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年中进士!这个成都人为啥要辞京官归乡?

出境游 3 0

明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的暮春,京师街巷里的槐花正落得纷纷扬扬。殿试放榜那日,来自蜀中

温江的贡士黄元吉

站在人群里,抬眼望见自己的名列三甲第四,近二十年艰辛的科举之路,此刻终于到达终点,拂去紧张与疲惫,脸上泛起一丝喜悦。

同榜之中,有福建侯官人曹学佺,他博览经史、才华横溢;有各省的才俊,个个指点江山、意气风发。

正在贡士们欢喜雀跃之际,黄元吉从人群中抽身出来,冷眼旁观众人互相道贺。那时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温江人日后留给历史的,并非政坛上的风雷激荡,而是

一纸辞官的奏疏、一碗亲手煎的汤药,以及温江长安桥头那轮数百年来依然皎洁的月亮。

至纯至孝,奉养母亲

黄元吉,字敬夫,号念玉,温江人。黄家世代耕读传家,曾祖黄甲联曾中秀才,父亲黄自然虽没取得像样的功名,但在省城布政司衙门做吏员,颇有些见识。黄自然十分重视儿子的学习,延请名师任教。因此,黄元吉的学问大进,在十里八乡颇有声名。他精研《诗经》,常在竹林里诵念“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乡人远远听见,都说黄家要出个举人。果然,

万历十三年,他中举;十年之后,金榜题名

黄元吉被朝廷

授职中书舍人

。这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整日在内阁誊写诏敕,离天子不过几步之遥。衙署里来往的皆是朝中显宦,公文案牍堆积如山,同僚们个个摩拳擦掌,盘算着何时能外放做个巡按御史,或是挤进六部司官的序列。但黄元吉却常常在值守的间隙,望着窗外京城的飞檐出神。他想的是温江宅院中那棵老槐树,此刻该是枝叶蓁蓁了;想的是在故乡重病缠身的父亲,没有看到他的显贵而撒手人寰;想的是母亲因操劳而变形的关节,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

《礼记·曲礼》云:“父母有疾,冠者不栉,行不翔,言不惰,琴瑟不御。”还在故乡时,黄元吉看到父亲饱受病痛折磨,汤药难进,便日夜守在父亲床前,亲自煎药、尝药,每喂一勺,都要先用嘴唇试温。夜深人静,父亲昏昏睡去,他便跪在院中青石板上,向天祷告:“愿减己寿,以延父年。”月光将他瘦削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斑驳的粉墙上,像一尊无声的雕像。这大约就是中国古训里“侍疾”二字的分量。

然而天命难违,父亲终究还是走了。

他在京城做官,便将母亲朱氏接到京里奉养。可老人在蜀中住惯了,受不了北地的风沙与酷寒,更听不懂京畿的方言,终日闷闷不乐,食欲日减。母亲素来有疾,随儿子客居异地,因水土不服,病情一天天加重。黄元吉看在眼里,急在心头。那一夜,他在灯下枯坐良久,案头是明日要呈送的内阁文书,笔砚旁却摊着一幅旧年画师为全家绘的小像——画上父亲端坐,母亲含笑,他侍立一旁,一家人身后是川西坝子的远山近水。

▲图片来源:AI生成

孔子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可自己从温江宦游到了京城,这“方”是有了——官位、前程、光宗耀祖的期许——但母亲的不乐,却实实在在摆在那里。在黄元吉心中,儒学从来不是教人死守教条的学问,孟子说“事亲为大”,又说“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一个“得”字,说的何尝不是父母心里的熨帖与安适?若母亲在京城度日如年,他这个做儿子的,即便官居一品,又与禽兽何异?

天蒙蒙亮时,他研墨铺纸,写下了乞归奏章。

同僚闻讯皆来相劝:“阁下正值壮年,前程远大,岂可因私废公?”黄元吉只是摇头,将官印轻轻搁在案上,只说了句:“忠孝难两全,然母老矣,不能再等。”他辞官的那日,京城正是个秋雨潇潇的天气。多年以后,曹学佺在成都的官署里与友人夜话时,还会提起这位同科进士当年的决绝——雨中南去的马蹄声,仿佛至今还响在京城大街的青石板上。

那一年,是明万历二十七年(1599年),他只在京里做了四年官,便毅然决然选择归乡奉养母亲。

▲图片来源:AI生成

回到温江,已是来年春暖。他便如一只倦飞的鸟,终于落回了旧巢。此后岁月,他角巾布衣,晨昏定省,陪母亲说话、做饭、在院子里种菜。《礼记·祭义》说:“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黄元吉在母亲面前,大约就是这副模样。

关怀子弟,报答师恩

黄家传到黄自然,娶方氏,只生了黄元臣、元吉两个儿子。兄弟俩从小到大形影不离、感情甚笃。兄长黄元臣去世得早,留下一双孤侄,他视如己出,他们的婚嫁丧葬俱一手操办,从不假手于人。黄元吉对兄长遗孤的那份爱,不止于吃饱穿暖,而是真真切切地将他们的前程与悲欢都担在了肩上。族中子弟无人教读,他又腾出自家屋子设了书塾,晨钟暮鼓般领着孩子们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最让乡人动容的,是他对业师蔡尚芳的报答。

蔡萼,字尚芳,温江人,岁贡,嘉靖三十年曾任睢宁县学训导,隆庆年间至万历初年一直在故乡以授课教学为业。他一生清贫,虽教书育人几十年,身后竟无子嗣,坟茔荒落,祭扫无人。黄元吉听说后,默默捐出自己多年积攒的俸金,购置了八亩祭田,交给蔡先生的女婿打理,叮嘱道:“田租所得,永为先生春秋两祭之用。”

古人讲“天地君亲师”,师道之尊,位列五常。但口头尊师易,身后护师难。黄元吉做的是“永血食”的事——他要让恩师的香火,世世代代传下去。这已不是寻常的感恩,而是那个时代一个读书人对“师道”二字的终极践行。

乡里长者听闻此事,拄着拐杖找到黄家,颤巍巍地说:“元吉,你这份心,蔡先生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黄元吉只是躬身作答:“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过是尽了本分罢了。”

月照新桥,功铭蜀水

辞官归里的日子久了,原可以就此隐入田间,再不问世事。但黄元吉终究是个读书人,读书人的胸中,总装着一方水土的安危冷暖。

那年春日,温江城东半里的东关渡木桥又塌了。这条渡口是连接县城与成都的要道,每逢雨季,河水暴涨,渡船常有倾覆,临时搭建的木桥也是摇摇欲坠。当时,温江著名士绅、赋闲在家的湖广按察使梁祖龄决意改建石桥。工程耗资巨大,梁祖龄多方筹措,亲督工匠,历时经年,终于建成了一座宏伟的石拱廊桥,取名“长安桥”。落成之日,梁祖龄邀地方士绅观礼,黄元吉也在其中。

▲《清初四川通省山川形胜全图》(温江县图局部),四川大学图书馆藏,成都地图出版社出版,图上河流即江安河,有长安桥 图片来源:由作者提供

黄元吉站在桥上,看鱼凫古国的河水滔滔东去,两岸百姓扶老携幼,欢呼雀跃,心中感慨万千。

说来也奇,黄元吉一生最不愿做的事,便是为权贵唱赞歌。他在朝中数年,鲜有去写颂圣的应制诗文,也从不与那些靠谄媚起家的同僚为伍。但此刻,面对这座桥,他却毫不犹豫地铺开了宣纸。因为梁祖龄修桥,花的不是国库的银子,是他自己的俸禄;求的不是朝廷的嘉奖,是两岸百姓的平安。这样的“功”,他愿意颂。这样的“德”,他愿意歌。

他想到万历十三年到成都府赴举时,在东关渡坐船的情形。木船上挤满了人,面对激荡的流水,船工们吃力的划桨。或许他也想到了万历十四年、十七年、二十年、二十三年四次从故乡出发赶往京城,在新开江上嘎吱作响、摇摇欲坠的木桥让行人们心惊胆战。而今一座宏伟的石砌廊桥耸立在河面上,往来行人得便,怎能不使人心潮澎湃?

他提笔写下了两首五律——

虹跨鱼凫水,云开玉女台。

凭栏江涌去,仰头鹭飞来。

民享景泉惠,国膺栋梁才。

至今桥上月,犹照故人回。

他特意将梁祖龄的号“景泉”嵌入诗中,既记其功,亦存其德。“凭栏江涌去,仰头鹭飞来”,写在桥上欣赏美景,从原先提心吊胆过渡、过桥,到现在怡然自得在桥上观澜赏鹭,用心情的变化反衬建桥的功绩。

第二首更是直抒胸臆:

飞椽东关渡,功铭蜀道傍。

长安花溅泪,玉殿步含霜。

举路桥头始,科名里中扬。

惟怀仁孝念,天阔任飞翔。

“长安花溅泪”一句,化用杜甫诗句,暗含了多少对官场的冷眼观照;“玉殿步含霜”七字,又道尽了多少仕途的寒意。但他不曾有一句怨怼,只将这一切轻轻放下,转而将目光投向桥头——“举路桥头始,科名里中扬”,这座桥不仅是连通两岸的津梁,更是桑梓科举文运的象征,是后辈子弟走向远方的起点。

▲上世纪初叶的温江长安桥 图片来源:由作者提供

而归根结底,一切事业的根本,不过是“惟怀仁孝念”五个字——

孝于亲,仁于民,这便是他黄元吉一生所信的学问

,也是他对这座桥最深的期许。

江楼饯别,十年梦醒

黄元吉的日子过得很平淡。他极少再与官场往来,偶有过境的旧友寻访,便以茶酒相待,叙几句别情。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同年进士曹学佺到四川任职,次年的秋天,还专程到温江探望。

曹学佺,福建福州府侯官县人,字能始,一字尊生,号石仓居士,明代著名诗人、学者和藏书家。黄元吉陪同曹学佺去了温江哪些地方,不得而知。但好友重逢,说起当年京城的旧事,不禁相对唏嘘。思绪回到万历二十三年,他俩一同参加会试、殿试,待传胪唱名后,才知道一个名列二甲,一个三甲前茅。礼部大堂里设下恩荣宴,席上凤鸭、甘露饼、羊肉、煠鱼、牛肉饭、果盘、美酒一应俱全。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天子门生”,跋涉千山万水,在京城里参加此等国宴,那种喜悦与兴奋、荣耀与自豪可想而知。

▲明万历二十三年进士题名碑录,曹学佺、黄元吉在同一榜上 图片来源:由作者提供

之后,黄元吉在都察院观政,而曹学佺在吏部观政。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的春天,曹学佺授户部主事,而黄元吉已经在京任中书舍人一年多。万历二十七年(1599年),两人先后离京。曹学佺赴任南京大理寺左寺正,而黄元吉辞官回到故乡。

温江鸣江楼上,黄元吉设宴为曹学佺践行,作了《鸣江楼饯别曹能始同年》:

神京别宴后,鸡鹤各分飞。

建邺司棘去,锦城还笏归。

须怜乡里苦,不病守官微。

浇醒十年梦,起程待日晞。

所谓“神京别宴后”,万历二十七年(1599年),他俩曾在京城相聚,之后便各奔东西。到重逢于温江,整整阔别十一年。十一年里,一个“建邺司棘去”,左迁南京大理寺,游历江南、闽中各地,万历三十七年显擢为四川布政使司右参政,历经宦海浮沉;一个“锦城还笏归”,归隐田园,奉养母亲,不问世事。两种人生旅途,各有精彩。

他俩可能还谈起离别十年间师长、友人的升沉聚散。这些京中旧闻,像江上秋风,一阵阵吹过鸣江楼头,说的人唏嘘,听的人也沉默。曹学佺说起宦途辗转,眉间不免有风尘之色;黄元吉只是替他斟满一盏酒,望着楼外田埂上荷锄而归的农人,缓缓道:“能始兄,你我读书一场,所求者何?不过让这些百姓能安生过个日子罢了。你在省里任职,多关心百姓的疾苦。而我长居乡梓,能教好几个孩子,能劝一架邻里纠纷,能给修桥铺路的人鼓个掌——也算不负这读书人的名分。”

曹学佺望着这位同科老友,忽觉十年之梦,仿佛被这一席乡音轻轻浇醒。他明白,黄元吉当年挂冠,固然是为奉养母亲,也何尝不是为自己寻一条安顿本心的路。他不愿在浮沉中失了读书人的分寸,便回到生养他的乡土,把日子过成一种踏实的守望。至于朝中旧事,说来如浮云过眼;对黄元吉而言,眼前是母亲的药炉、族中子弟的书声、长安桥下的流水。一个读书人,未必都要在朝堂上建功;把仁孝二字落在日常,也是一种立身。

黄元吉最终在温江乡间安静地终老,卒年已不可考。他一生没有留下宏篇巨著,仅有寥寥四首诗作存世;他没有显赫的官衔,最高不过中书舍人;他的事迹在《明史》上无一字记载,只在

天启《新修成都府志》

中留下百余字的小传。

▲天启《新修成都府志》卷二十一有黄元吉传记 图片来源:由作者提供

但这百余字,却写尽了一个中国读书人最核心的品格——

孝于亲,悌于兄,义于师,仁于乡

。古人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黄元吉的“治国平天下”,不在朝堂之上,而在温江的田垄之间,在母亲的病榻之前,在恩师的祭田之畔,在长安桥的诗句之中。他用一生践行了《孝经》里那句最朴素也最深远的话:“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他的“立身”,不是高官厚禄,不是名垂青史,而是堂堂正正地活过、爱过、守护过。

数百年后,柳城上空依旧还是旧时那个月亮。长安桥头,江水依旧东流,鹭鸟依旧飞来。或许在某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你漫步桥畔,会恍然听见一个温润的声音,从时光深处传来——

“至今桥上月,犹照故人回。”

那个“故人”,便是黄元吉。他始终不曾离开。因为他用一生证明,一个读书人的价值,从来不在于他站得多高,而在于他守住的东西,是否配得上头顶的明月与脚下的厚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