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打了个电话过来,在电话里头跟我讲起,堂妹已经订了婚,下个月就要着手办酒席了。
我就开口问了一下她,堂妹今年到底有多大了。我妈那边回答我说,虚岁已经十七了。
我说虚岁十七那就是十六,十六岁订什么婚。
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跟我讲起,对方家里给了八万八的彩礼钱,还在镇上买了房子。男方那边呢,是在广东这边打工的,一个月能挣到七八千块钱。她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声音方面倒是相对平静的。
我就问她,那妹崽她自己愿不愿意。我妈那边没有接我的话,停了两秒左右的功夫,才开口说酒席已经定好了,你回不回来。
我说不回来。
电话挂断了之后,我坐在那个地方好长时间都没有动弹。胸口这块堵得发慌。手机屏幕上面还留有跟堂妹的聊天记录,上个月的时候她问我,城里的奶茶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多不同的口味。我跟她说等过年的时候就带她喝。她那边回了个高兴的表情。才十六岁的一个小姑娘,奶茶都没怎么喝过几种,就要嫁人了。
我们寨子里这种事太多了。
我表姐十九岁那年嫁到了隔壁县,那个地方相对来说更加偏僻一些。嫁过去的第一年回娘家的时候,手背上有一块青紫的痕迹,她说是烧火的时候烫到的。我妈就说表姐的命不好。我问她为什么不离了婚。我妈说离了婚能回到哪里去呢,娘家这边也不是她的归属了。
我表姐现在有了三个孩子,最大的那个已经上初中了。去年的时候我在镇上碰见了她,她相比从前胖了许多,头发也是随意地扎了起来。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旁边那个小的。我就问她,姐你还好吧。她回答说有什么好不好的,过日子罢了。
我自己是从寨子里面走出来的,在城里面上班工作。工资方面交完房租再还完花呗,也就剩不下什么东西了。但好歹是自己挣了钱自己来花用。可我的那些妹仔们就没有办法拥有这种选择,十六七岁的时候就被推到一个男人跟前去了。
你说这公平吗。
我妈说公平不公平的,那都是命里注定的东西。我说什么命不命的,说到底就是穷。我妈说不穷的话谁会让姑娘十六岁就嫁人。我说那也不能这个样子来处理。我妈那边就不说话了。
我妈自己十六岁的时候也还没嫁出去,其实也差不了太多。我外婆生我妈的时候是十八岁,我妈生我的时候是二十一岁。一代一代的女孩都是这样过来的。
寨子里面的姑娘们,念完了初中就不接着念书了的大有人在。不是因为她们自己不想念了,是家里面还有弟弟妹妹需要她们来照看。我堂妹念到了初二的时候,她妈就不让她接着念了,说什么女娃念那么多书做什么用,以后还不是要嫁人的。堂妹为此哭了一场,后来也就不再哭了。早上起来做饭喂猪带弟弟,只是不再往学校的方向走了。
再然后就是相亲这个事情了。并不是坐下来聊聊天喝喝茶的那种方式。是媒人直接上门来,说哪个村的小伙子,家里面有几口人,能给多少彩礼钱。父母这边觉得差不多可以了,就让姑娘去见上一面。见上一面又能看出什么东西来呢,什么也是看不出来的。
我是问过堂妹的,她跟男方那边见过几次面。她回答说两次。第一次是在镇上赶集的时候,媒人领着远远地看了一眼。第二次是男方到家里来吃饭,她端了茶倒了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然后她爸妈就说行了,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我就问她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她回答说也不怎么样。我又问她那你怎么就答应了呢。她说我妈那边讲了,这个不行的话下一个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况,这家条件还行房子是新的。
房子是新的这个条件。就这四个字而已,一个姑娘的婚姻就这么定下来了。
我们苗族姑娘怎么活得这么艰难呢。外人看我们苗族的银饰好看得很,盛装也漂亮,过节的时候跳舞唱歌的。可那些银饰是给婆家那边看的,是给相亲的男人看的。银饰戴得越多的话说明陪嫁的东西越多。可那些银饰重得很,戴上一整天脖子都是疼的。跟这婚姻一样,看着是好看的,戴着却是沉重的。
我以前念书的时候读到过一篇文章,上面说早婚这个事情对女孩的身体是不好的。可寨子里面没有人在乎这个方面。大家在乎的是男方的条件行不行,彩礼给多少,房子盖了没有。至于姑娘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没有人在乎。包括姑娘自己,也被教得不会去想了。
我堂妹答应订婚的那个晚上,给我发了消息说哥我有点害怕。我说那你就不嫁了呗。她说可是钱都收了。就这一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了。八万八的数目,在我们那个地方不是个小数目。她爸妈把钱收了,花了一些给她哥准备亲事,还剩了一些说要办嫁妆。钱都已经花掉了,路都已经铺好了,就等着新人走过去了。
可我妹崽今年才十六。
网上有人说这种事情在苗族地区是相对普遍的,属于一种传统。传统这两个字可真好用,什么不好的东西都能往里面装。重男轻女是传统,早婚早育也是传统,什么事情都用一句传统就打发了。可那些说传统的人,怎么不让自己的儿子十六岁就娶媳妇呢。
我堂妹的那个未婚夫今年二十四岁,比她大了八岁。我问过堂妹他人怎么样,她说没怎么说过话。二十四岁的男人跟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没怎么说过话就要结婚了,放到哪个城市里面不说你是个变态。
可在我们那个地方,这种状况叫般配。男的一方能够挣钱,女的一方年纪小,好生养孩子。
寨子里那些姑娘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我表妹小时候跟我一起看电视的时候,看到高楼大厦眼睛亮晶晶的,说哥城里面真好。我说好好念书考出去就能到城里面去。后来她就不念书了。我问她还想到城里面去不。她说城里面做什么呢,我又没文化又没本事,去了也是打工的命。
她连试都没试过,就已经觉得自己不行了。
最让人心里面堵得慌的,不是她们嫁得早这个事情本身,而是她们根本没有想过自己可以有别的路可以走。从生下来的时候开始,就有人告诉她们,女娃长大了就是嫁人的,嫁个好人家这辈子就值了。没有人告诉过她们,是可以念书的,是可以工作的,是可以一个人生活的,是可以找个自己喜欢的人的。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挺混蛋的。我在城里面上班工作,一年就回寨子里面一两次,跟她们说不了几句话。我连堂妹的婚礼都不回去参加。不是不想回去,是回去了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面对她。看着她穿着嫁衣,脖子上面挂着沉甸甸的银饰,旁边站着没说过几句话的男人,我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我妈说我不回去也好,说我回去了也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让人看了不太好。我说那你们就知道高高兴兴的。我妈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寨子里面就是这个样子的。
是啊,寨子里面就是这个样子的。可为什么就是这个样子呢。
我外公娶我外婆的时候,外婆才十五岁。我妈说那个时候更加穷一些,嫁女儿就等于是少了一张嘴吃饭。现在没有那么穷了,可嫁女儿好像还是少了一张嘴吃饭的那个道理。女儿是别人家的人,早点嫁出去的话就能早点省心。
她们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所以觉得这条路没什么不好。
可她们那时候哪有什么选择呢。
我奶奶生了七个孩子,五个活了下来。我外婆生了六个,活了四个。我奶奶说那个时候死了孩子也不怎么哭的,因为大家都是这个样子的。她说起这个的时候表情方面相对平静,像是在说一件隔得很远的事情。
现在不是那个时候了,可寨子里面有些东西还是没有变的。姑娘还是不值钱,还是早点嫁出去比较省心。
我去年在寨子里面看见一个女孩蹲在路边哭。她妈在旁边站着,也不劝她什么,就说哭什么哭嘛,人家条件已经不错了你还想怎么样。那个女孩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这种事情在寨子里面天天都在发生,没有人觉得需要知道最后的结局。
小卖部的老周说现在娶媳妇比以前贵了许多,彩礼一年比一年高。我说那是不是说明姑娘值钱了些。老周说值什么钱呢,还不是从一个坑到另一个坑。他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有抬一下。老周开了二十年的小卖部,谁家嫁姑娘他都是知道的。他说看见过太多的姑娘,出门子的时候还笑,回娘家的时候就不笑了。
我说那这个事情有解吗。老周说有什么解嘛,你一个念过书的大学生都解不了的事情,我一个开小卖部的人能有什么解。除非哪天大家不那么穷了,不那么觉得姑娘是赔钱货了。
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我连堂妹都劝不了。她给我发了消息说哥你回来吧,我有点害怕。我看了那条消息看了很长的时间,最后还是没回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我说别嫁了,那八万八我帮你还掉吧?我一个月的工资是六千块钱,房租一千五,吃饭交通一千五,攒上一年的钱也攒不够八万八。我说你逃出来吧,到城里面我帮你找工作?可她初中都没有毕业,又能做什么事情呢。
我说什么都像在说空话。
最后我回她说,妹崽,哥对不起你。
她没回我。
这篇文章写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我也不知道想说些什么东西。说苗族女人可怜的话,好像有点居高临下的意思。说这是传统的话,我又咽不下这口气。说都是穷闹出来的,可穷也不能什么事情都往穷这个方面来推。
算了。
反正我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我就是觉得,一个姑娘十六岁还没有过完,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东西,就被推上了一条她根本没有选择过的路。那条路上有公婆要伺候,有孩子要生,有一辈子要过。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一条路,就要走上去了。
我大概是改变不了什么东西了。我就是把这些写下来,算是给堂妹,给表姐,给我奶奶我外婆,给寨子里面那些没有念过书的姑娘们,一个交代吧。
我明天给我妈打个电话,问问堂妹那边还缺什么东西,我给她买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