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奥斯陆打工三个月,发现这里年轻人都在抱怨高税收和无聊,所谓的高福利背后是被抽走一半工资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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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陆的账单

我是在奥斯陆中央火车站旁边的一家七十一便利店门口站了十七分钟之后,才决定写下这些东西的。

十七分钟。我在看一瓶可乐的价格。四十九克朗,折合人民币三十三块。

我手里攥着刚拿到的小票,上面印着我上个月的工资,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看起来很唬人。但我刚才用计算器按了一下,扣掉税,扣掉房租,扣掉这瓶可乐,我剩下的,大概刚好够买一张回北京的机票。

但我不想回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件事让我想了很久。后来我明白了,我不是不想回去,我是想搞清楚,为什么一个被全世界称为“天堂”的地方,会让住在这里的人,脸上挂着那种表情。

那种表情很难形容。不是痛苦,不是绝望,更像是一种……算了,我找不到准确的词。但我每天都在地铁上看到它,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看到它,在隔壁邻居倒垃圾的时候看到它。

一种“我知道我该满足了,但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快乐”的表情。

我先说一个事。

我住的地方叫格吕纳洛卡,奥斯陆东边的一个区。这名字在旅游手册上被翻译成“绿色山谷”,听起来像是某种童话里的地方。实际上它确实挺好看的,街道两边是彩色的小木房子,咖啡馆和古着店挤在一起,夏天的时候年轻人坐在路边喝啤酒,阳光打在脸上,确实像个明信片。

但明信片不会告诉你的是,这里的房租吃掉了我税后工资的一半。

我的房东是个叫英格丽德的女士,五十多岁,金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羊毛开衫。她人很好,收房租的时候从来不催,但每次见面她都会不经意地提一句:“你知道我交的税比你还多吧?”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挪威的税制是这样的:你挣的每一块钱,先扣掉百分之二十二的一般所得税,然后超过一定数额的部分再扣累进税,最高的那一档,州税要抽走百分之十七点八。加上社保、医保、各种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明白的费用,一个普通工薪族最后拿到手的,大概就是税前的一半多一点。

我认识一个在奥斯陆大学读硕士的挪威男生,叫马库斯。他跟我说,他爸爸是个电工,干了三十年,每个月到手大概三万五千克朗。听起来还行对吧?

但奥斯陆一个单间的月租就要一万二往上,随便吃顿饭就是两三百。他爸爸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开着那辆丰田去工地,晚上六点回来,三十年了,没请过一天长假。

“为什么?”我问。

马库斯想了一会儿。他说:“因为请长假的话,年假津贴要等第二年才发。第一年上班的人根本没有那个东西。

我爸年轻的时候不懂,休了个无薪假,回来差点交不起房租。”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在很多挪威年轻人脸上见过。不是开心,不是苦涩,更像是一种认命之后残留的肌肉记忆。

等等,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对,马库斯。他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你知道吗,在挪威,你挣得越多,就越像是在替政府打工。

你努力工作,升职,加薪,然后发现多出来的那部分,一半都进了别人的口袋。最后你拿到手的钱,跟你躺平不干活的时候,差不了太多。”

“那你们为什么不躺平?”

“因为躺平也只能拿那么点。饿不死,但你也别想干什么。你想开公司?

税先压死你。你想存钱买房?房价涨得比你存得快。

你想出去闯?这里什么都有,但也什么都没有。”

他用了“金色牢笼”这个词。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是认真的,还是在抱怨。

然后有一天晚上,我在格吕纳洛卡的一家酒吧里,遇到了一个叫艾米丽的女孩。

她在卑尔根读护理专业,来奥斯陆找朋友玩。我们聊了一会儿,她听说我在写东西,就问我:“你写什么?”

我说我在写挪威的真实生活。

她笑了。那种笑不太友善。“真实生活?

你们这些外国人,来了几个月,就觉得看透我们了。”

我没说话。她继续说:“你们觉得我们高福利,觉得我们幸福。你知道我每个月交多少税吗?

我打工挣的钱,一半都交上去了。我毕业以后要还学生贷款,要租房,要吃饭。你说我幸福吗?”

“那你为什么不——”

“不什么?不抱怨?”她打断我,“我们当然抱怨。

我们每天都在抱怨。但抱怨完了,我们还是得交。因为如果你不交,你就什么都没有。

医疗、教育、养老金,全都跟你的纳税记录绑在一起。你没法退出这个系统。你只能骂它,然后继续往里面扔钱。”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杯啤酒。那杯啤酒一百二十克朗,她喝得很慢,像是在计算每一口的成本。

我后来查过一些数据。挪威的个人所得税最高档是百分之十七点八的州税,加上百分之二十二的一般所得税,再加上各种社保和附加费用,一个高收入者的边际税率能超过百分之五十。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当你问一个挪威人“你觉得税高吗”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会说高。

但你问他们“愿意降税吗”,大部分人又会犹豫。

因为降税意味着什么,他们太清楚了。公立医院要排队,学校要砍预算,养老金要缩水。他们骂这个系统,但他们离不开这个系统。

这就是那个“金色牢笼”的意思。

说实话,我一开始觉得这些抱怨有点矫情。

毕竟你让我在“交一半的税但生病不用花钱”和“少交点税但生病可能破产”之间选,我大概也会选前者。但我在奥斯陆待了三个月之后,开始理解那种更深层的东西了。

问题不在税本身。问题在于那种“什么都有人管”的生活,慢慢会让人失去某种东西。

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可能是野心,可能是冲动,可能是那种“我非得做成什么事不可”的劲儿。

我认识一个开咖啡店的挪威人,叫托马斯。四十多岁,留着一把大胡子,看起来像个维京海盗。他的咖啡店在格吕纳洛卡开了七年,生意不算差,但也没火到需要开分店的地步。

有一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他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突然跟我说:“你知道我最嫉妒你们亚洲人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嫉妒你们那种……想要变好的劲头。那种‘我明天要比今天多挣一点’的劲头。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你挣得比别人多而崇拜你。

恰恰相反。你如果太成功,别人会在背后说闲话。”

他说的是那个东西。詹代法则。Janteloven。

那个词我在来挪威之前就听说过。它来自丹麦裔挪威作家阿克塞尔·桑德摩斯1933年写的一本小说,讽刺的是北欧小镇上那种“你不能比我们好”的心态。十条法则,核心就一句话:不要以为你很特别。不要以为你比“我们”更优秀。

托马斯说:“你以为这是老古董吗?不是。它现在还活着。

你如果在这里开一家店,挣了钱,想扩张,想雇人,你会发现所有人看你的眼神都变了。你成了那个‘想比别人过得好’的人。你成了不合群的。”

他顿了一下,把杯子放回架子上。

“所以我就不扩张了。挣够了就行。反正多挣的也要交税。”

这就引出了一个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的问题。

我来之前以为挪威的年轻人抱怨的是“税太高”。来了之后发现,他们抱怨的是“无聊”。税高只是无聊的原因之一。

那种无聊是什么样的?

是下午三点天就黑了的冬天,你坐在家里,打开电视,发现所有的频道都在播一样的节目。是你想约朋友出来喝杯酒,结果发现每个人都在说“下次吧,这个月预算有点紧”。是你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有人去了巴厘岛,有人去了里斯本,而你连去趟卑尔根的火车票都要犹豫半天。

有个在奥斯陆做导购的华人小哥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记得很清楚。他说这里的生活“没意思”。不是不好,是没意思。人际关系冷漠,夫妻之间吃饭都各付各的,遇到困难第一反应是找政府而不是找朋友。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不是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花了四年才接受的事实。

我一开始不太信。但后来我发现了一些细节。

比如,挪威人请客吃饭,真的会算得很清楚。有一次一个同事过生日,大家去餐厅,吃完之后每个人都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叫Vipps的转账软件,精确到个位数地把自己那份转给过生日的人。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比如,邻居之间可以住五年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电梯里遇到,点个头,然后各自盯着地板。

比如,我房东英格丽德有一次跟我说,她和她丈夫结婚二十年,各自有各自的银行账户,各自的消费习惯,甚至各自的度假预算。她丈夫去年一个人去了意大利,她没去。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这些东西单独看,好像没什么。但连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氛围。一种你很自由,但也很孤独的氛围。

我是在快要离开的时候,才想明白一件事的。

那天是周六,我去了一趟Spikersuppa的圣诞集市。十二月的奥斯陆,下午三点天就暗了,但集市上灯火通明,人很多,空气里飘着热红酒和烤杏仁的味道。摩天轮在转,溜冰场上的小孩在笑,姜饼的香气从摊位里溢出来。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很“挪威式幸福”。

但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那些在集市上摆摊的人,脸上有一种很特别的表情。不是商人的精明,不是节日的喜悦,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他们在卖东西,在收钱,在微笑,但那个微笑不延伸到眼睛里。

我买了一杯热红酒,站在人群边缘喝。旁边有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手里也拿着一杯热红酒。我们站得很近,但谁也没看谁。

然后他接了一个电话。他说挪威语,我听不太懂,但我听到了一个词:“jobb”。工作。

他的语气变了。从那种周末的松弛,变成了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一扇门关上了。

他挂了电话,把没喝完的热红酒扔进垃圾桶,走了。

我看着他走进人群里,灰色的羽绒服很快就融进了那些深色的冬装里。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某种看不见的框架里活着。那个框架给了他们安全,给了他们保障,给了他们一个饿不死的生活。但那个框架也在一点一点地拿走别的东西。

拿走野心。拿走冲动。拿走那种“明天可能会不一样”的可能性。

我离开奥斯陆的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号。天很阴,但没有下雪。

英格丽德送我到门口。她给了我一个很紧的拥抱,那个拥抱持续了大概三秒钟,对于挪威人来说,算是很长了。

她说:“有空再来。”

我说:“好。”

我知道我不会再来了。不是因为我不喜欢这里,恰恰相反,是因为我太喜欢这里了,喜欢到害怕自己会习惯。习惯那种安全,习惯那种平静,习惯那种“反正有政府兜底”的安心。

然后就会慢慢忘记,那种不安全的感觉,其实也是一种活着的感觉。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窗户往下看。奥斯陆的灯光在灰色的大地上铺开,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很美。

真的很美。

但我脑子里想的是一件事。

马库斯跟我说过,他爸爸干了一辈子电工,六十岁那年终于可以退休了。退休金的数额,和他上班时候交的税,差不多正好持平。

“所以他一辈子就是在给政府打工,”马库斯说,“老了再把钱拿回来。中间那部分,就是他的‘福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愤怒,没有讽刺。

就是很平。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到底是一种幸福,还是一种认命。

或者说,也许在奥斯陆,这两件事本来就是同一件事。

如果你想去挪威打工,先搞清楚一件事:税后到手大概是税前的一半多。别被招聘广告上的数字骗了。

挪威的冬天下午三点就天黑,夏天晚上十一点还亮着。如果你对光线敏感,先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扛住

知乎。

年假津贴(holiday pay)是一个很挪威的东西。第一年上班的人没有这个,休假等于无薪。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挪威人请客吃饭各付各的,不是针对你,是他们一直这样。别觉得被冒犯了。

如果你想融入,别炫耀你的成就。詹代法则还在,虽然年轻人嘴上不承认。

七十一便利店的 sandwich 要五十克朗。学会自己做饭,不然你的工资会消失得比奥斯陆的日光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