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克罗地亚住了大半年,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但关于当地旅游业背后的真实状态今天想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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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客看见海,本地人看见租约。

所有人都说克罗地亚是欧洲最便宜的海边天堂:亚得里亚海、红屋顶、权力的游戏、一杯咖啡两欧。我一开始也这么以为。去年十月,我拖着箱子住进斯普利特一间五十五平米的老公寓,月租七百欧,房东伊万娜把钥匙递给我时说:“冬天租给你,我算是做慈善。”六个月后,我明白了这句话不是玩笑。克罗地亚的旅游业不是让本地人过好日子的产业,而是一台按季节开动的抽水机:夏天抽来现金,冬天留下空房、涨价和离开的人。我站本地人这边,反对把一座城当成季抛型商品。伊万娜自己就在酒店洗衣房上班,一个月到手八百五十欧。

她把祖父留下的房子租给我,不是因为慷慨,是因为她儿子在都柏林,房贷在银行,而她别无选择。

这不是我出发前想象的欧洲。这是真实发生的事。

一、冬天租房夏天走人

伊万娜五十八岁,红头发,个子矮,走路很快。她带我看房那天,斯普利特下小雨,老城的石板路滑得像抹了油。她推开那扇绿色木门,屋里有一股旧书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把三把钥匙摊在掌心,一把是楼道门,一把是公寓门,还有一把又长又黑的铁钥匙,开的是地下室。她一枚一枚数给我看,数到第三枚时停了一下,说:“这把别丢,丢了要换整栋楼的锁,很贵。”然后她从布袋里掏出一瓶自制无花果果酱,放在厨房台面上,“欢迎你,冬天这里没什么人,你会觉得安静得过分。”

我当时觉得这话是客气。后来才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十月的斯普利特,游客像退潮一样撤走。海边餐厅一家家收起遮阳棚,纪念品店挂出“ZATVORENO”,老城巷子里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我租的公寓在二层,窗外能看到一小角海。七百欧一个月,在当时的我看来不算便宜,但也不离谱。

伊万娜把合同铺在桌上,指着日期说:“半年可以,到六月你得走。

六月以后,这套房按天租。”

我问她为什么。

她抬起眼睛看我,像我问了一个特别幼稚的问题:“德国人已经订了,一天一百二十欧。

你一个月七百,我傻吗?”她拿过我的计算器,按给我看:一百二十乘以三十,三千六百欧。三个月就是一万零八百。我付她半年,四千二百欧。她按完把计算器推回来,屏幕上的数字还亮着。她说:“我也不想这样。但我在洗衣房一个月八百五十欧,房贷五百。夏天不赚,冬天我喝海水吗?”

那天晚上我坐在厨房里,吃她给的果酱。无花果籽在牙缝里咯吱咯吱响。我生气,又没法对她生气。她不是坏人。她甚至是个好房东:下水道堵了,她二十分钟就到;我发烧那次,她给我送来一锅汤,汤里放了芹菜和胡萝卜,咸得要命,但我喝完了。问题是,她也被同一套东西推着走。她的房子是祖父留下的,可她保不住它,除非把它变成一台夏天印钞、冬天上锁的机器。

我开始找长租公寓。房产网站上几乎全是“APARTMANI”,短租,按天计价,照片里摆着同样的灰色沙发和“WELCOME”木牌。偶尔有长租,条件写着“仅限冬季,六月前搬离”。有个房东在电话里直接说:“长租?你付得起一千二吗?付不起就别浪费我时间。”我站在斯普利特老城的钟楼下面,手里攥着手机,突然意识到:这座城市不是没有房子,是房子不愿意给本地人住,也不愿意给我这种住半年的人住。它们只愿意给住三晚的人住。

伊万娜后来请我喝过一次咖啡。她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巷子里一只猫翻垃圾桶。她说她儿子在都柏林做程序员,不回来了。“他说这里夏天太吵,冬天太死。他说得对。”她顿了顿,又说:“我们这儿的人,现在只有两种:给游客服务的人,和给游客让路的人。”她说完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我把咖啡杯放下,杯底在碟子上磕出一声脆响。楼下那只猫跳上墙头,消失了。

二、旺季端杯淡季修船

十一月,我坐渡轮去赫瓦尔岛。船票八欧,一个小时。甲板上只有五个人,风大得能把帽子吹进海里。我原以为赫瓦尔是明信片上的那种地方:白船、蓝海、石头房子、柠檬树。船靠岸时,我确实看见了这些。但我也看见了关着的店。港口一排餐厅,椅子倒扣在桌上,像一群投降的士兵。唯一开着的咖啡馆里,老板卢卡正在擦杯子。

他二十七岁,穿着灰色连帽衫,胡子没刮干净,手背上有晒伤的痕迹。

我点了一杯咖啡,一欧五。他端过来时,我问:“冬天都这样吗?”他用抹布擦着同一个杯子,擦了很久,眼睛看着港口。他说:“夏天我一天端四百杯,冬天我修船。”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他指了指窗外:“那艘白船是我的。夏天跑游客,冬天补漆。我爷爷修船,我爸修船,我本来也想修船。但修船不赚钱,端咖啡才赚钱。

”他停了一下,把杯子举到灯下看,像在检查有没有裂纹,“所以我夏天端咖啡,冬天修船。

听起来很浪漫,对吧?”

卢卡说,岛上冬天常住人口四千左右,夏天能涌进来三万。他表弟两年前去了爱尔兰,在都柏林一家仓库搬货。“他寄回来的钱比我夏天赚得还多。”我问他想不想去。他说:“想。但我妈在这里,我奶奶也在这里。我走了,谁给她们修屋顶?”他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又拿下一只,继续擦。咖啡馆里只有我一个客人,收音机放着老歌,声音断断续续。他忽然说:“你们游客总问我们是不是怀念以前。以前有钱吗?以前连咖啡都喝不起。”

我后来搭巴士去岛另一头。

司机约瑟普六十一岁,胖,戴墨镜,车上只有我和一个抱购物袋的老太太。

他开得很稳,遇到弯道会减速。我坐在前排,问他旺季怎么样。他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旺季堵车四小时,淡季我开空车。”他说他开这条线三十年了。“以前岛上人坐车去上班,现在坐车的是游客。以前早上六点满车,现在早上六点我一个人。”他拍了拍方向盘,“这车烧柴油,不烧空气。公司说淡季减班,我说减吧,反正也没人。”

车窗外,橄榄树一排排退后,海在远处发亮。老太太在下一站下车,约瑟普帮她把购物袋拎下去。他回来时,我问:“你希望游客少一点吗?”他想了很久,说:“我希望别只有游客。”这句话我记到现在。不是“别来”,是“别只有”。一个岛把全部身家押在六到九月,剩下八个月就像被拔了插头。卢卡们不是恨游客,他们恨的是只有这一种活法。

三、老城不是住人的

去杜布罗夫尼克之前,我脑子里全是滤镜。城墙、红瓦、洛克鲁姆岛、权力的游戏。我以为那是一座被小心保护的老城,游客只是客人,本地人还是主人。八月我到了那里,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早上九点,Pile Gate 外面已经排满旅行团。旗帜、耳机、自拍杆、婴儿车,像一条彩色河流往城门里灌。我听见至少五种语言,就是很少听见克罗地亚语。

那天有两艘游轮靠港。

导游玛丽亚告诉我,一艘船就能下来四五千人,两艘就是一万上下。

她三十四岁,黑头发扎成低马尾,穿蓝色 polo 衫,手里举着一把收拢的伞。她带我从城墙下走过,语速很快,像背了很多年。走到一条小巷口,她停下来,让团里的人拍照。我趁机问她住在哪里。她用伞尖指了指城外:“不在老城。我们不是住在城里,是来上班。”她说她每天早上七点坐巴士从 Zaton 过来,路上四十分钟。“老城里一间一居室,月租一千五。我一个月工资一千一。你算算。”

玛丽亚说,杜布罗夫尼克老城现在常住人口只有一千二百左右。1991 年,这个数字是五千。杂货店变成纪念品店,面包店变成冰淇淋店,学校关了,诊所搬了。她小时候住在城里,邻居有裁缝、有渔夫、有修鞋的。现在邻居是短租公寓,门口挂着密码盒。“晚上八点以后,老城就空了。游客回船上,或者回城外的酒店。我们本地人也走了。剩下石头房子,和石头房子里的钱。”

下午五点,我站在港口附近。一艘白色游轮拉响汽笛,声音又低又长,像一头巨兽在海底翻身。人开始往城门方向移动。二十分钟后,刚才挤得走不动的主街,突然只剩下几个扫地的工人。

餐馆服务员把椅子一张张叠起来,动作很快,木头碰木头,啪啪响。

一个卖冰淇淋的姑娘靠在门框上刷手机。我站在原地,手里那支没吃完的冰淇淋开始化,滴到手指上,黏糊糊的。玛丽亚的话在我脑子里转:“喜欢钱,不喜欢这个方式。”她没有说讨厌游客。她说的是方式。方式比人更可怕。

四、盖房的人买不起房

回到斯普利特,我认识了马尔科。他三十四岁,电工,短头发,手臂上有疤。他在城郊一栋新楼里干活,十二套公寓,全部按短租设计:小厨房、灰色沙发、墙上挂“WELCOME”木牌。我问他,这些房子卖吗?他说:“不卖。老板按天租。夏天一晚两百欧,冬天关着。”他蹲在地上接电线,嘴里咬着一截胶带。我问他,你自己住哪。他说:“跟我爸妈住。我买不起。”

马尔科一个月到手一千一百欧。斯普利特的新公寓,一平米三千五百欧。一套五十平米,十七万五千欧。他不吃不喝,要攒十三年。他说这话时没有愤怒,像在念天气预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刚贴好的瓷砖:“这套我贴的瓷砖,一晚两百欧。

我一个月工资够住五天。”他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又停下。“政府说旅游是黄金。黄金在谁口袋里?反正不在我口袋里。”

他告诉我,克罗地亚人口从九十年代的四百七十万,掉到现在三百八十万左右。

四十几万人走了,去德国、爱尔兰、奥地利。留下的年轻人,要么给游客服务,要么给游客盖房。马尔科的表妹在萨格勒布当护士,也准备去德国。他说:“她走了,医院少一个人。我走了,工地少一个人。但游客不会少。”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电钻响了一声,停了。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海风刮过窗户。

我问他,你恨游客吗?他摇头:“游客没问题。他们花钱,他们高兴。问题是,我们把自己的城市卖了,卖成一天一天。以前这里冬天虽然穷,但有人。现在冬天,整条街都是黑的。夏天,整条街都是别人的。”他把工具收进背包,拉链拉上,声音很响。然后他说:“我建了一辈子房,自己买不起。这话听着像抱怨,但它是真的。”

五、我也在推高房租

四月,斯普利特开始为夏天做准备。老城刷墙,港口搭棚,咖啡馆换新菜单。我常去一家小面包店,店主兹拉塔六十多岁,白头发,围裙上永远沾着面粉。她记得我,每次我去,她都会问:“还是那个?不加糖?”她说的是一种叫 burek 的肉馅卷饼。我点头。她用夹子夹起一块,放在纸袋里,动作很稳。

那天我告诉她,我六月要走了。她停了一下,抬头看我:“那正好。走之前还能吃到我做的 burek。六月我也关门,去给游船做饭。”我问她为什么。

她把纸袋递给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游船厨房一个月给我一千八。

这里夏天太累,赚得少。我老了,想多赚点。”她说完,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小块奶酪馅的,塞进我袋子里。“拿着,明年你再来,可能就不认识你了。”

我站在面包店门口,手里纸袋发烫。阳光照在石板路上,亮得刺眼。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一直愤怒地看着游客、房东、游轮、短租平台,但我自己也在这里住了半年。

我付七百欧,租走了一套本地人本可以长租的房子。我写文章,喝咖啡,拍照,去赫瓦尔,去杜布罗夫尼克。我也在链条里。伊万娜后来在阳台上对我说过一句话:“你以为你不一样?你也付房租。”她当时在笑,但眼睛没笑。“至少你冬天来,还跟我打招呼。但你也住在这儿。”

这句话把我钉在原地。我没有干净的立场。我不能一边享受淡季的便宜长租,一边指责游客推高物价。但承认这一点,不等于站在中间。我仍然选本地人这一边。问题不是某个游客,不是某个房东,甚至不是伊万娜。

问题是规则:把住房变成短租投资,把城市变成季度产品,把年轻人逼走,把剩下的人训练成服务员。

游客来了又走,本地人却要在这里过完冬天。我坐在面包店外面的长椅上,把 burek 吃完,纸袋揉成一团,握在手里。我没找到垃圾桶,就一直握着。

六、无花果的季节

回到国内,我在水果摊上看见无花果。二十五块钱一斤,我买了半斤。摊主说这是本地大棚的,甜。我咬了一口,籽在牙缝里咯吱咯吱响。我忽然想起伊万娜那瓶果酱,想起她数钥匙时停下的那一下,想起卢卡擦不完的杯子,想起杜布罗夫尼克下午五点的汽笛。手机震了一下,是伊万娜的消息:“六月房客取消了,你回来吗?一天一百二。”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无花果还剩三个,我拿起一个,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