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姑娘在南昌定居13年,回国9天后坦言:再也不想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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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姑娘在南昌定居13年,回国9天后坦言:再也不想回来了

卡佳站在南昌昌北机场的到达口,手里攥着那本深红色封面的俄罗斯护照,指尖有些发白。大厅里人声嘈杂,各种方言混杂在一起,她却觉得格外安心。十三个小时前她还在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那里冷得像个冰窖,父亲站在安检口外面,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孙磊在人群里朝她挥手。他个子不高,皮肤被江西的太阳晒得黝黑,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他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腰。

“累了吧?妈做了瓦罐汤,还蒸了米粉肉,说你肯定想吃。”

卡佳鼻子一酸。她没说话,把脸埋在孙磊的肩膀上。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油烟味,是他们在红谷滩开的那家小餐馆的味道。十三年前她绝不会想到,一个俄罗斯姑娘的人生会被这股味道拴住,拴得死死的,心甘情愿。

“安娜呢?”她问。

“在家写作业呢,说想妈妈想得不行,但作业没写完不肯来。你知道她,脾气跟你一样倔。”

卡佳笑了。她想起五天前在莫斯科的家里,她坐在那张老旧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南昌。

那时候她刚回到俄罗斯九天。

九天。短短九天,她就把攒了十三年的乡愁全部打碎了。她以为自己会哭,会不舍,会犹豫要不要多待一阵子。可当她坐在莫斯科的家里,吃着母亲做的红菜汤,听着父亲讲这些年俄罗斯的变化,她突然发现自己像个局外人。

母亲问她:“卡佳,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她说:“挺好的。”

母亲又问:“有没有想过回来?”

她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回来?回哪里?莫斯科的冬天冷得刺骨,街上的人面无表情,她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却觉得每一步都很陌生。邻居家的老太太用俄语跟她打招呼,她反应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该叫什么。她看着那些洋葱头教堂,看着红场上的游客,看着地铁里穿着厚重大衣的人群,心里却一直想着南昌的拌粉、瓦罐汤、还有巷子口那个卖白糖糕的老太太。

父亲跟她说:“你变了。”

她说:“哪里变了?”

父亲说:“你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的弧度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没懂。但她知道,父亲说的是真的。她确实变了。十三年的时间,把她从一个金发碧眼的俄罗斯姑娘,变成了一个会在菜市场用南昌话砍价的南昌媳妇。

卡佳第一次来南昌,是十三年前的春天。

那时候她二十四岁,刚从莫斯科国立大学东方学系毕业,在莫斯科一家旅行社找了份导游的工作。旅行社接了一个中国旅行团,走的是“北京-上海-江西”线路,她被安排做全程陪同翻译。她学过汉语,在莫斯科的时候已经考过了汉语水平考试五级,可真正到了中国,她才发现课本上的汉语和现实中的汉语完全是两码事。

旅行团在南昌只待两天。第一天去滕王阁,第二天去八一起义纪念馆,然后坐大巴去井冈山。卡佳带着二十几个中国游客,举着一面小旗子,在滕王阁的台阶上清点人数。那天天气很好,赣江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薄外套,头发在风里飘来飘去。

孙磊就在滕王阁景区门口摆摊。他那时候二十六岁,刚从九江农村来南昌没几年,在景区门口租了个小摊位,卖白糖糕和绿豆汤。他手艺好,人又热情,生意一直不错。那天他看见卡佳带着一群游客从面前经过,那个金发姑娘举着小旗子,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喊“大家跟紧,不要掉队”,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后来卡佳带着几个游客来买白糖糕。她尝了一块,觉得甜得发腻,可还是买了两块。孙磊用蹩脚的英语说“Hello,sweet”,她笑了,说“我会说中文”。孙磊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你中文说得真好。”

“我是导游,当然要说好。”

“你是俄罗斯人?”

“对。”

“俄罗斯好啊,俄罗斯冷。”

“你去过?”

“没有。我看电视上看的。”

卡佳又笑了。她发现这个卖白糖糕的年轻人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她买了两块白糖糕,带着游客走了。可那天晚上,她躺在酒店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年轻人递白糖糕时手指碰到她手背的触感。

第二天她又去了滕王阁。这次她没带团,一个人去的。孙磊还在那个摊位前,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又来了?”

“我想再买一块白糖糕。”

“昨天那两块不好吃?”

“太甜了。”

孙磊笑了:“那我给你做一块不那么甜的。”

他真的做了一块不一样的。他特意少放了糖,多炸了一会儿,外酥里软,甜度刚好。卡佳站在摊位前,小口小口地吃,一边吃一边看着他。他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做白糖糕的时候很专注,眼睛盯着油锅,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孙磊。你呢?”

“卡佳。”

“卡佳?这是俄罗斯名字?”

“对。我叫叶卡捷琳娜,卡佳是我的小名。”

“叶卡捷琳娜……”他试着念了一遍,发音有点怪,自己先笑了,“太难了,还是叫卡佳吧。”

“行。你就叫卡佳。”

那天下午,她没回酒店。孙磊收了摊,骑电动车带她去八一广场,又带她去了绳金塔。他们吃了水煮、油炸、炒粉、瓦罐汤。卡佳被辣得眼泪汪汪,可她还是吃,因为孙磊会给她递纸巾,会给她买冰绿豆汤。她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风吹在脸上,她觉得这是她二十四年人生里,过得最快乐的一天。

旅行团离开南昌的那天早上,她站在酒店门口等大巴。孙磊骑电动车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他把保温袋递给她,说:“路上吃。我做了白糖糕,这次没放那么多糖。”

她接过保温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六块白糖糕,还有一罐瓦罐汤。她抬头看着他,眼睛湿了。

“我会回来的。”她说。

“我等你。”

她真的回来了。一个月后,她辞了莫斯科的工作,带着两个行李箱,重新站在了南昌火车站出站口。孙磊骑着他那辆电动车来接她,后座上绑了一个软垫。他说:“你坐后面,我带你回家。”

她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问:“你那个出租屋有热水器吗?”

“没有。但我烧了热水,你可以用盆洗。”

“没关系。有你在就行。”

刚到南昌那一年,卡佳过得并不容易。

她在一家培训机构找了份教俄语的工作,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二。孙磊还在景区门口摆摊,一个月挣不了多少。两个人挤在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没有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晚上睡觉的时候,她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孙磊就坐在床边,拿扇子给她扇风,一扇就是大半夜。

她吃不惯南昌的饭菜。太辣,太油,太咸。她第一次吃南昌拌粉的时候,被辣得眼泪直流,第二天嗓子肿得说不出话。可她从来没说过一句“我想回俄罗斯”。她只是默默地喝水,默默地吃,慢慢地,她的胃也习惯了辣椒,她的舌头也习惯了酱油和蒜的味道。

她最怕的是过年。南昌人过年要熏腊肉、灌香肠、炸丸子,满城都是油烟味。除夕那天,孙磊带她回九江农村老家。他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见到这个金发碧眼的洋媳妇,紧张得手足无措。他妈妈拉着她的手,用九江话说了半天,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孙磊在旁边翻译:“我妈说,你长得真好看,像电视里的外国人。”

卡佳笑了:“我本来就是外国人啊。”

那顿年夜饭,她吃了两块红烧肉,三根青菜,半碗米饭。她吃不惯,但她没表现出来。她一直笑着,用学过的中文说“好吃”。孙磊的妈妈特别高兴,逢人就夸“我家洋媳妇不挑食”。

晚上,他们睡在孙磊小时候的房间里。床很硬,被子有股樟脑丸的味道。卡佳躺在黑暗中,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突然哭了。

孙磊慌了:“怎么了?是不是我妈说了什么?”

“没有。你妈很好。”

“那为什么哭?”

“我想我妈了。”

孙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她搂进怀里。他的胸膛很暖,手臂很有力。他说:“以后每年我都陪你回去看你妈。咱们攒钱,攒够了就回去。”

“真的?”

“真的。”

可后来他们真的攒够了钱,却没能回去。第一年是因为安娜太小,坐不了长途飞机。第二年是因为孙磊的爸爸生病住院,花了不少钱。第三年是因为他们盘下了那家小餐馆,走不开。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卡佳每年都说“明年吧”,可明年复明年,一晃就是十三年。

安娜出生那天,是南昌最热的七月。

卡佳在产房里疼了十几个小时,孙磊在外面走廊里来回走,把地板都磨亮了。孩子生出来的时候,护士抱出来给他看,他看了一眼,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那是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女婴,头发是浅棕色的,眼睛又大又圆,像卡佳。

他冲进产房,卡佳躺在床上,满脸是汗,头发湿透了。他握住她的手,手在抖。

“你辛苦了。”

“孩子呢?”

“在外面。护士抱着。”

“漂亮吗?”

“漂亮。像你。”

卡佳笑了。她虚弱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哭了?”

“没有。”他抹了一把眼睛,“是汗。”

他们给女儿起名叫孙安娜。安娜是卡佳母亲的名字,也是俄罗斯常见的名字。孙磊说:“让你妈也高兴高兴。”卡佳看着她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想,这个小姑娘以后会在南昌长大,会说南昌话,会吃辣椒,会在这个城市里上学、交朋友、谈恋爱。她会是一个南昌姑娘。可她的血里,也流着俄罗斯的血液。她是一半俄罗斯、一半中国的孩子。

安娜一岁的时候,卡佳开始教她说俄语。可安娜开口说的第一个词是“妈妈”,用的是南昌口音。卡佳又好笑又好气,抱着女儿亲了又亲。后来安娜慢慢长大了,俄语没学会几句,南昌话倒是说得溜。她在小区里跟小朋友玩,一口一个“恰了饭啵”“你去哪里咯”,卡佳站在旁边,什么都听不懂。

卡佳有时候会跟安娜说俄语,可安娜总是笑着跑开,说“妈妈你说中文嘛,俄语好难听”。卡佳无奈地摇头,可心里并不难过。她知道,女儿的世界在南昌,在她的同学、朋友、学校那里。俄罗斯对安娜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模糊的概念,是妈妈偶尔提起的一个地方。

小餐馆是安娜四岁那年盘下来的。

孙磊摆摊摆了七八年,攒了点钱,又跟亲戚借了些,在红谷滩一个老小区门口盘下了一间店面。店面不大,二十来平米,摆了八张桌子,墙上贴了白瓷砖,门口挂了个招牌,写着“卡佳瓦罐”。孙磊请人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可卡佳很喜欢。

刚开始的时候,生意不好。他们卖瓦罐汤、拌粉、炒粉、还有孙磊的拿手菜红烧肉。可附近已经有几家老店了,人家有固定的客人,他们一个新店,谁也不认识。第一个月,他们亏了三千多。第二个月,还是亏。第三个月,孙磊有点撑不住了。

“要不……把店转出去?”他坐在空荡荡的店里,抽着烟。

卡佳正在擦桌子。她停下来,看着他。

“再撑一个月。”

“可咱们没钱了。”

“我还有点积蓄。”

“那是你攒着回俄罗斯的。”

“回俄罗斯可以晚点。店不能关。”

孙磊看着她。她穿着围裙,头发用发卡夹在脑后,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她的脸上没有化妆品,眼角有细纹,皮肤被油烟熏得有点暗。可他还是觉得她好看。比十三年前在滕王阁门口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还好看。

“行。”他说,“再撑一个月。”

他们想了个办法。卡佳写了一块小黑板,放在店门口,上面用中文和俄文写着:“俄罗斯姑娘做的南昌瓦罐汤,欢迎品尝。”她自己站在门口,看见有路人经过,就用南昌话喊:“进来恰碗汤咯,正宗瓦罐汤,不好恰不要钱。”

有人好奇,真的进来了。尝了一碗,觉得味道不错。第二天又来了,还带了朋友。慢慢的,店里开始有人气了。老李是第一个常客,他是个出租车司机,每天下午三点交班,交完班就来店里喝一罐肉饼汤。他说:“卡佳的汤煨得好,肉饼嫩,汤鲜。比别家多煨了两个钟头。”

卡佳问他:“你怎么知道多煨了两个钟头?”

老李笑了:“我开了二十年出租车,什么味道没尝过?你这汤,一喝就知道用了心。”

后来老李成了店里的活招牌。他带着一帮出租车司机来,这帮人又带着老婆孩子来。店里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卡佳和孙磊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十点,脚不沾地,可心里踏实。每天晚上收工以后,他们坐在店里数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数着数着就笑了。

王阿姨是店里的第二个常客。她住在附近,退休了没事干,天天来店里喝汤。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看着卡佳,好奇地问:“你是俄罗斯人?怎么跑到我们南昌来了?”

卡佳说:“嫁到南昌来了。”

“你老公是南昌人?”

“对。”

“你习惯吗?”

“习惯了。我现在无辣不欢。”

王阿姨笑了:“那你比我强。我吃了六十多年辣椒,还是觉得辣。”

后来王阿姨成了卡佳的好朋友。她教卡佳腌萝卜、做酒糟鱼、包粽子。卡佳教她做俄罗斯的红菜汤、布林饼、蜂蜜蛋糕。两个人经常在店里的厨房里忙活,一个说南昌话,一个说普通话,连比带划的,笑得前仰后合。

卡佳有时候觉得,王阿姨像她妈妈。她妈妈在莫斯科,也是这么爱笑,也是这么爱做饭,也是这么爱管她的闲事。她妈妈会做红菜汤,会做荞麦粥,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守在她床边。王阿姨也会。王阿姨会炖鸡汤,会做酒糟鱼,会在卡佳怀孕的时候天天来店里帮忙。她妈妈不在身边,可南昌给了她另一个妈妈。

今年春天,卡佳终于决定回俄罗斯一趟。

她买好机票的那天晚上,坐在阳台上,看着南昌的夜景,心里乱糟糟的。她等了十三年,终于要回去了。可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她担心餐馆,担心安娜,担心孙磊一个人忙不过来。她甚至担心家里的那盆茉莉花,怕孙磊忘了浇水。

孙磊从后面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牛奶。

“想什么呢?”

“想我回去了,店里怎么办。”

“有我呢。还有王阿姨,她说她来帮忙。”

“安娜呢?”

“安娜我送上学,接放学。你放心。”

“你炒粉炒得不好。”

孙磊笑了:“那就少卖点炒粉,多卖点瓦罐汤。反正你不在,我也不怕砸招牌。”

卡佳也笑了。她靠在他肩膀上,说:“孙磊,我是不是回去得太晚了?”

“不晚。你妈还在等你。”

“我怕她怪我。”

“她不会。她是妈。”

莫斯科的春天比南昌冷得多。

卡佳从机场出来的时候,外面飘着小雪。她裹紧了外套,拖着行李箱走到出租车候车点。排队的人很多,她站在队伍里,听着周围人用俄语聊天,突然觉得有点恍惚。这些话她听得懂,可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密集的俄语环境里待过了。在南昌,她的耳朵习惯了中文,习惯了南昌话,习惯了安娜叽叽喳喳的童声。现在一下子被俄语包围,她反而有点不适应。

出租车在莫斯科的街道上行驶,她看着窗外的建筑。那些洋葱头教堂、斯大林式建筑、赫鲁晓夫楼,都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可她觉得它们变小了,变旧了,变远了。她记得小时候觉得这些楼很高,觉得红场很大,觉得莫斯科的地铁像宫殿。可现在她看着窗外,只觉得陌生。

母亲站在家门口等她。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卡佳看见母亲的那一瞬间,眼泪涌出来。她跑过去,抱住母亲,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妈,我回来了。”

母亲拍着她的背,声音颤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家里的摆设跟十三年前差不多。那张旧沙发还在,茶几上放着母亲织了一半的毛衣,墙上挂着她小时候的照片。她走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床还在,书桌还在,窗台上还放着她中学时候的课本。她坐在床上,床垫发出嘎吱的响声。一切都是老样子,可她已经不是老样子了。

头几天,母亲带她去亲戚家走动。姑姑、姨妈、表姐、堂弟,一圈走下来,她觉得自己像个展览品。亲戚们围着她,问东问西。问中国怎么样,问南昌怎么样,问她老公怎么样,问她女儿怎么样。她回答了无数遍“挺好的”,可每个人都要再问一遍。

姑姑问她:“你在中国习惯吗?”

“习惯。”

“你吃中国菜?”

“吃。”

“你老公对你好吗?”

“好。”

“你女儿会说俄语吗?”

“会一点。”

姑姑叹了口气:“你当初要是留在莫斯科多好。现在也不用嫁那么远。”

卡佳没说话。她想起孙磊,想起安娜,想起那个八十平米的小房子,想起那家叫“卡佳瓦罐”的小餐馆。她突然很想回去。

第九天,她跟母亲吵了一架。

那天早上,母亲做了一锅红菜汤。卡佳坐在餐桌前,喝了一口。还是她记忆里的味道,酸酸的,浓浓的,里面有甜菜、卷心菜、土豆和牛肉。可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勺子。

母亲看着她:“不好喝?”

“好喝。”

“那你为什么不喝?”

“我……不太饿。”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卡佳,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最爱喝红菜汤。你小时候,一次能喝三碗。”

卡佳看着那碗红菜汤,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确实变了。她的胃变了。它不再只属于俄罗斯,它也属于南昌。它记得瓦罐汤的鲜,记得拌粉的辣,记得白糖糕的甜。它记得孙磊做的红烧肉,记得王阿姨腌的萝卜,记得安娜学校门口那家卖油炸的小摊。她的胃成了一个混合体,一半俄罗斯,一半南昌。可有些时候,这两半会打架。

“妈,我那边的家……”

“我知道。”母亲打断她,“你有你的家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你回南昌吧。我看得出来,你在这里不开心。”

卡佳愣住了。她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是失望,是理解,是放手,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楚。

“妈,我不是不开心。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习惯了那边。”

母亲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把那锅红菜汤倒进一个保鲜盒里,放进冰箱。她背对着卡佳,声音有点哑:“你回去吧。你在那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卡佳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她想说对不起,可她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她欠母亲的,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清的。她欠母亲十三年的陪伴,欠母亲无数个电话,欠母亲每一次“明年就回去”的承诺。

可她还是要走。她必须走。她的家在南昌,在孙磊和安娜那里。

回南昌的前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南昌,走进那家小餐馆。孙磊在厨房里炒菜,安娜在柜台后面写作业,王阿姨在门口择菜。她推开门,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她。孙磊说:“回来了?洗手吃饭。”安娜跑过来抱住她的腿。王阿姨说:“卡佳回来了,今天给你蒸了腊肉。”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她拿起手机,订了回南昌的机票。然后她起床,走到客厅里,跟父母说她要回去了。母亲愣了一下,然后说:“这么快?”

她说:“妈,我想家了。”

母亲没再说什么。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不清楚。过了很久,他说:“你那个家,比这边好?”

她说:“不是好不好的问题。那边有孙磊,有安娜。他们离不开我。”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话。

走的那天早上,母亲给她煮了荞麦粥。她坐在厨房里,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突然有点难过。

“妈,我走了。”

母亲没回头,声音有点哑:“走吧。你在那边有家。”

“我每年都回来看你。”

“不用每年。你过得好就行。”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母亲。母亲的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跟她小时候闻到的一模一样。她把脸埋在母亲花白的头发里,闻着那股味道,心里想着的却是南昌家里阳台上那盆茉莉花。

她知道自己自私。可她已经不是二十岁那个什么都敢放弃的姑娘了。她三十七岁了,她有了丈夫,有了女儿,有了一个让她安心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莫斯科,在南昌。

回到南昌的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她给安娜做了早餐,送她上学。然后她去了菜市场,买了新鲜的排骨和藕。她要做一锅莲藕排骨汤,孙磊爱喝,安娜也爱喝。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摊主们用南昌话吆喝着。她走到熟悉的肉摊前,老板老李看见她,笑了:“卡佳回来了?好久没见你了。”

“回俄罗斯了一趟。”

“那边冷吧?”

“冷。还是南昌好。”

老李一边剁排骨一边说:“那是。你都在南昌待了十几年了,早就成南昌人了。”

她笑了。是啊,她早就成南昌人了。她的胃记得瓦罐汤的味道,她的耳朵记得南昌话的腔调,她的心记得孙磊和安娜的笑脸。她是俄罗斯人,可她也是南昌媳妇,是南昌妈妈,是南昌这家小餐馆的老板娘。

她提着菜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看见王阿姨在跟几个老太太聊天。王阿姨看见她,朝她招手:“卡佳,回来了?来,尝尝我刚腌的萝卜。”

她走过去,接过一块腌萝卜,咬了一口。酸酸辣辣的,是南昌的味道。

“好吃。”她说。

王阿姨笑了:“好吃就多吃点。你走了这么多天,我都想你了。”

她看着王阿姨,看着周围那些笑着跟她打招呼的邻居,突然觉得心里很满。这种满,是莫斯科给不了的。莫斯科有她的父母,有她的童年,有她的记忆。可南昌有她的现在,有她的未来,有她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生活。

十一

她想起刚到南昌的时候,最怕的是语言。她的中文在课本上学的,可南昌人说话她听不懂。菜市场的大妈说“几多钱”,她以为在问“什么钱”。公交车司机说“往里头走”,她以为在说“往那边走”。有一次她去超市买洗衣粉,售货员问她“要几多”,她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后来孙磊教她,南昌话里“几多”就是“多少”。她学了三个月,才勉强能听懂。

后来她慢慢学会了南昌话。现在她能跟菜市场的摊主讨价还价,能跟王阿姨聊家常,能跟安娜的同学家长说“恰了饭啵”。她的南昌话有俄罗斯口音,可南昌人听得懂。他们说“卡佳的南昌话比有些外地人还标准”,她听了特别得意。

她想起第一次做瓦罐汤。那是结婚第一年的冬天,孙磊感冒了,咳嗽得厉害。她想给他煨一罐肉饼汤,可她不知道怎么做。她打电话给王阿姨,王阿姨在电话里说:“肉剁碎,放点生粉,捏成饼,放瓦罐里,加水,放姜片,大火烧开,小火煨两个钟头。”

她照着做了。肉饼捏得歪歪扭扭,汤有点咸,可孙磊喝了两碗。他说:“好喝。比外面卖的都好喝。”她知道他在哄她,可她还是很高兴。后来她天天练,天天煨,煨了十三年,终于煨出了自己的味道。

她想起第一次炒粉。油热了,她把米粉倒进去,手忙脚乱地翻炒。火太大,粉粘了锅,她急得满头大汗。孙磊站在旁边,说“别急,火关小点,慢慢来”。她炒出来的粉,一半是糊的,一半是生的。她自己都吃不下,可孙磊全吃了。他说:“第一次能炒成这样,不错了。我第一次炒粉,把锅都烧穿了。”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她想起安娜第一次说南昌话。那是在小区楼下,安娜跟几个小朋友玩。一个小男孩抢了她的玩具,安娜叉着腰,用南昌话说:“你莫走,还把我!”卡佳站在旁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她女儿说的,用南昌话,说得比她还好。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十二

晚上,她把安娜哄睡以后,坐在阳台上,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她拍了一张南昌的夜景,赣江两岸灯火通明,远处的摩天轮在慢慢转。

她写道:“妈,我到家了。这边一切都好。你保重身体。明年我带安娜回去看你。”

母亲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她看着那个表情,心里一酸。她知道母亲想她。她也想母亲。可生活就是这样,你总要选一个地方扎根。她选了南昌。这个选择让她离开了故乡,可她在这里找到了另一个家。

孙磊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牛奶。

“想什么呢?”

“想我妈。”

“明年我陪你回去。咱们把安娜也带上。”

她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孙磊。”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请我吃白糖糕。”

孙磊笑了。他坐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江景,说:“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俄罗斯姑娘真好看。我得把她留下来。”

“所以你故意给我吃那么甜的东西?”

“甜才记得住啊。”

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南昌的夜空。星星很少,可灯火很亮。这个城市陪了她十三年,从陌生到熟悉,从异乡到故乡。她在这里学会了炒粉,学会了说南昌话,学会了做瓦罐汤。她在这里嫁了人,生了孩子,开了店。她在这里从一个女孩变成了一个女人,从一个人变成了三个人。

九天前她在莫斯科,觉得自己像个游客。可现在她明白了,游客只是游客,回家才是回家。她的家不在莫斯科,不在圣彼得堡,不在任何一座俄罗斯的城市。她的家在南昌,在红谷滩这个八十平米的小房子里,在孙磊和安娜身边,在那家叫“卡佳瓦罐”的小餐馆里。

她是俄罗斯人,可她也是南昌人。这两个身份在她身上融合,不矛盾,不冲突。她可以一边做着红菜汤,一边蒸着米粉肉。她可以一边跟母亲说俄语,一边跟邻居说南昌话。她可以一边想念莫斯科的雪,一边享受南昌的太阳。

这就是她的生活。不完美,但真实。有遗憾,但不后悔。

十三

第二天,她去了小餐馆。餐馆不大,摆了八张桌子,墙上挂着她的照片,是她和孙磊结婚时拍的。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孙磊穿着西装,两人站在滕王阁前面,笑得灿烂。

她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孙磊已经在里面忙了。她拿起锅铲,开始炒粉。油热了,她把米粉倒进去,加酱油、辣椒、豆芽,翻炒。火苗舔着锅底,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当当的响声。香味飘出去,飘到街上,飘到行人的鼻子里。

一个路过的老太太探头进来:“卡佳,今天有瓦罐汤吗?”

她用南昌话回:“有!刚煨好的,肉饼汤、排骨汤、老鸭汤,都有!”

老太太笑了:“好,给我来一罐肉饼汤,一碗拌粉。”

“好嘞,您坐,马上来。”

她端着瓦罐汤出去,放在老太太面前。老太太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嗯,还是这个味。你走了这些天,我都想这口汤了。”

卡佳笑了。她看着老太太喝汤,看着孙磊在厨房里忙碌,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十三年前留在了南昌。

她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你变了。”

是的,她变了。她不再是那个二十岁的俄罗斯姑娘了。她老了,她胖了一点,她有了皱纹。可她也变得更完整了。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家。她知道她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端起一碗瓦罐汤,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汤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鲜,香,暖。这是南昌的味道。这是家的味道。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瓦罐汤的照片,发到朋友圈。配了一行字:“南昌,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下面第一个点赞的是王阿姨。第二个是孙磊。第三个是母亲。

母亲没说什么,只点了一个赞。可卡佳知道,母亲懂了。母亲知道她的选择,知道她的幸福。母亲在莫斯科,隔着一整个欧亚大陆,给她点了个赞。

十四

后来,卡佳开始做一件事。她在餐馆里挂了一块白板,上面写着:“俄罗斯红菜汤,每周五限量供应。”她每周五早上做一锅红菜汤,放在餐馆里,跟瓦罐汤一起卖。南昌人一开始不习惯,觉得红菜汤太酸,可慢慢地,有人开始点了。老李第一次喝红菜汤的时候,皱着眉说:“这是什么汤?酸酸的。”卡佳说:“俄罗斯的瓦罐汤。”老李笑了,又喝了一口:“行,虽然酸,但还挺好喝。”

后来老李每周五都来喝红菜汤。他说:“卡佳,你这红菜汤跟瓦罐汤一样,都是用心煨的。用心煨的东西,都好喝。”

卡佳笑了。她觉得老李说得对。不管是瓦罐汤还是红菜汤,不管是南昌还是莫斯科,只要用心,都能煨出家的味道。

安娜慢慢长大了。她开始对俄罗斯感兴趣。她会问卡佳:“妈妈,俄罗斯在哪里?”“外婆长什么样?”“你会说俄语吗?教我说几句。”卡佳教她说“спасибо”(谢谢)、“привет”(你好)、“я тебя люблю”(我爱你)。安娜学得很快,虽然发音有点怪,但卡佳听着,心里暖暖的。

今年暑假,卡佳决定带安娜回俄罗斯。她订了两张机票,买了新的行李箱。安娜兴奋得不行,天天问:“妈妈,外婆家有大象吗?”“妈妈,俄罗斯有冰淇淋吗?”“妈妈,外婆会喜欢我吗?”

卡佳笑了:“外婆当然会喜欢你。你是她的外孙女。”

安娜又问:“那南昌的外婆呢?她会想我吗?”

卡佳愣了一下。安娜说的是王阿姨。安娜管王阿姨叫“南昌外婆”。王阿姨也把安娜当亲孙女疼。每次卡佳带安娜去店里,王阿姨都会给她带零食,给她讲故事,教她包粽子。

卡佳说:“南昌外婆也会想你。咱们从俄罗斯回来以后,就去看她。”

安娜点点头。然后她又问:“妈妈,咱们什么时候回来?”

卡佳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安娜说的是“回来”。在她心里,南昌是家,俄罗斯是外婆家。她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一个月以后。”卡佳说。

“那我会想南昌的。”

“想什么?”

“想瓦罐汤,想拌粉,想南昌外婆,想王阿姨,想学校里的朋友。”

卡佳笑了。她抱住安娜,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妈妈也会想南昌。”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俄罗斯?”

“因为俄罗斯是妈妈的妈妈住的地方。妈妈想她的妈妈了。”

安娜想了想,说:“那好吧。我陪你去。”

十五

去俄罗斯的前一天晚上,卡佳站在阳台上,看着南昌的夜景。她想起十三年前,她第一次站在这个阳台上,看着同样的夜景,心里充满了不安和期待。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个城市活下去,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可现在她知道了。她在南昌活了十三年,活得很好。她有了一个爱她的丈夫,一个可爱的女儿,一家生意兴隆的小餐馆,一群关心她的邻居。她在这里哭过,笑过,累过,病过,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想起母亲问她的那句话:“你以后还回来吗?”

她说:“回来。每年都回来。”

母亲问:“那你不留在俄罗斯了?”

她想了很久,说:“妈,我的家在南昌。”

母亲没说话。可她知道,母亲懂了。

她转身回到屋里,看见孙磊在给安娜讲故事。安娜靠在他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快要睡着了。孙磊的声音很轻,带着九江口音,讲的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安娜听过无数遍了,可她还是爱听。

卡佳走过去,坐在他们旁边。孙磊看了她一眼,笑了。安娜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抓住她的手指。

“妈妈,你别走。”

“妈妈不走。”

“你明天去俄罗斯,会回来吗?”

“会。妈妈一定会回来。”

安娜放心地闭上眼睛,睡着了。卡佳握着女儿的小手,看着孙磊。他的眼睛里有疲惫,也有温柔。这个男人陪了她十三年,从一无所有到有了一个家。他不会说浪漫的话,不会送贵重的礼物,可他会在她累的时候给她倒杯热水,会在她哭的时候把肩膀递过来,会在她想家的时候说“我陪你回去”。

“孙磊。”

“嗯?”

“明天我走了,你记得给茉莉花浇水。”

“知道。”

“安娜的家长会,你别忘了。”

“忘不了。”

“王阿姨那边,你替我说一声,我回来给她带俄罗斯的蜂蜜。”

“好。”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南昌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楼下有野猫在叫。可她的心里很平静。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自己会回到哪里。

这就是家。家就是你走了很远很远,回头一看,还有一盏灯为你亮着。家就是你离开了很久很久,回来的时候,还有人在等你。

她的家在南昌。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人物事件均为艺术创作,无任何现实指向,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