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踩着驴蹄印走到金代大殿门口,我承认我开始信了

旅游攻略 2 0

出发前翻资料,看到武乡监漳村的会仙观有条奇怪的看点,关帝殿两侧的坡道石板上,有一串驴蹄印,传说是张果老的毛驴踩的。

我当时就笑了。石头上几个坑,硬说是八仙的坐骑留的,这大概就是景区编故事的套路,有坑就编,编得越玄乎越好。

但来都来了。武乡县城往东二十五公里,监漳村村西,车停在村口,走过去。

第一眼印象不错。整座道观被几丈高的石砌台基托着,背靠山丘,面前一条山涧河水淌着,殿宇悬在半空的样子,隔着老远就有气势。墙外就是村里人家,炊烟照起,鸡犬之声照有,一座八百年的老观跟寻常日子挤在一起,谁也不嫌谁。

进院,坐北朝南,三进院落顺着山势一层层往上抬。戏台在最南头,明代的东西,台口朝着大殿开。旧时逢年过节在这儿唱戏敬神,戏是唱给神听的,人跟着一块儿乐。这个讲究我喜欢,神仙也得看戏,看得高兴了,多保佑几年。

过了戏台上高台,是关帝殿,也是明代。坡道就在殿两侧。

我蹲下去看那些坑。

石板上一串凹痕,深浅不一,一头圆,一头方,个头真就跟驴蹄子差不多。一共有几十个,顺着坡道一路排上去,前一个挨着后一个,像有一头驴刚刚驮着东西爬完这段坡。

我开始琢磨这个事儿了。自然的石板风化,坑是乱的,深一块浅一块,方向也没准。可这串坑,间隔均匀,一路向上,齐齐整整。说是人凿的吧,谁闲着没事在坡道上凿几十个驴蹄印?说是驴踩的吧,石板硬成这样,普通的驴蹄子踩八百年也踩不出这么深的坑。

我带着这个疑问继续往上走。

玉皇殿在关帝殿之上,元代原构。三间单檐歇山顶,斗拱硕大,向外舒展,角柱微微升起,梁柱上还留着旧彩绘的痕迹。站在殿前仰头,元代木构那股劲儿跟明代完全两样,明人收着,元人放开,用料又粗又大方,一看就不打算精打细算。

再往上,到了最北头,三清殿。整座观的家底,金正大六年建的,公元1229年,面阔五间,单檐歇山顶。

我在殿前站了一会儿,看它的斗拱。

这殿有个特别的地方。按常理,柱头之间该有一排小斗拱,叫补间铺作,铺满了屋顶的重量才传得匀。这座殿没有。五间面阔,只有柱头上有斗拱,柱与柱之间空着,干干净净。这是金代木构的标志性做法,后来的人手痒,多半要把空当填上。看着简洁,其实更见功力,屋顶的重量全靠柱头那几攒大斗拱接住,用料必须足,手艺必须准,偷一点懒整座殿就塌了。

殿内梁架上还留着金代的彩绘,云纹,古钱纹样,八百年的褪色之后剩下一点颜色,反而比新画耐看。我伸手搭在廊下的老木头上。木头被风吹了八百年,被一代代人的手摸了八百年,跟新木头完全是两种东西。新木头是料,这块木头是年头。

下坡的时候我又想起那串驴蹄印。

院子里有碑,其中一通叫会仙观起本碑,虽然残了,可它把这座观怎么建起来的记得清清楚楚。碑上还有宋代八角经幢和两通明嘉靖重修碑搭着,谁出的钱,哪年修的殿,全在石头上。

碑背后有个故事。相传金代,本地有位道士叫贾志韬,修行虔诚。某夜打坐,忽见山间紫气升腾,吕洞宾现身,告诉他,感念你一心向道,今夜召集八仙到此相聚。那一夜仙乐缭绕,香气弥漫,八位仙人齐聚山间。贾志韬亲眼见了众仙,为纪念这场仙缘,发愿建观,取名会仙观,跟仙人相会的地方。

驴蹄印也是这一晚留下的。张果老倒骑毛驴上坡,毛驴踩在石板上,一步一个坑。

我没法证实八仙来没来过。但那天下午我算了另一笔账。观是金代建的,碑是金代立的,驴蹄印刻在明代关帝殿的坡道上,也就是说,最晚在明代,故事就已经传开了,当地人信了至少五百年,才心甘情愿把神仙的脚印凿进自己每天走的路里。一座道观的名字,一串石头上的坑,一方百姓五百年的念想,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真假已经不重要了。贾志韬那晚到底见没见着八仙我不知道,但监漳村的人信了五百年这件事,是刻在石头上的。

出山门之前,我在坡道上又停了一次,踩着那串蹄印慢慢往下走。一头圆,一头方,深一脚浅一脚,像真有头驴,驮着八百年的故事,从金代走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