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的名字,缺了一半

旅游资讯 2 0

(赣鄱儿女网 钱龙)编者按:

“安徽”二字,取自安庆府与徽州府的首字。一个省的名称,承载着两座千年古城的记忆。如今安庆犹在,而徽州已从行政区划上彻底消失。这不仅仅是一个地名的更迭,更是一个省份失去了一半灵魂的苍凉。这篇文章,是一个芜湖无为市人替所有安徽人写下的一份追念。

引 言: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安徽”这个名字,安庆取一个“安”,徽州取一个“徽”,两个字拼在一起,叫了一百多年。如今,安庆还是那个安庆,可徽州已经没有了。那“安徽”这两个字里,“徽”是从哪里来的呢?

每次写下“安徽”的时候,我总觉得手里空了一块。那是我籍贯的名字,却只有一半的出处了。

我生在芜湖无为市——长江北岸一座安静的小城。无为这个名字,和“安”字隔着一条江,和“徽”字隔着一片山。可从小到大,我吃的菜里有徽菜的影子,看的房子有马头墙的变体,听的故事里有徽商走南闯北的传奇。后来我才知道,这叫文化——它可以跨过行政区划,跨过山川河流,落在一个与它本无血缘的人心里,生根发芽。

我是无为人,可我心里住着一个徽州。

“你是哪里人?”

每当有人这么问我,我总会脱口而出:“安徽人。”

紧接着,对方的下句话如期而至:“安徽哪里?”

我说:“芜湖无为。”

对方点头,有时会接一句:“哦,无为,知道。”然后话题就滑走了。

我笑笑,没再说什么。可我心里想起的,不是无为的某条街、某个人,而是另一些东西——青石板路、马头墙、天井里的雨、祠堂里的楹联,和那个在地图上已经快要找不到的、叫徽州的地方。

无为是我的故乡,这是事实。可“徽州”是另一个故乡——不是户籍意义上的,是文化意义上的,是情感意义上的。像一个从未谋面却神交已久的亲人,你知道他在那里,你知道他的样子,你甚至能想象他说话的语气。可有一天,你忽然发现,这个人已经不在了——不是去世,是消失了,连名字都被收走了,换成了一个你叫不出口的代号。

我不是徽州人,可我为徽州心疼。

后来我慢慢明白,那种心疼,不只是我一个人的。

第一次真正走近徽州,是在大学时的一次写生旅行。我们去了黟县的西递和宏村。

走进那片白墙黛瓦的时候,我站在村口,忽然说不出话来。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明明从未来过这里,可每一块青石板、每一道马头墙、每一扇雕花的木窗,都像是我在哪里见过。同行的同学忙着拍照,我却只想蹲下来,用手摸一摸地上的青苔。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有些地方,你不是用脚走进去的,你是用心认出来的。

宏村的老人在巷口晒太阳,用我似懂非懂的口音说着家常。我坐在旁边的石墩上听,一句也插不上,却觉得安心。那种安心很陌生——我在无为的老家也安心,但那是我从小长到大的安心;而这里的安心,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接住的踏实,像一个你从没见过的亲人,没有问你从哪里来,就给你留了一把椅子。

后来我知道,那把椅子,叫徽州。

公司里认识一个江西的同事,闲聊时她说她是婺源的。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婺源不是徽州的吗?”

她笑了:“婺源是江西的啊,一直都是。”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书房桌上翻查了很久。婺源在1934年被划去了江西,1947年短暂回来过,1949年又走了。古徽州“一府六县”——歙县、黟县、休宁、祁门、婺源、绩溪——那张完整的轮廓,像被人用剪刀裁去了一角。后来绩溪也走了,划去了宣城。胡适的故乡,徽商的故里,龙川的水街和胡氏宗祠,如今都归在另一个市的名下。

我关掉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安徽”这两个字里的“徽”,早在我出生之前就被拆得七零八落。一个给了安徽省一半名字的地方,如今连名字都不剩了。

噢不,准确地说,徽州这个名字还保留了一点点。1987年,国务院批准撤销徽州地区,设立地级黄山市。原来的徽州地区,整体变成了黄山市。而“徽州”这个名字,被安在了新设的一个市辖区头上——徽州区。

也就是说,今天的“徽州”还在,只不过从一个统辖六县的“府”、一个管辖整个皖南的“地区”,变成了黄山市下属的一个区。一个曾经统领一府六县的名字,如今蜷缩在一小块行政地图的角落里,成了黄山市的“徽州区”。

就像一个人的名字还在,但他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徽商巨贾,而是改头换面,做了别人的下属。你叫他的名字,他还会应你,可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这种感觉比彻底消失还要复杂。它像是被拿走了全部家产之后,只留给你一块最小的地,说:“这还叫徽州,你拿着吧。”你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你接过来,那个名字就永远被钉在这块地上,再也回不到它原来的疆域了。

这种感觉很难向人解释。我不是歙县人,不是绩溪人,不是婺源人。按理说,徽州的改名与我并无关系。可是当一个地方用了一百多年的名字从地图上消失,当“一府六县”变成“一府五县一再少一个”,当那块“徽”字的牌匾被摘下来,分成了一片叫做“徽州区”的瓦片——所有安徽人,都应该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

就像一个家的门匾换了一块新的,新的很漂亮,可你知道,那不是原来那块了。你从小到大念的那个字,从此变成了一枚小小的、挂在别人腰带上的挂件。它还在,可分量已经不对了。

后来我当然明白,这些调整都有它的道理。把徽州地区改成黄山市,是为了把黄山的牌子打出去,带动旅游经济,让老百姓的日子好起来。事实证明,这个目标达到了。婺源的划归、绩溪的调整,背后也有行政区划、经济管理的现实考量。这些理由,我全都理解,甚至认同。

可是理解归理解,认同归认同。

深夜里翻看旧地图的时候,我还是会忍不住用手指沿着那六个地名缓缓划过去——歙县、黟县、休宁、祁门、婺源、绩溪。它们依偎在一起的样子多好,像六兄弟。只是在今天的行政区划图上,它们已经天各一方了。而“徽州”这个名字,被压缩成了一张小小的区牌,夹在屯溪区和黄山区之间,像一个回不去的老人,坐在角落里,偶尔有人提起他的名字,会恍惚一下——哦,你说的是那个徽州吗?

有一年春天,我专程去了一趟婺源。油菜花开得铺天盖地,游客摩肩接踵。当地的老乡用和黟县口音几乎一模一样的徽语招呼我:“进来坐,喝杯茶吧。”我坐在他家的八仙桌前,看他泡茶,听他说话,看他家天井里落下来的雨。这个人说的话我听不大懂,可那语调、那节奏,和我在西递巷口听到的一模一样。盖的房子,和我写生时画过无数遍的马头墙如出一辙。桌上的菜,臭鳜鱼、毛豆腐,在无为和芜湖的徽菜馆里我也吃过。

可我坐在那里,心里是另一层滋味——婺源是徽州的一块肉,被割下来,贴在了别人的身上。伤口早就愈合了,可疤痕还在。那个疤痕,不只是在婺源身上,也在每一个知道它曾经叫“徽州”的人心里。

我不是徽州人,可我也有一道疤。

有时我会想,徽州,到底是什么呢?

它不是黄山。黄山再壮美,是一座供人攀登和赞叹的山。而徽州,是我在西递写生时画过的那条弯弯绕绕的青石板路,雨后泛着幽幽的光;是宏村月沼边那些斑驳的马头墙,露出底下的青砖,像老人手上皴裂的皮肤;是祠堂里密密麻麻的楹联,我踮着脚一行一行地读,认不全上面的字,却觉得每一个字都有重量;是巷口老人晒太阳时,不经意叹出的那一声“徽骆驼”——那是徽商走南闯北一辈子,最后落回故乡的一声疲惫。

我第一次听到那声叹息,是在西递的巷口。一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晒着太阳,忽然轻轻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笑了。我听不懂那句话,可我听懂了那声叹息。那是一种经过了很多岁月之后,把所有话都简化成一个声音的叹息。我当时心里一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感觉,叫乡愁。可我是无为人,我为什么会为一个从未生活过的地方乡愁?

也许乡愁并不一定属于故乡,它属于你认出的那个地方。

我爷爷那辈人说起徽商,眼睛里是有光的。那些走南闯北的“徽骆驼”,从徽州的山沟里出发,背着包袱,踩着青石板,一路走到扬州、苏州、杭州,把生意做到了半个中国。他们逢人便说“我是徽州的”,腰杆挺得笔直。

到了我这一辈,我走出去,只能说“我是安徽的”,对方问“安徽哪里”,我说“芜湖无为”,然后就结束了。可我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我的省,名字里有一半来自徽州。那个地方,和我的籍贯、我的血脉都没有关系,可它和我的省份有关系,和我的文化记忆有关系,和我作为安徽人的那部分骄傲有关系。

“徽”字不在了,或者说,“徽”字还在,但它不再是那个统领一府六县的“徽”了。那个字,被切成了一块小小的“徽州区”,嵌在别人的版图里。它还在,可它已经管不了绩溪,管不了婺源,管不了自己曾经管过的那片土地了。

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个省份的名字,安庆取一个“安”,徽州取一个“徽”,两个字拼在一起。现在“徽州”已经从一个府降成了一个区,那“安徽”这两个字里,“徽”的分量还剩下多少呢?

没有人回答我。地图上没有,课本上没有,官方文件里也没有。

可是,名字可以改,地图可以重新画,有些东西是行政区划裁不掉的。

婺源人讲的还是徽语,绩溪人吃的还是徽菜,黟县人修的房子,还是那个高高的马头墙、四水归堂的天井。春天一到,整个皖南的山坡上,油菜花黄得铺天盖地——那是古徽州留下来的颜色,划不走,裁不掉。徽墨的松烟味,我在无为的旧书摊上闻到过,后来才知道,那股味道叫“徽州的魂”。

有一年秋天,我再次去了黟县,走进一座老宅的天井。一束雨从四方的天空落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时间好像从来没走过。一千年前,徽州府的某个读书人,大概也是站在这样一方天井下,看着同样的雨,听着同样的滴答声。他抬头看见的那片四方的天空,和我现在看见的,大概是同一片吧。

雨落在天井里,是徽州最后的方言。每一滴,都在说:我还在这里。

我不是徽州人,我的身份证上写的是芜湖无为。可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

所以,再有人问我“你是哪里人”,我想我还是会说——安徽人。然后我会在心里补一句:我那个叫“安徽”的省,名字少了一半。少的那一半,叫徽州。它还在,只是被缩成了一小块,蜷在黄山市的版图里,再也撑不起一府六县的辽阔了。

黄山呢,是徽州的一座山。很高,很美,每年有很多人去爬。可它不是徽州的全部。婺源和绩溪,是徽州走失的两个亲人。而“徽”这个字,是整个安徽走失的魂——如今只剩下一张叫做“徽州区”的小小名片,像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家书,收件人已经不在了。

我生在无为——长江北岸那座小城,身份证上写着“安”字那一半的省份。可我的心里,住着“徽”字那一半的故乡。

安徽的名字,缺了一半。

缺的那一半,是我在西递写生时画过的马头墙,是我在宏村巷口听过的那声叹息,是“一府六县”再也凑不齐的遗憾,是“徽州区”三个字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被降级了的骄傲。

安徽省还在,地图上安徽的轮廓也没有变。可是那个给了它另一半名字的地方,已经从一个“府”缩成了一个“区”。就像一个家族的族长,一夜之间变成了族谱上的一个注脚。名字还留着,可地位没了。

作为一个无为人,我身份证上写着“安徽”,心里却再找不到那个完整的“徽”。

就像一篇只有一半标题的文章,就像一首只有一半旋律的歌,就像一把椅子缺了一条腿,还能坐,可你坐上去,总是不稳的。

安徽的名字,缺了一半。

缺的那一半,叫徽州。

它不在任何一张现代的地图上,却在一个无为人心里,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刻着——

刻着那一方天井里的雨,刻着那一句早已从行政公文里消失、却从来不曾真正死去的:

“徽州府。”

作者介绍:

叶文榜,安徽无为人,现居南昌,作家、文化评论人。生于巢湖之滨,长于濡须河畔,成年后辗转赣北,早年求学、工作于共青城,现从事文字工作。人生轨迹横跨皖赣两地,常年游走于商界与文坛之间,对故土风物怀有深切眷恋,对城市文化符号与区域精神特质保持敏锐洞察。

现任江西省安徽商会秘书长、党支部书记,系商会创会秘书长及主要缔造者之一;曾任政协共青城市第二、三届委员会委员,现任共青城市第四届人大代表;兼任共青城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九江市作家协会会员。

工作之余笔耕不辍,创作涉猎广泛。设计江西省安徽商会会徽并撰文释义,拟定《江西徽商商训》,创作《徽商赋》《江西徽商赋》《共青城赋》《叙伦堂赋》等赋作,以及《从无为到共青城——一个徽商家族的世纪回望》《商会运营管理的实践与思考》《风雨创业路 勇立潮头人》等作品。其文学作品、专题报道等散见于各类报刊及网络媒体,累计逾百万字。

其散文多取材于皖中乡村记忆,以素朴笔触记录渐行渐远的风土人情,于纸灰烟火之间打捞一代人共有的乡愁;同时投身家族文化建设,在历史与现实之间探寻精神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