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在韩国生活三年,街头环境真没综艺里拍的那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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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垃圾分类做得很认真,但街头垃圾也是真的多。

2019年秋天,我搬进首尔麻浦区一间半地下单间。房东阿姨递给我一串钥匙,又弯腰从鞋柜抽屉里翻出一叠垃圾袋,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沓钞票。她拍了拍那叠袋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韩语说:“这个,一定要用。不用的话,罚款。” 我低头看了一眼——黄色半透明,印着“首尔特别市”和容量标识,20升规格。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只袋子要500韩元。

当时我以为这只是一个关于“垃圾分类很严格”的故事。住了三个月之后我才明白——在韩国,垃圾从来不是一件小事。

它是制度、是钱、是每天都要面对的麻烦,也是一面镜子,照出这个社会在“整洁”这件事上最真实的底色。

一、扔一袋垃圾要分四步走

到首尔的第四天,我决定把攒了三天的垃圾扔掉。

出发之前,我花了二十分钟研究门口的垃圾分类说明——韩文、英文、中文各一张,密密麻麻。普通垃圾、可回收垃圾、厨余垃圾、大型废弃物,每一类都有不同的袋子、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普通垃圾必须用政府指定的黄色计量垃圾袋;可回收的要按塑料、纸类、玻璃、金属分好,洗干净、压扁;厨余垃圾要用专门的厨余袋;大型废弃物得去社区中心申报、缴费、贴标签才能扔。

我拎着那袋20升的黄色垃圾袋出了门,走了大概两百米,在巷口找到了指定的投放点。

那里已经堆了七八袋垃圾,码得整整齐齐——不是随便丢的,是真的码好的,袋口扎紧,一字排开。

旁边是几个蓝色的回收筐,塑料瓶和纸板分开装。我正准备把袋子放下,旁边一个戴着口罩的大叔拍了拍我的肩膀,指了指我手里的袋子,又指了指地上。

我低头一看——地上那几袋都是白色的。我的是黄色的。

大叔用蹩脚的英语说:“Today, white. Yellow, tomorrow.”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不同颜色的垃圾袋对应不同的收运日,今天收白色区域,黄色区域的要等明天。我把袋子拎回去,第二天晚上再出门——这次对了。

后来我才知道,韩国的垃圾收运系统比我以为的复杂得多。不同区的垃圾袋颜色不一样、价格不一样、收运时间不一样。有的区一周收两次普通垃圾,有的区三次。厨余垃圾要刷卡称重计费,每公斤130韩元。周末和平日的白天不允许扔垃圾,因为垃圾车是周一到周五凌晨来收。你要是弄错了时间、地点、袋子,垃圾就只能在家里再捂一天。

我住的那个小区,楼道里贴着密密麻麻的告示——哪一天扔什么、几点之前必须放好、放错了会被摄像头拍到、拍到就要罚款。我认真地看了三遍,还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完全搞懂。

这让我想到一个比喻:在韩国扔垃圾,像是在参加一场没有考官、但处处都有规则的考试。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环节是不是又做错了。

二、街上没有垃圾桶,但街上全是垃圾

住到第二个月,我开始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首尔的街道上,很难找到一个公共垃圾桶。

有一次我在弘大附近买了杯咖啡,喝完以后拿着空杯子走了快二十分钟,愣是没找到一个可以扔的地方。最后我只能把杯子带回住处——幸好它没漏。后来我跟一个在首尔住了五年的中国朋友聊起这事,他笑了:“你这才哪到哪。

我刚来的时候,拎着一袋垃圾逛了半个钟头,最后在地铁站里找到个垃圾桶,跟捡到宝一样。

这不是错觉。首尔的公共垃圾桶数量确实少得惊人。

1995年,韩国开始实施垃圾计量收费制度。为了不让市民把本该付费扔的家庭垃圾丢进公共垃圾桶省钱,政府采取了一个简单粗暴的办法——拆。首尔街头的垃圾桶从7607个一路拆到3707个,减少了一半以上。到2023年9月,首尔全市只有4956个垃圾桶。什么概念?首尔常住人口将近1000万,面积605平方公里。相当于每平方公里只有8个垃圾桶。

8个。

那段时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出门前先想好手里的垃圾怎么办。买完东西的包装袋、喝完的饮料杯、擦手的纸巾,全得自己带着走。

有一次我在明洞逛街,看到一个外国游客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到处走,袋子里装着吃剩的纸盘和章鱼小丸子。

他对记者说:“垃圾桶很难找到,所以我把没吃完的东西装在这里面带着到处走。”我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忍不住点了点头——我干过一模一样的事。

但讽刺的是,街上没有垃圾桶,不代表街上没有垃圾。

明洞每天产生约25到30吨垃圾。2024年12月的一天,这个数字飙到了40吨。钟路三街夜市每晚约有250米路段成为露天餐饮区,每天清晨都能看到大量残留的垃圾、烟蒂,甚至呕吐物。

首尔市2024年生活垃圾污染举报接近17万件,日均459件,连续三年增加。

我亲眼见过一次。那是2022年夏天的一个周六早上,我路过钟路三街——前一天晚上这里是热闹的夜市,摊位连成一片,人挤人。早上七点,摊位已经撤了,但地上还留着战斗过的痕迹:一次性筷子、塑料杯、竹签、纸巾、烟头,混着洒出来的酱汁,在太阳底下散发着酸臭味。一个环卫工人拿着扫帚在扫,扫了不到十米,垃圾桶就满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继续把垃圾往已经冒尖的桶里塞。

我站在那儿看了几分钟。一个游客模样的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拿着喝完的咖啡杯,环顾四周——没有垃圾桶。他犹豫了两秒,把杯子放在了一个变电箱的顶上,转身走了。变电箱顶上已经放了三个杯子、两个塑料袋和一个空易拉罐。

街上没有垃圾桶,但街上从来不缺垃圾。垃圾总得有个去处——要么在地上,要么在某个不碍事的角落,要么在你看不见的后巷。

三、“回收模范生”的背面

到韩国之前,我听说过一个数字:韩国的塑料回收率达到73%,是美国的好十几倍。《麻省理工技术评论》把韩国评为全球回收表现最好的国家之一。我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垃圾处理教科书”式的国家。

住了三个月之后,我开始怀疑这个数字。

2024年11月,路透社报道了一条新闻:首尔以南牙山市一个已关闭的塑料回收站,堆积了约19000吨未经处理的塑料垃圾。那个回收站散发恶臭,清理费用预计需要20亿到30亿韩元。业主无力支付,垃圾就一直堆在那里。

19000吨。

我试着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如果每袋垃圾20升、500韩元,那得多少袋?

算不过来。数字太大了。

环保人士说,韩国政府宣称的73%回收率是“虚假数字”,因为那只是“到达回收分拣设施的塑料垃圾”的比例。至于这些垃圾之后是被回收、焚烧还是填埋,没人知道。绿色和平估计韩国的实际塑料回收率只有27%。从2019年到2022年,韩国的塑料垃圾量从960万吨增至1260万吨,三年增长了31%。

这些数字让我想起了另一件事。

有一次我拎着一袋可回收垃圾去投放点——塑料瓶、纸盒、易拉罐,都按规矩洗过、压扁、分好类了。到了投放点,我看到一个穿橙色马甲的大爷正在翻一个回收筐。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塑料瓶里有没倒干净的饮料、纸盒没压扁、玻璃瓶和塑料瓶混在一起。

他一边翻一边嘟囔,然后把不合规的东西挑出来,扔进了旁边的普通垃圾桶。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他:“这些不都是可回收的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我至今记得的话:“可回收?你说可回收就可回收?分错了就是垃圾。”

后来我才慢慢理解这句话背后的逻辑。韩国有一个很严密的制度框架——计量垃圾袋、厨余称重、生产者责任延伸制。这个框架看起来很美,但执行起来处处是裂缝。市民分错了,环卫工人挑出来扔掉;回收站处理不了,堆在那里不管;垃圾产生量年年涨,处理费用年年涨——首都圈生活垃圾每吨处理费从2021年的70056韩元涨到了2024年的116855韩元。

制度很漂亮,但现实是一地鸡毛。漂亮的是制度,脏的是现实。

四、谁在为“干净”买单

在韩国住了快三年,我越来越觉得,这个国家对“干净”的理解,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们说的“干净”,往往是肉眼可见的——地上没有垃圾、空气没有异味、街道整洁有序。但韩国人理解的“干净”,更像是一种“眼不见为净”——垃圾只要不在明面上就行,至于它去了哪里、怎么处理、花了多少钱,那是另一回事。

2026年1月,首尔市宣布在明洞、弘大等繁华街区投入“365清洁机动队”,周末和夜间配置100人专门清扫。运营预算从2025年的21亿280万韩元增加到2026年的26亿3650万韩元,增长了约25%。明洞的垃圾收集时间从每天两次增加到三次——早上6点到下午3点、下午3点到晚上10点、晚上10点到次日早上7点。一个在明洞摆摊的大妈说:“客人丢的垃圾我们收着,一天能装两大袋75升的袋子。比以前干净多了。”

但如果你拐进明洞的背街小巷,看到的还是另一番景象——废弃木材、破行李箱、空泡面碗、塑料瓶、纸箱堆在巷子里,贴着一张褪色的“请不要在此丢垃圾”告示。中区厅的工作人员承认:“里巷的清扫确实还不够。”

“干净”是有代价的。这个代价,最终落在两个地方——市民的钱包和市政府的预算。

一个普通韩国家庭,每个月买垃圾袋要花多少钱?20升的袋子500韩元,按一个家庭每周扔两袋算,一个月就是4000韩元。

厨余垃圾称重收费,每公斤130韩元,一个四口之家每月厨余处理费可能超过3000韩元。

再加上水电费里的垃圾处理附加费、各种税费——一个家庭每月花在“扔垃圾”上的钱,少说也有一两万韩元。

市政府的账更吓人。首都圈垃圾填埋场2026年4月起将每吨生活垃圾的入场费从116855韩元上调25%至146880韩元。

焚烧厂处理单价每吨约18万韩元, recycling设施处理单价每吨14万到16万韩元。

这些钱最终来自税收——也就是每一个在韩国生活的人。

有一次我跟房东阿姨聊起垃圾的事。她是个六十多岁的韩国女人,在麻浦区住了四十多年。我问她:“阿姨,你觉得首尔干净吗?”

她想了一下,说:“比以前干净。以前街上垃圾桶多,但垃圾更多。现在垃圾桶少了,但有人扫。”

我又问:“那您觉得这个制度好吗?”

她笑了笑,说了一句让我想了很久的话:“制度好不好,不是看它把垃圾弄到哪里去了,是看它让不让你乱扔。不乱扔,就是好的。”

她说得对,也不全对。制度确实让人不乱扔了——你不敢乱扔,因为罚款最高100万韩元。但“不乱扔”不等于“垃圾消失了”。垃圾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在收费的袋子里、在堆满的回收站里、在涨价的处理费里、在市民每个月多付的那几千韩元账单里。

五、一个韩国人告诉我的一句话

转折发生在2023年春天。那天我去江南区一个朋友家吃饭,饭后帮忙扔垃圾。他住在高层公寓,楼下的垃圾投放点比我们小区高级得多——有刷卡称重的厨余回收机、有分类细致的回收箱、有摄像头24小时监控。

我把垃圾分好类放好,他站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街上到处都是垃圾桶。现在一个都找不到。”

他是1988年生的韩国人,在首尔长大。他说小时候跟妈妈去市场,走几步就有一个垃圾桶,吃完的零食包装随手就能扔。1995年垃圾收费制度实施以后,垃圾桶开始一个一个消失。“一开始大家很不习惯,到处乱扔。后来慢慢习惯了——自己带袋子、自己分类、自己算时间。但习惯了不代表方便。”

他顿了顿,又说:“我去年去了一趟东京,街上到处都是垃圾桶。我拿着一个空瓶子走了好久,看到垃圾桶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他笑着说这句话,但我听出了那层笑意底下的东西——不是抱怨,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制度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但安排得太好了,以至于你每做一件小事都要按规矩来。扔垃圾要按规矩,倒厨余要按规矩,丢大件要申报缴费贴标签。规矩多了,方便就少了。

那天晚上我坐地铁回家,车厢里很干净,地板擦得发亮,座位上没有一片纸屑。

但地铁站出口外面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个烟头和一张揉皱的便利店收据。

风一吹,收据贴着地面滑了几米,停在一个下水道口旁边。

没有人捡它。也没有人管它。它就在那儿——在“干净”的城市里,做一个不干净的存在。

六、回到那袋没扔出去的垃圾

三年后的今天,我已经离开韩国了。

但我还记得那袋黄色的垃圾——20升、500韩元、因为扔错日子被我拎回家的那一袋。它在我门口的鞋柜旁边放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我才把它拎出去,放在指定的位置,看着收垃圾的师傅把它倒进车里。

那个师傅穿着橙色的工作服,戴着厚手套,动作很麻利——弯腰、拎袋、一甩、进车。整个过程不到三秒。他一天要重复这个动作多少次?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首尔每天产生的生活垃圾数以千吨计——2023年韩国人均每天产生1.17公斤生活垃圾,一年就是427公斤。一千万人口的首尔,一天就是一万多吨。

这些垃圾去了哪里?一部分进了焚烧厂,一部分进了填埋场,一部分堆在某个回收站里等待处理。还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街上——在某个清晨的钟路三街、在某个深夜的明洞后巷、在某个你经过但没留意的角落。

离开韩国之前,我又去了一趟明洞。

那天是周末,街上人很多,游客手里拿着旋风土豆和杯装炒年糕,边走边吃。

街面上还算干净——清洁机动队刚扫过一轮。但我拐进一条背街小巷,看到墙根下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袋口没扎紧,露出里面的泡面碗和塑料杯。墙上贴着一张纸,用韩文写着:“请不要在此丢弃垃圾。”

纸已经褪色了,边角卷了起来。垃圾袋就在它下面,安安静静地堆着。

我站在那儿看了十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那袋垃圾我最终没有扔进垃圾桶——因为我根本就没找到垃圾桶。

旅行Tips:

1、吃饭:便利店和路边摊的包装垃圾很难找到地方扔,建议随身带一个小塑料袋装垃圾,带回住处再处理。

咖啡杯、饮料瓶同理——喝完别急着丢,先拿在手里,找到垃圾桶再说。

2、住宿:租房前问清楚垃圾投放的时间和地点,不同小区规则不同。

入住后去便利店买对应的计量垃圾袋——别买错颜色和规格,20升的家庭最常用,约500韩元一个。

3、交通:地铁站内通常有垃圾桶,但数量不多。公交车和出租车上没有垃圾桶。出门前想好垃圾怎么办,别指望在路上能找到地方扔。

4、垃圾分类:普通垃圾用计量垃圾袋,可回收垃圾(塑料、纸类、玻璃、金属)分类投放,厨余垃圾用专用袋或刷卡称重。

大型废弃物(家具、家电)需要向社区中心申报并缴费,贴上标签才能扔。

违规乱扔罚款最高100万韩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