你们这么多年,连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心里一紧。

这就是我最熟悉的场面。

只要母亲这样说,我通常会马上退让。然后告诉她,培训不重要,工作也可以往后放,孩子我自己带。

可那天我没有。

我说:“你当然有资格说。但你的担心不能替我决定。”

母亲愣了一下。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冷笑:“你是不是觉得我拖累你了?”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说的是,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你有什么生活?”她声音提高了,“你离婚以后,孩子是我帮你带,家里的饭是我做,你加班时是我去接她。现在你要去外面培训,倒想起来你有自己的生活了。”

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也正因为是真的,我才一直没有办法反驳。

我低下头:“我知道你帮了我很多。”

“知道就别折腾。”

“可感谢不是听话。”

母亲的脸一下子僵住。

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她问:“你现在嫌我管得多?”

“我嫌的不是你管得多。”我说,“我怕的是我们都把付出变成了谁也不能拒绝的理由。”

母亲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继续说:“你帮我带孩子,是因为你愿意,不是因为从此以后我就不能有自己的安排。女儿需要我们,但她也需要看到,妈妈可以去学习,外婆也可以有自己的时间。”

母亲转过身,背对着我。

“说得好听。你走了,最后还不是我照顾孩子?”

“这次不会。”

“那谁照顾?”

“托管中心和她舅舅。”

“你信得过他们?”

“信得过。”

“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但我已经安排好了。”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因为她的不高兴,就马上撤回自己的决定。

母亲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

我以为她会继续骂我。

可过了很久,她只问了一句:“五天,真的有必要吗?”

“对我有必要。”

她没有回答。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那晚我没有睡好。

我知道自己不是完全没有愧疚。我知道母亲确实帮了我很多,也知道她并不是故意控制我。她只是害怕,一旦我不再需要她,她就会失去存在的意义。

可我也第一次明白,不能因为理解她的害怕,就把自己重新交出去。

第二天早上,母亲没有给我做早饭。

她把一张纸放在餐桌上,上面写着托管中心的电话、孩子的接送时间,还有五天内需要注意的事项。

字写得很用力,最后一行却歪了。

我拿起纸,问她:“你同意了?”

她背对着我洗杯子。

“我不同意有什么用?”

“你可以表达不同意,但不能替我取消。”

她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

“你这个女儿,越来越会讲道理了。”

“我不是想讲道理。”

“那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她:“我想让你帮我,是因为你愿意,不是因为你觉得我欠你的。”

母亲的眼睛红了。

她说:“我也不知道还能帮你什么。”

“你可以帮我照顾孩子,也可以不帮。你可以说你累了,可以说你不想做饭,可以去和邻居聊天。你不用一直证明自己有用。”

她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问:“那我不帮你,你会不会怪我?”

“不会。”

“真的?”

“真的。”

她转身看着我:“那我想去学跳舞。”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学什么?”

“社区那个舞蹈班。早就想去了,可每次你加班,我都要接孩子。”

我笑了:“你去。”

“你不嫌我浪费时间?”

“那是你的时间。”

母亲像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她坐到椅子上,轻轻揉着膝盖。

“你说,人老了以后,真的还能重新开始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准备重新开始。”

她没有再问。

但当天晚上,她把那张舞蹈班的报名表拿给我,让我帮她填名字。

五天后,我从培训地回来。

我没有带什么贵重礼物,只给女儿买了一本画册,给母亲买了一双软底鞋。

推开家门时,母亲不在。

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告诉我外婆去跳舞了。

“她跳得好吗?”

“她说自己跳得特别好。”

“她真的跳得好吗?”

女儿想了想:“反正她跳得很开心。”

晚上七点,母亲回来,脸上带着汗,手里拎着一只布袋。

她一进门就说:“今天老师夸我动作记得快。”

我把鞋递给她。

她穿上试了试,问:“贵不贵?”

“不贵。”

“你别乱花钱。”

“这是给你的。”

她低头看着脚上的鞋,嘴上说着浪费,手却没有脱下来。

吃饭时,她问我培训怎么样。

我说学到了很多,也认识了新同事。

她突然问:“那你以后还会去吗?”

“会。”

“孩子怎么办?”

“我们继续安排。”

“你不怕别人说你不顾家?”

“以前怕,现在没那么怕了。”

母亲夹了一筷子菜,过了一会儿说:“别人怎么说,其实也不重要。”

我抬头看她。

她低头喝汤,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

“人这一辈子,总不能只活给别人看。”

那天晚上,艾伦发来一条消息,问我母亲有没有生气。

我告诉他,她去学跳舞了。

他回了一个笑脸,又问:“你呢?有没有做一件只为自己的事?”

我想了很久,回复他:

“有。我报名了下个月的第二期培训。”

他很快回了一句:

“那就好。”

艾伦在中国停留了两周。

离开前一天,我们又去了第一次见面的那条街。

雨后的地面依旧很干净。保洁员正在清理落叶,公交车一辆接一辆进站。街边长椅上坐着几个老人,有人下棋,有人聊天,有人闭着眼晒太阳。

那位曾经坐在长椅上的老人也在。

他看见艾伦,笑着招手。

我过去翻译,才知道老人已经和儿子谈过了。

“我儿子说,以后每周给我打两个电话,但不再逼我搬去和他住。”老人说,“我也答应他,身体不舒服时一定告诉他。”

艾伦点头:“这很好。”

老人笑着说:“你说得对,孩子不是我的护工,我也不是他的负担。”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但他还是我儿子。”

艾伦说:“当然。”

他们握了握手。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艾伦第一次说的那句话。

环境很好,街道也干净,不过有一点不如美国。

那时我以为,他是在评价一座城市。

后来我才知道,他真正说的是另一件事。

一个地方真正的舒适,不只是地面没有垃圾,街道没有杂物,建筑没有破损。

还应该允许一个人疲惫时说疲惫,害怕时说害怕,需要帮助时说需要帮助。

也允许一个人在被帮助之后,仍然拥有自己的选择。

艾伦临走前,我问他:“你还觉得中国有一点不如美国吗?”

他站在那排长椅旁,想了想。

“我觉得不是中国不如美国。”

“那是什么?”

“每个地方都有很多人不敢说真话。有人不敢说自己孤独,有人不敢说自己想离开,有人不敢说自己需要被爱。”

他看着街上的人群。

“只要人开始说出来,哪里都可以变得更好。”

我笑了。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评价城市。”

“本来就不是。”

机场分别时,他把那本黑色笔记本送给了我。

我翻开第一页,看见他写着一句中文,字歪歪扭扭,却很清楚:

“照顾别人之前,先问他想要什么。”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

回到家,女儿正在客厅画画。

母亲坐在阳台上练舞,动作不算标准,却很认真。她看见我回来,立刻问:“你今天累不累?”

以前我会说:“没事。”

那天我放下包,坐到她身边。

“累。”

母亲愣了一下。

我又说:“我想喝一杯热水,也想安静坐一会儿。”

她看了我几秒,起身去倒水。

过了一会儿,她把杯子放到我手里。

“那你坐着。”她说,“今天晚饭我来做。”

我握着热水杯,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我没有拒绝。

因为我终于明白,接受照顾并不意味着软弱,也不意味着亏欠。

一个人可以爱家人,可以承担责任,也可以在某一天坦然地说:

我今天很累。

我需要你。

但我也仍然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