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庄大云寺:隐于乡野的金代孤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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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浑源县城向西南行十里,东坊城乡荆庄村的寻常院落深处,藏着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古殿。它远离游人喧嚣,褪去古寺盛时的规制格局,历经数百年风雨损毁,最终只剩一座大雄宝殿,孤立于乡野田垄之间守望恒山北麓的岁月沧桑,这里是荆庄大云寺。

面阔三间,青灰素瓦,无琉璃缀饰与高台巍峨。远观只是一座朴素的乡村古建,在2001年跻身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在浑源金元古建谱系中,圆觉寺塔镌刻金代砖构的巍峨,永安寺殿承载元代大木的恢弘,而荆庄大云寺,留存的是最贴近人间烟火、贴合乡野尺度的辽金佛殿原貌。

壹、志书留痕,北魏烟云存孤证

荆庄大云寺,古名大云禅寺。目前唯一可考的文字线索来自清乾隆《浑源州志》。志中寥寥数语,勾勒出古寺最初的轮廓:“大云寺,《旧志》大云禅寺。二,一在州西南四十里龙山为上院,一在城西荆家庄为下院,元魏时建。”据此记载,古时浑源有两处大云禅寺,龙山之上为上院,荆庄故里为下院,两院同源,皆溯源至北魏元魏时期。这短短一句,为大云寺锚定了千年肇始的历史底色,却也仅此而已。

常学文、孙书鹏的专项勘测报告明确佐证:除清代州志的这一处孤证外,至今未发现任何隋唐、五代、辽金时期的早期史料、碑刻、题记佐证寺院沿革。世人常传的隋唐增修、五代毁寺、辽代复兴、金代乡绅捐建等完整兴废脉络,皆无实证可依。就连寺名“大云”是否典出《大云经》,也无从定论,不可妄自推演。

贰、古院曾盛,千楹散尽剩孤殿

曾经的大云寺,是一座格局严谨、规制完备的完整寺院群落,香火鼎盛,院落纵深,形制规整。寺院中轴线次第铺展,山门、过殿、大雄宝殿、后殿层层递进,尊卑有序。院落两侧钟鼓对峙、配殿分列、厢房环伺,格局恢弘,尽显古寺庄严。如今孤立村中的大雄宝殿,当年只是整座寺院的核心主殿,而非全部。

上世纪五十年代起,荆庄大云寺大雄宝殿被浑源县供销社长期征用,褪去梵刹清净,沦为民间仓储之地。为适配储物功能,殿内增砌砖台,原本绘满壁画彩画的墙面、梁架,尽数被厚重白土喷涂覆盖。古殿沦落仓储半世实属可惜。万幸的是,白土虽掩丹青,却也意外护住了底层壁画遗存,梁架主体结构未遭拆改损毁。历经俗世消磨仍筋骨完好,这份幸存,已是岁月最大的馈赠。

大殿通面宽12.86米,通进深10.83米,总建筑面积达191.7平方米。柱底总面宽10.12米,明间宽3.56米,东西次间各宽3.28米;山面总进深7.88米,单间进深3.94米,比例匀称,分寸合规。殿前原有宽大青砖月台,台面宽11.20米,进深4.75米,专为礼佛仪式、信众驻足而设。只因后世村落地面逐年垫高,月台与台明大半被埋于地下,才让古殿看似低矮局促,掩去了原本的恢弘尺度。

大殿立柱规制极简且严谨,前后檐各立四柱,两山墙各设一根中柱,通体直柱造,无繁复雕琢。四角立柱较平柱抬高0.09米,且向殿内双向侧脚,细微的抬升与倾斜,肉眼难察,却稳稳维系着整座殿宇的立面平衡与结构稳定,是古建力学的精妙巧思。柱头卷杀仅0.02米,弧线温润自然,不刻意、不张扬,尽显古建简约雅致的审美。勘测团队将其与晋祠圣母殿、佛光寺文殊殿等宋金经典古建比对,其柱高、柱径、卷杀比例,完全契合宋金官方营造尺度。

柱头之上,阑额、普拍枋层层承接,构件断面比例严格遵循《营造法式》规制。其阑额出头垂直截断,无宋式常见的修饰打磨,质朴利落,是鲜明的

辽代营造特征

。大殿核心梁架为

四椽栿通檐用二柱

,一根通长四椽栿横贯殿身前后,全程依靠前后檐柱承重,

殿内无任何中间内柱

。四椽栿两端承接撩檐槫,梁背矗立两件高大隐刻驼峰,辅以襻间枋纵向稳固,其上交栿斗承托平梁。平梁正中蜀柱挺立,承接脊槫,纵横构件交织,牢牢稳住屋脊核心,结构严谨,受力均衡。

补间铺作承托丁栿,丁栿末端搭接于四椽栿之上,中部设梯形驼峰承接交栿斗与门头栿。驼峰立于梁栿之上,承接上层构件。大殿椽架水平间距均匀统一,约1.93米,总进深7.72米,尺度完全贴合《营造法式》官方标准。四架椽屋通檐用二柱的结构形制,亦是宋金古建的经典范式。

转角铺作四朵、柱头铺作六朵、补间铺作十一朵,全殿共计二十一朵,排布疏密得当,错落有致。前檐明间设两朵补间铺作,其余各间单朵布设,规整有序。其标准形制为

四铺作单栱造,外出单抄,里转五铺作双抄

,慢栱隐刻简约,第一跳跳头设翼形栱,耍头为经典蚂蚱头造型,后尾为抄头、撑头不出头,内外形制差异化设计,精巧入微。远观檐下,斗栱不繁不密、素雅沉静,无奢靡雕饰;近观细品,内外、柱头、转角、补间形制各异,层次丰富,每一处构件都精准适配对应位置的受力需求。

大殿屋顶总举高2.7米,与撩檐槫中心距比例约1:3.12,举折舒缓有度。第一架4.8举、第二架8.3举,下部屋面平缓舒展,沉稳大气,消解了高屋顶的厚重压抑感。角梁后尾嵌入平梁交栿斗下皮,近乎平置的构架搭配角柱升起的细节,让殿宇四角微微上扬、凌空舒展。屋面铺设圆椽叠飞椽,上覆木望板与青灰筒板瓦,垂脊、戗脊原为雕花脊筒,工艺精巧。可惜千年风霜侵蚀,原有脊饰尽数遗失,现存条砖正脊为后世修补,不复原制。

大殿墙体采用双层复合构造,内层为厚实土坯墙,蓄温隔热、适配北方寒暑气候。墙面以黄土、胶泥、细沙、棉花调和成柔韧泥料打底,打磨平整后施彩作画,韧性十足,不易开裂脱落,为壁画提供了绝佳载体。殿内四壁皆绘有工笔重彩壁画,辅以沥粉贴金工艺,画质精美、规制考究。东西北壁残损缺口处,可清晰窥见内层壁画遗存,底色以翠绿为主,层次分明。

东西两山墙满铺壁画,单墙画面高3.1米、长7.2米,单面面积22.32平方米,

两山墙壁画合计44.64平方米

,并非单面44.64平方米。南壁因明间开门,仅两次间留存壁画,总面积18.6平方米;北壁东次间壁画完好,面积10.4平方米,西次间墙体后世坍塌重砌,壁画全然无存。

殿内四壁壁画总面积为73.64平方米。大殿拱眼壁、两山山花内壁还留存水墨山水彩绘,总面积约36平方米,属于梁架附属彩绘。

东西北三壁留存

双层壁画

,南壁仅存单层壁画。这一差异,暗藏古殿修缮的隐秘脉络。据此推断寺院前檐墙体曾经历后世拆改重修,早期壁画随墙体翻新尽数湮灭,故而南壁仅存晚期单层画作。东西北壁墙体未遭大规模改动,得以完整保留前后两次绘壁遗存。结合画风、技法、色调比对,勘测团队判定殿内现存表层壁画、梁架彩画大体为明代遗存。壁画题材为十大明王,相比于永安寺十大明王的凌厉与庄严,这里的明王像加入了一些百姓喜闻乐见的形象,多了一些亲切的乡土气息。

走出荆庄大云寺,耳畔是村落寻常烟火,眼前是平淡乡野风光。昔日重重院落尽数湮灭,山门无存、后殿无痕、钟鼓消寂、厢房倾颓,千年梵刹的盛景,早已消散在岁月长河中。

八百年风雨浮沉,盛景落幕、丹青隐尘、史料留白,所幸,檐下古木未朽,屋顶风骨犹存,古殿依然伫立,守望恒山岁月,静待人间归期。(来源:山河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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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常学文, 孙书鹏. 浑源荆庄大云寺大雄宝殿勘测报告[R]. 文物勘测专项报告, 2002.

2.(清)乾隆《浑源州志》[Z]. 清代方志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