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每月五千跟风旅居大理一月回家,我果断退光所有旅游群
苏秀兰把最后一张洱海的照片存进手机相册时,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照片里是清晨六点的才村码头,天边刚泛起一层薄薄的绯色,水面平静得像一块未磨的铜镜。她站在石阶上,身后是赵国栋举着手机喊她回头的声音。她没有回头,所以照片里只有她微微侧着的肩膀和半个后脑勺,白发在晨风里翘起来一撮,像秋天芦苇丛里最先白了头的那一株。
她在心里数了数,这是在大理的最后一天。整整三十天。来的时候深圳下着大雨,走的时候大理阳光灿烂得不像话,天蓝得让人心慌。
高铁从大理开往深圳北,要八个多小时。苏秀兰靠在二等座的椅背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从大理古城书店买的《徐霞客游记》,翻了三页就再也看不进去。手机微信提示音响个不停,她不用看都知道,是“快乐旅居大理互助群”里又在分享今天哪个客栈降价了、哪家菌子火锅值得打卡、谁又发现了新的拍照点。她摸了摸裤子口袋,那里装着出发前何静塞给她的晕车药,一片都没拆。
列车过了昆明,窗外的红土地渐渐变成灰绿色的丘陵。苏秀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出发时的情形。那天深圳下着大雨,雨点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响,雨刮器左右摆动,视线模糊一片。何静开车送她到深圳北站,路上一直叮嘱“妈你到了就给我发定位”“别跟陌生人搭伙”“钱不够就跟我说”“住的地方先查查评价”。她一边应着一边把双肩包带子紧了又紧,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学生。检票口前何静抱了她一下,动作生硬得像是从什么短视频里学来的,但苏秀兰闻到了女儿衣领上洗衣液的味道,和家里那瓶一模一样,柠檬味的,何静从小用到大。
“到了大理就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每天报个平安。”
“好。”
“别听那些群里的人瞎推荐,什么旅居一个月包吃住三千八,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自己有数。”
苏秀兰说完这句就转身进了闸机,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看见何静站在原地的样子,自己会忍不住把票退了。六十二岁的人了,退休金每个月准时到账五千块,老伴何建国走了六年,女儿在深圳成了家,外孙女刚上小学。日子安稳得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可她总觉得河底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清是什么,就是不得劲。每天早上睁开眼,她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明天会发生什么,下个月会发生什么。这种确定让她踏实,也让她窒息。
促使她决定去大理的,是半个月前在“快乐中老年旅游总群”里看到的一条消息。一个叫“彩云姐姐”的群友发了九宫格照片,配文是:“退休后最好的活法,就是旅居。我在大理等你。”照片里她穿着白色棉麻长裙站在洱海边,身后是碧蓝的天和水,脸上的笑像是从心底漫出来的。苏秀兰看了很久,把每张照片都点开放大。彩云姐姐站在花田里,站在客栈露台上,站在古城石板路上,每一张都像宣传画。苏秀兰注意到她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淡粉色的,在风里飘起来,衬得整个人年轻了十岁。
她鬼使神差地发了条消息过去:“姐,你在大理住的哪家?”
回复来得很快,不仅给了客栈名字,还发来一段语音:“妹妹你也想来啊?我跟你说,退休了就该出来走走,一个月两千八包吃住,比在家里还便宜。我们群里好多人都在呢,来了就有伴。”
苏秀兰当晚就定了高铁票。她没跟何静商量,只在第二天早上给女儿发了条消息:我去大理住一个月,散散心。
何静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铃声只响了一秒就被接起来,像是手机一直攥在手里:“妈,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一个人去那么远?”
“又不是去国外,现在高铁方便得很。”
“那边你一个人都不认识……”
“群里有人,彩云姐姐,她在那边住了半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秀兰知道女儿在想什么。彩云姐姐,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妈你怎么就信了。可她不想听这些,她这辈子听过太多“别怎样”“要怎样”了。年轻时听何建国的,何建国走了听女儿的,连外孙女报什么兴趣班都要先问她妈。她不是想叛逆,她就是想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喘口气。她想在早上醒来的时候,不知道今天会遇到什么人、看到什么风景、发生什么事。
“妈,你要是想去旅游,我帮你报个团,跟团安全。”
“我不跟团。跟团是赶集,不是散心。”
“那你去几天?”
“一个月。”
“一个月?!”何静的声音拔高了,“妈,你一个人在外面住一个月,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怎么办?”
“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我身体好着呢。”
何静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去。但是每天要给我发消息,不然我就打电话报警。”
苏秀兰笑了:“知道了知道了。”
挂电话前何静又说了一句:“妈,你要是住得不开心就回来,别硬撑。”
这句话让苏秀兰心里酸了一下。她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她知道何静是关心她,但这种关心沉甸甸的,像一床厚棉被压在身上,暖和,但翻不了身。
大理的日子比她想象中热闹。彩云姐姐果然在客栈等着她,六十出头的人,穿着一件蜡染的蓝布衫,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铺开。她帮苏秀兰把行李箱提上二楼,一边走一边说:“妹妹你住我隔壁,这间房光线好,早上能看到苍山。”
同客栈还住了另外三个旅居的姐妹,都是从各个群里聚过来的。一个叫张爱华,东北人,嗓门大,爱笑,天天张罗着给大家做饭;一个叫刘玉芬,上海人,说话轻声细语,爱养花,在客栈院子里摆了一排多肉;还有一个叫陈素梅,四川人,做得一手好菜,天天念叨着要去菜市场买新鲜菌子。她们白天结伴去逛古城、逛菜市场,晚上在客栈的露台上喝茶聊天,聊各自的老伴、儿女、退休金和身上的毛病。张爱华说她老伴走了八年,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现在儿子结婚了,她总算能为自己活几年。刘玉芬说她没结过婚,一辈子在图书馆工作,退休了就想四处走走。陈素梅说她老伴还在,但在家天天吵架,她出来图个清静,眼不见心不烦。
苏秀兰发现自己并不是最沉默的那个,但她也不是最活跃的。她更多时候坐在藤椅里听,偶尔插一两句,更多是在观察。她观察彩云姐姐每天在群里发多少条消息,观察张爱华做饭时放多少油盐,观察刘玉芬浇花时对每一片叶子说什么话。她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而这个节奏在旅居的日子里被放大了,清晰得无处躲藏。
有一天晚上,张爱华问苏秀兰:“秀兰姐,你老伴呢?”
苏秀兰说:“走了,六年了。”
张爱华点点头,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她说:“我那个也走了八年。刚开始那两年,我天天哭,后来不哭了,但心里空了一块。出来走走挺好,至少白天有事干,晚上倒头就睡。”
苏秀兰嗯了一声。她想起何建国刚走那半年,她每天晚上都要把他的枕头摆在旁边,假装他还在。后来何静把枕头收走了,她也没说什么,只是那段时间她开始失眠,一夜一夜地看电视,直到天亮。
赵国栋出现在第七天。那天彩云姐姐拉着大家去崇圣寺三塔,说再不去门票就要涨了。苏秀兰爬不动那几百级台阶,一个人留在山下的茶室里喝茶。茶室是仿古建筑,飞檐翘角,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苏秀兰要了一杯普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游人上上下下。
赵国栋就坐在隔壁桌,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普洱,正低头在本子上写什么。苏秀兰无意间瞥了一眼,看到他在画茶室的飞檐,线条歪歪扭扭的,旁边还标注了尺寸。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小学生写作业。
“你是学建筑的?”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赵国栋抬起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摇摇头,把本子合上:“退休前在规划局画图,习惯了,看到什么好看的就想记下来。”
“画得挺好。”
“瞎画。”赵国栋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脸上的皮肤被高原的太阳晒得发红,鼻梁上架着一副旧式的金属框眼镜,镜片有点脏,“你也是来旅居的?”
就这样认识了。苏秀兰发现赵国栋也住在她那家客栈,只是比她晚来了几天,住在三楼靠里的房间。他很少跟群里的姐妹们一起活动,总是独来独往,早上很早就出门,傍晚才回来,背包里装着水壶和速写本。彩云姐姐私下跟苏秀兰说:“老赵这人有点孤僻,听说离了婚,儿子跟他前妻过,不怎么来往。你少跟他打交道,这种人心里都有毛病。”
苏秀兰没接话。她想起何建国刚走那两年,她也这样独来独往,去公园不跟任何人搭伴,买菜也专挑人少的时段。后来是何静硬拉着她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她才慢慢跟人有了来往。但那种来往是浮在表面的,她心里清楚,真正能说话的人,何建国带走了一多半。剩下的那一小半,她给了何静和外孙女,但她们有自己的生活。
真正熟起来是因为一场雨。那天苏秀兰在才村码头等日落,天边忽然压过来一片浓云,转眼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她躲在一棵大树下面,衣服还是湿了大半,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凉飕飕的。赵国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举着一把折叠伞站到她旁边,伞面太小,他大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水顺着胳膊往下淌。
“走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说。
两人挤在伞下往回走,一路没怎么说话,雨水打在伞面上砰砰响,脚下的石板路积了水,踩上去啪嗒啪嗒的。到了客栈门口苏秀兰才发现赵国栋的背包都湿透了,速写本的一角从侧袋里露出来,洇开了一团墨迹。她过意不去,回房间拿了条干毛巾给他。赵国栋接过去擦了擦脸,忽然说:“我请你吃饭吧,古城有家白族菜做得不错。”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赵国栋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踩在点子上。他说他前妻是大学同学,两人过了二十年,最后发现彼此想要的生活不一样。“她要热闹,要往上走,要每天都有新鲜事。我就想安安静静地画点东西。刚开始还能凑合,后来凑合不下去了。”离婚后儿子跟着前妻去了上海,他一个人留在昆明,退休后把房子租出去,靠退休金和租金到处走走。“也不是非要旅居,就是不想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待久了,就觉得闷。”
苏秀兰听他说完,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她说她跟何建国是相亲认识的,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感情,就是觉得合适,就结婚了。何建国在自来水公司上班,人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是养金鱼。结婚三十年,没送过花,没说过爱,但每天下班都会带一盒她爱吃的绿豆糕。“他走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晚上想吃饺子。”苏秀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嗓子有点紧,“我包了饺子,他没吃上。”
赵国栋没有接话。他只是把桌上的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苏秀兰端起茶杯,茶水是淡黄色的,映着灯光,像一块温润的琥珀。
后来的日子,两个人开始结伴出行。去喜洲看稻田那天,赵国栋给她画了张速写,画里的她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根稻穗,背后的苍山像一道深蓝色的幕布。苏秀兰看着画,觉得画里的人比自己好看。“你别笑话我,”赵国栋说,“我画画就这样,抓不住神韵。”苏秀兰把画折好放进包里,说:“抓得住,你把我画得比真人精神。”
去双廊的那天,两人租了辆电动车。赵国栋在前面开,苏秀兰坐在后面,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忽然想起年轻时何建国也骑自行车载过她,那时候深圳还是个到处都是工地的小城市,何建国的白衬衫被汗湿透,她从后面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闻得到肥皂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后来何建国买了摩托车,又换了汽车,可她再也没坐过他的后座。不是不想坐,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之间就隔了一个座位。他开车,她坐在副驾驶,中间隔着扶手箱,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想什么呢?”赵国栋的声音被风吹过来。
“没什么。”苏秀兰把脸往旁边侧了侧,不让风灌进眼睛里。
那天晚上回到客栈,彩云姐姐在院子里跟另外两个姐妹聊天,看见苏秀兰进来,冲她眨了眨眼:“秀兰姐,你跟老赵走得挺近啊。”
苏秀兰脸上一热:“没有,就是搭个伴。”
“搭伴好,”彩云姐姐笑得意味深长,“咱们这个年纪,能搭上伴就是福气。你看张爱华,上个月跟一个上海来的老头走得近,两人天天一起买菜,多好。”
“那是人家的自由。”
“所以说嘛,你也自由啊。”
苏秀兰没有接话,径直回了房间。她坐在床边,把赵国栋画的那张速写又拿出来看了看。画里的稻穗金黄,田埂弯弯绕绕,她蹲在那里,像是蹲在时间的某个角落。她把画折好放回包里,洗了澡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手机里“快乐旅居大理互助群”还在叮叮当当响,有人发了一张夜景照片,配文是:“住在这里不想走了,姐妹们快来。”
她点开照片看了看,又退出来。窗外的洱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凉玉。她忽然想起何建国,想起他最后那几天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他瘦得脱了形,却还惦记着家里那缸金鱼。“记得喂鱼。”他说。那是他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喂了六年鱼,金鱼换了好几茬,可每次站在鱼缸前撒鱼食的时候,她都觉得何建国就站在她身后,不声不响地看着。她有时候会回头,当然什么也没有。
第二十三天,矛盾来了。彩云姐姐在群里提议大家凑钱去香格里拉玩三天,每人一千二。苏秀兰算了一下,加上她已经花出去的,这个月开销要超了。她跟彩云姐姐说不去了,彩云姐姐脸上有点挂不住:“大家都去,就你不去,多扫兴啊。”旁边两个姐妹也劝,说难得来一趟,不去可惜了。张爱华说:“秀兰姐,钱花了还能再挣,机会错过了就没了。”刘玉芬说:“是啊,我们这辈子还能来几次云南?”
苏秀兰没松口,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架着走。何建国在的时候是这样,何建国走了还是这样。她说不去就不去,回了房间关上门。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见彩云姐姐在外面说:“秀兰姐这人吧,就是不合群。”声音不大,但隔着门板清清楚楚传进来。
苏秀兰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心里堵得慌。她不是不合群,她只是不想被人推着走。她拿出手机想给何静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不想让女儿担心,也不想让女儿觉得她在大理过得不开心。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坐在窗边发呆。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是赵国栋。
“我也没报名,”他说,“你要是想去别的地方,我陪你。”
苏秀兰看着他,忽然有点想哭。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懂她。她没让他进门,只是站在门口说:“我哪也不想去,就在客栈待着。”
赵国栋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苏秀兰关上门,在床边坐了很久。她想起彩云姐姐那句“不合群”,又想起何静说的“别硬撑”。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来大理是为了喘口气,可这口气似乎并没有喘得顺畅。她从一群人里逃出来,又进了另一群人里,而她在哪群人里都是那个不合群的。
第二天彩云姐姐她们去了香格里拉,客栈一下子空了下来。苏秀兰坐在露台上晒太阳,赵国栋从房间里搬了把椅子出来,坐在她旁边画速写。阳光暖融融的,风里带着洱海的水汽和院子里三角梅的香气。苏秀兰闭着眼,听着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没有人在旁边说“你应该怎样”“你怎么不怎样”,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让太阳晒得人发困。
“秀兰。”赵国栋叫她。
“嗯?”
“我下个月想去沙溪住一阵,那边安静,适合画画。你要不要一起?”
苏秀兰睁开眼。赵国栋没有看她,还在画,但铅笔的线条明显慢了。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和眼角深深的纹路,忽然想起何建国最后一次住院时,她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何建国看着她,忽然说:“秀兰,等我好了,咱们去趟北京吧,看看天安门。”她说好。但何建国没有好。
“我……”苏秀兰张了张嘴,“我得回去了。”
赵国栋的铅笔停了。
“下个月外孙女过生日,我答应何静回去。”苏秀兰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这不是全部原因,但也是最说得出口的原因。她心里还有别的话,说不出来。她怕。怕什么她也说不清,怕再往前走一步,怕习惯另一个人坐在旁边,怕哪天这个人也不在了,她又要重新习惯一个人。她六十多岁了,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再习惯一次。
赵国栋点点头,继续画。“应该的,孩子重要。”
那天晚上苏秀兰失眠了。她翻来覆去地想赵国栋的邀约,想自己那句“我得回去了”。她想起彩云姐姐说过的话:“能搭上伴就是福气。”可她这辈子搭的伴已经走了,她还有力气再搭一次吗?她翻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下个月一号回去,有一起的吗?群里立刻有人回复,有人说“这么快就走啊”,有人说“我还想再住两个月”。苏秀兰一条条看过去,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个群格格不入。她们好像永远在讨论下一个目的地,永远在赶路,永远在寻找什么。她不知道她们在找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找的东西可能不在这里。
最后几天两人还跟往常一样结伴出行,但话明显少了。去龙龛码头看日出的那天早上,赵国栋给她拍了很多照片,她站在水边,背后是刚升起来的太阳。赵国栋拍完把手机递给她看,她划着屏幕,忽然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赵国栋无意间拍到的,她正低头看手机,晨光落在她侧脸上,表情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这张拍得好。”她说。
“嗯。”赵国栋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临走前一晚,彩云姐姐她们从香格里拉回来了,在客栈院子里搞了个小聚餐。大家围坐在一起吃菌子火锅,喝梅子酒,聊这一个月的事。张爱华说她回去要带孙子了,儿媳妇怀了二胎。刘玉芬说她要去贵州,听说那边夏天凉快。陈素梅说她也要回家了,老伴打了几个电话催。彩云姐姐举杯说:“咱们这个群永远不解散,大家天南海北都是一家人。”大家跟着举杯,苏秀兰也举了,但心里知道,这个群她回去就退了。
赵国栋坐在她斜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快散的时候他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苏秀兰:“路上看。”
苏秀兰接过来,信封很薄,里面像是一张纸。她没有当场拆开,只是说了声谢谢。赵国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一路平安。”
第二天清晨苏秀兰离开的时候,赵国栋没有出来送。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客栈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洱海在身后越来越远,苍山渐渐变成天边的一道影子。高铁上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速写。画的是她坐在露台藤椅上的背影,旁边写着日期,还有一行小字:画于大理,第二十三天。
苏秀兰把画折好,夹进那本没看完的《徐霞客游记》里。
回到深圳是下午四点多,何静带着外孙女在车站等她。小姑娘长高了一截,扑过来抱住她的腰喊外婆。何静接过行李箱,看了她一眼:“瘦了。”
“哪有。”
“晒黑了。”
“那边太阳大。”
何静没再说什么,开车载她回家。路上苏秀兰看着窗外,深圳的高楼和车流从眼前掠过,一个月没见,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到家后她洗了澡,吃了何静煮的面条,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微信里积攒了几百条消息,大部分都是旅游群的。她点开“快乐旅居大理互助群”,里面正在讨论下个月去贵州的计划。她又点开“快乐中老年旅游总群”,有人发了新照片,配文是:“趁着能动多走走,别等走不动了后悔。”
苏秀兰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了所有旅游群。一个接一个,退得干干净净。每退一个,她都觉得手机轻了一点。最后她数了数,一共退了七个群。手机屏幕暗下来,她把它放在茶几上,起身去给何建国的金鱼喂食。鱼缸里那条红白相间的狮子头游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她撒了鱼食,看着它们争抢,忽然想起大理客栈院子里那棵三角梅,想起赵国栋画速写时铅笔的沙沙声,想起他说“你要不要一起”时没有看她。
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鱼缸前,站了很久。何静走过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鱼食撒多了。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早上买菜,下午接外孙女放学,晚上看电视或者跟何静视频。她把在大理买的扎染布铺在了餐桌上,把赵国栋画的那两张速写夹在客厅的书架里。何静问过她大理好不好玩,她说还行。何静又问她还去不去,她说再说吧。
十天后她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我在沙溪,这里很安静,适合画画。
苏秀兰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择菜。豆角一根根掐去筋,扔进盆里,水花溅到手上。窗外深圳的秋天来得晚,树叶还是绿的,但风里已经有了凉意。
又过了几天,她在菜市场碰见以前一起上书法班的老周。老周问她最近去哪了,她说去大理住了一个月。老周眼睛一亮:“大理好啊,我女儿说那边特别适合养老。你一个人去的?”
“嗯。”
“有伴吗?”
苏秀兰想了想,说:“有,碰见一个画画的,挺聊得来。”
“那好啊,”老周笑起来,“我们这个年纪,能聊得来就是福气。”
苏秀兰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买了菜回家,路过小区门口时看见宣传栏里贴着一张海报,是社区组织的老年书画展。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问了问报名方式。工作人员给了她一张表格,她拿着表格回家,在台灯下一笔一画地填。字写得不好,她想起书法班学的那点东西,大部分都还给老师了。
那天晚上她给赵国栋回了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好好画画。
赵国栋很快回复:你也是。
苏秀兰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黑暗中她想起大理的洱海,想起清晨六点的才村码头,想起赵国栋问她“要不要一起”时铅笔停下的那一瞬间。她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她只是知道,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而有些风景,看过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菜市场,照常讨价还价,照常提着菜篮子回家。路过鱼缸时她多看了两眼,那条狮子头游得正欢。她撒了把鱼食,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阳台上晾着在大理买的扎染布,蓝底白花,在深圳的秋风里轻轻晃。苏秀兰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给外孙女织了一半的毛衣还放在沙发上。她拿起毛衣针,一针一针地织起来。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暖融融的。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快乐中老年旅游总群”的最后一条消息——她退群之后群主又把她拉了回去——有人分享了一个新群二维码,配文是:“姐妹们,新群建好了,快来。”苏秀兰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继续织毛衣。
洱海的风从记忆深处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她织着织着,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大理清晨水面上的那层薄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但她知道,它存在过。
又过了一个月,社区书画展开展了。苏秀兰交了一幅字,写的是一首古诗,歪歪扭扭的,但装裱起来挂在墙上也像那么回事。开展那天她去看,发现自己的字被挂在一个角落里,旁边是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苍山洱海,笔触粗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
她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大理,第二十三天。
苏秀兰没有去问这是谁送来的。她只是站在画前,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安安静静地看。展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夸这幅画好,有人在拍照。她没有拍照,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画里那片蓝,想起那天早上在才村码头,太阳从洱海后面升起来,把天和水都染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打开书架,把那两张速写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她把它们放回去,关灯睡觉。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稻田里,远处是苍山,近处是洱海。赵国栋坐在田埂上画画,她站在旁边看。风吹过来,稻穗哗哗响,像有人在说悄悄话。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记不清梦里的细节了,只记得那种感觉。安安静静的,像坐在大理客栈的露台上晒太阳。
她起床,洗漱,给金鱼喂食,然后出门买菜。路过小区门口时她看了一眼宣传栏,书画展的海报还在。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她挤在人群里挑西红柿,跟摊主讨价还价,最后省了两块钱,心满意足地提着袋子回家。
日子还在继续。深圳的冬天来了,又走了。春天的时候何静说想带她去日本看樱花,她说太贵了不去。何静说那我给你报个团去桂林,她说再说吧。她不是不想去,她就是不想再跟着一群人赶路了。她想按照自己的节奏来,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清明那天她去给何建国扫墓,带了一盒绿豆糕。墓碑上的照片是何建国五十岁时拍的,头发还是黑的,笑得有点拘谨。她把绿豆糕放在碑前,说:“老何,我去了一趟大理,挺好的。你放心。”
风吹过来,把烧的纸灰吹得满天飞。她站在墓前,看着那些灰白的碎屑飘向远处,忽然觉得何建国就在旁边听着。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下山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赵国栋发来的消息:我在沙溪开了个小画室,有空来坐坐。
苏秀兰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回复:好。
就一个字。但发出去之后她觉得心里松快了一些。她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去,也不知道去了会怎样。她只是觉得,有些门不需要关死,留一道缝也好。风能进来,光也能进来。
她收起手机,沿着山路往下走。路边的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她走得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什么。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她想起大理,想起洱海,想起那些旅居的日子,想起赵国栋递给她伞的那个雨天。
她没有后悔回来。也没有后悔去过。
她只是继续走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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