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工资是撑不住的,撑住的是那张网。
所有人都说越南是下一个中国,GDP增速年年破七,外资疯狂涌入,年轻人月入过万不是梦。我在胡志明市住了一个月,每天买菜、坐摩托、跟房东聊天、在路边摊吃饭,我看到的完全是另一回事。不是穷,也不是网上说的那种“遍地黄金”。是一种很奇怪的紧绷感——每个人都在干活,从早上五点到晚上十点,但口袋里就是没剩下什么钱。一杯咖啡三万盾,一碗粉四万盾,听起来不贵,折合人民币也就十来块。可当你知道一个超市收银员一个月挣六百万盾的时候,你就笑不出来了。我站这边:越南普通人不是靠工资活着的。工资根本撑不住。
撑住他们的,是一张你看不见的网——摩托车、路边摊、家庭互助、现金流转、相互赊账。
这张网极其灵活,极其顽强,也极其脆弱。网上那些“越南经济起飞”的文章,没一篇写这张网。
一、一碗粉的账
我到胡志明市的第三天,住进了第4郡一栋窄楼的三楼。
房东叫阿蓉,四十五岁,瘦,说话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脚上永远是一双塑料拖鞋。
她在一楼开了个杂货铺,卖矿泉水、方便面、香烟和彩票。
那天早上我下楼,她正蹲在门口数一叠越南盾。我随口问了一句:“阿蓉,这附近吃碗粉多少钱?”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直接回答,反问我:“你要吃游客的,还是吃我们的?”
“有什么区别?”
“游客的,”她伸出四根手指,“四万。我们的,”她收回一根,“三万。加肉再加一万。”
我算了一下,三万越南盾,不到九块人民币。我说:“那挺便宜的啊。”
阿蓉把手里那叠钱理了理,最大面额是五十万,最上面一张是两万。
她抽出一张一万的,对着光照了照,又放回去,才慢慢说:“便宜?
我一个月挣六百万。”
“六百万?”我脑子转了一下,六百万越南盾,大概一千七百块人民币。
“杂货铺,加上楼上租给你们,一个月六百万。我老公在平盛郡的工厂,一个月八百五十万。两个人加起来一千四百五十万。”
她顿了一下,把那张两万的纸币折起来,塞进围裙口袋:“房租水电去掉四百万,两个孩子上学,一个初中一个高中,学费加补习费一个月三百万。剩下的,吃饭、加油、手机费、人情往来。你说,三万盾的粉,我舍不舍得天天吃?”
她说完就笑了,露出被槟榔染黑的一颗门牙:“我一个月吃一次。发工资那天。”
那个笑我记得很清楚。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就是一种“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的笑。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水递给我:“这个,八千。
你喝。”
我接过水,瓶身上全是水珠,冰的。
我拧开喝了一口,她已经在招呼下一个客人了——一个骑摩托来的男人,要买一包烟,最便宜的那种,两万五。
阿蓉从货架上拿下来,男人递过来一张五万的,她找了两万五。全程不到十秒。
那天下午我出门,特意在附近转了一圈。第4郡不是旅游区,街上全是本地人。路边摊卖法棍的,一个一万五,夹肉的两万。卖甘蔗汁的,一杯一万。卖彩票的老太太,蹲在银行门口,一张一万。我数了一下,从我住的地方到最近的菜市场,七百米,路边有十一个摊位,六个是卖吃的,三个是卖彩票的,两个是修摩托的。
每一个摊位后面,都坐着一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叠钱。最大面额五十万,最小面额一千。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看一个卖菜的女人算账。她面前摆着空心菜、豆角、青芒果,还有一堆我叫不出名字的叶子。一个顾客挑了一把空心菜,一把豆角,女人按了按计算器——越南人算账不用嘴,用计算器,按给你看——两万三。顾客递过来五万,女人找了两万七。顾客走了。
女人把钱按面额理好,一千的放一边,两千的放一边,一万的放一边。
整个过程像一场极其熟练的仪式。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我回到住处的时候,阿蓉正在关铺子。她看见我,指了指楼上:“今天停电,六点到八点。你房间有蜡烛。”
“经常停?”
“这个月第三次。”她把铁门拉下来,锁好,又试了试锁,“电费涨了。上个月多交了六十万。”
“六十万?”
“对。所以蜡烛要省着用。”
她转身上楼,拖鞋在水泥台阶上啪嗒啪嗒响。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瓶八千盾的水。瓶子已经不冰了。
二、摩托上的银行
在胡志明市,摩托车不是交通工具,是银行。
阿海是我认识的第二个越南人。他在Grab上接单,也做私人导游,三十岁,戴一顶旧头盔,骑一辆本田Winner,车身上贴满了贴纸。
我第一次坐他的车,从第4郡到第1郡,四公里,他收了我五万盾——Grab上的价格是三万八。
他多要了一万二,然后说:“我等你。你办完事,我再送你回去。回去收四万。”
“为什么回去便宜?”
“回去是顺路。”他拧了拧油门,车蹿出去,“我去那边接单。”
那天下午他载着我穿过整个胡志明市。红灯的时候,他转过头跟我说:“你是中国人?”
“对。”
“中国好。”他竖了个大拇指,“中国有钱。越南没钱。”
“越南不是发展很快吗?”
他笑了一声,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快?快是他们的。不是我们的。”
“他们是谁?”
“老板。”他指了指路边一栋正在施工的高楼,“那个,韩国人的。那边那个,日本人的。工厂,台湾的。我们就是打工。”
“你一个月挣多少?”
“跑Grab,好的时候一千万。不好的时候七百万。油钱去掉两百万,电话费去掉十万,修车平均一个月五十万。剩下的,你说。”
一千万越南盾,大概两千八百块人民币。好的时候。
“你住哪?”
“平盛郡。跟父母住。房租不用交,但每个月给家里三百万。吃饭在外面吃,一天五万。你算。”
我算了一下,一天五万,一个月一百五十万。
加上给家里的三百万,加上油钱、电话费、修车,一千万还剩三百四十万。
“存得下来吗?”
“存?”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存什么?我下个月要换轮胎,两百万。我手机屏幕碎了,换一个一百五十万。我妹妹上大学,我每个月给她两百万。你说,存什么?”
红灯变绿。他拧油门,车蹿出去,我在后座上往后仰了一下。
后来他把我送到地方,我多给了他两万。他接过去,塞进夹克内袋,拉上拉链,拍了拍胸口:“谢了。今天我女儿生日,买个蛋糕。”
“你女儿几岁?”
“三岁。”他笑了,这次笑得挺开心,“她想要那个,那个什么……冰雪奇缘的。一个蛋糕三十五万。我老婆说我疯了。”
他戴上头盔,拧油门,走了。尾灯在摩托车流里闪了两下,就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阿蓉的杂货铺,买了一包烟。阿蓉正在看电视,越南语配音的韩剧。我随口问她:“阿蓉,你们这边的人,借钱容易吗?”
她把烟递给我,想了一下:“跟谁借?”
“银行。”
她笑了,摆摆手:“银行?要抵押。房子、地、摩托车本。你有吗?”
“那跟谁借?”
“亲戚。邻居。朋友。”她掰着手指,“我妹妹借过我三百万,我借过隔壁阿香五百万。不用利息,但你要记得还。不还,以后没人借你。”
“没有利息?”
“有。”她把找零递给我,“利息就是你要帮人家。她家搬家你要去,她家办丧事你要去,她孩子结婚你要随礼。随礼最少五十万。你算算,这个利息高不高?”
我拿着烟上楼。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墙上。
墙上贴着一张旧日历,2019年的。
三、以为便宜,其实
来之前我在网上看了很多文章。都说越南物价低,一个月三千块能过得很舒服。我住了一个月,发现这句话只对游客成立。对本地人来说,胡志明市不便宜。
兰姐在滨城市场卖咖啡豆。
四十多岁,皮肤黑,手指上全是茧,说话的时候喜欢用计算器敲桌子。
我找她买咖啡豆,一公斤罗布斯塔,她开价二十二万。我砍到二十万,她同意了。
“你是中国人?”她把豆子倒进袋子,称了称,多抓了一把放进去。
“对。”
“中国人有钱。”她拿计算器按了一下,“二十万,给你。以后再来。”
“你在这卖了多久?”
“二十年。”她指了指摊位上的铁皮柜,“这个柜子,我结婚那年买的。那时候一个月租金三百万。现在,一千两百万。”
“涨了四倍?”
“四倍。”她敲了敲计算器,“咖啡豆也涨。以前一公斤十二万,现在二十二万。以前一天卖十公斤,现在卖五公斤。为什么?贵了,人家不喝了。或者自己在家煮。”
“那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把袋子口扎紧,递给我。然后她说:“你猜。”
“一千万?”
她笑了,摇摇头:“好的时候七百万。不好的时候五百万。去掉租金一千两百万,你说,我挣什么?”
“租金一千两百万?那你不是亏的?”
“亏?”她把计算器拿起来,按了几个数字,转过来给我看:12000000。然后她指着市场外面:“我老公在那边卖水果。我们两个人,一个月加起来一千五百万。租金一千二。剩三百万。吃饭。没了。”
“那你们怎么活?”
她把计算器放下,从摊位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饭团。她拿出一个,咬了一口:“早上从家里带的。市场里面有免费的水。电费公摊,一个月三十万。我手机用最便宜的套餐,十万。我不买衣服。我不喝咖啡。”她顿了一下,笑了笑,“我卖咖啡,但不喝咖啡。喝不起。”
我拿着咖啡豆站在那,不知道说什么。兰姐又咬了一口饭团,说:“你们来旅游的,觉得便宜。你们住酒店,一晚两百万。我们住家里。你们吃餐厅,一顿五十万。我们吃饭团。你说便宜,是你们的便宜。”
她说完,把饭团包好,放回塑料袋,拍了拍手上的米粒:“走吧。我要做生意了。”
我走出滨城市场,外面是三十四度的太阳。我在路边买了一瓶水,一万盾。然后我想起兰姐那句话——“我卖咖啡,但不喝咖啡。”
我站在路边喝完那瓶水,瓶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旁边蹲着一个卖彩票的老太太,手里攥着一叠彩票,一张一万。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阿蓉的杂货铺,买了一包烟。阿蓉正在看电视,越南语配音的韩剧。我随口问她:“阿蓉,你们这边的人,借钱容易吗?”
她把烟递给我,想了一下:“跟谁借?”
“银行。”
她笑了,摆摆手:“银行?要抵押。房子、地、摩托车本。你有吗?”
“那跟谁借?”
“亲戚。邻居。朋友。”她掰着手指,“我妹妹借过我三百万,我借过隔壁阿香五百万。不用利息,但你要记得还。不还,以后没人借你。”
“没有利息?”
“有。”她把找零递给我,“利息就是你要帮人家。她家搬家你要去,她家办丧事你要去,她孩子结婚你要随礼。随礼最少五十万。你算算,这个利息高不高?”
四、不靠工资活着
阿明在平盛郡开了一家小餐馆。二十八岁,戴眼镜,说话慢,以前在台资工厂做质检,三年前辞职,跟老婆一起开了这家店。店面不大,六张桌子,墙上挂着一个电风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我是在一个下雨天躲进去的。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免费的。然后递过来菜单,一份牛肉粉,五万。我点了一份。
“你是中国人?”他坐在对面,一边擦桌子一边问。
“对。”
“我以前在工厂,给中国人做过质检。”他把抹布搭在肩上,“中国主管,一个月工资三千万。我那时候,六百万。”
“差五倍?”
“差五倍。”他点点头,语气很平,“所以我不干了。干五年,还是六百万。出来开餐馆,一个月好的时候两千万。不好的时候,一千万。”
“那挺好的。”
“好什么。”他指了指外面,“下雨,没人来。今天到现在,卖了四碗。一碗五万,二十万。成本去掉,剩十万。我跟我老婆两个人,一天挣十万。”
“那你们怎么过?”
他看了我一眼,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叠了叠:“我们有地。我老婆家里在乡下,有一块地,种点菜。每个月送过来。米也是家里带的。房租,这个店面一个月六百万。我们住后面,不用另外租。孩子还没生。你说,怎么过?就这么过。”
“有没有想过回工厂?”
“不回。”他回答得很快,“工厂,你干到死也是六百万。这个,至少是自己的。”
他站起来,去后厨端粉。粉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牛肉切得薄薄的,铺了七八片。他又拿了一碟香菜和一碟辣椒,放在我面前:“送你。不要钱。”
“为什么?”
“下雨天。
”他坐回去,把电风扇转了个方向,对着我吹,“你进来就是客人。
以后再来。”
我吃粉的时候,他一直在擦桌子。六张桌子,擦了三遍。然后他坐下来,拿手机看,屏幕碎了,左下角裂了一道缝。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
“怎么了?”
“我老婆说,孩子的事。”他推了推眼镜,“她想生。我说,再等等。现在一个月挣一千万,生个孩子,奶粉一个月两百万,尿布一百万,以后上学,一个月至少三百万。你说,怎么生?”
“你老婆怎么说?”
他学着她的语气,细声细气地说:“‘人家都生。’”
然后他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人家是人家。人家有地。人家有父母帮。我父母在乡下,每个月我还要寄一百万回去。”
雨停了。我吃完粉,站起来结账。五万。我给了他六万,说不用找了。他接过去,把一万盾递回来:“不行。五万就是五万。”
我接过那一万盾,塞进口袋。他送我到门口,指着街对面:“那边有个咖啡店,不错。你可以去。”
“你不去?”
“我不喝咖啡。”他笑了笑,“太贵了。一杯四万。我卖一碗粉才挣两万。”
五、那天她哭了
转折发生在我离开前四天。
那天晚上我回到阿蓉的杂货铺,想买一瓶水。铺子没开灯,阿蓉坐在门口的小塑料凳上,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是视频通话。她没说话,就是看着屏幕。
我走近了才看见,屏幕那头是一个女孩,十五六岁,穿着校服,在哭。
阿蓉挂了电话,抬头看见我,擦了擦眼睛,站起来:“买什么?”
“水。怎么了?”
她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水,递给我,八千。然后她坐回去,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我坐下。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女儿。在乡下的外婆家。她说,妈妈,我考上了,胡志明市的高中。我说,好。她说,学费一学期八百万。我说,好。她说,妈妈,我想去。我说,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看着街对面。
“然后呢?”
“然后我算了一下。
”她的声音很平,“八百万学费,加上住宿、吃饭、校服、书本,一学期一千五百万。
一年三千万。我一个月挣六百万。她爸一个月八百五十万。房租四百万。电费涨了六十万。你说,我怎么让她来?”
“那你刚才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妈妈再想想。”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照在她手指上。她的手指很粗,关节很大,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裂口。
“她哭的时候,”阿蓉说,“我想到我年轻的时候。我也考上过。胡志明市的学校。我妈妈也说,再想想。然后我就没去。在乡下结了婚,生了孩子,来了胡志明市,开了这个铺子。”
她顿了一下,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拧紧。
“我不想让她也这样。但是……”她把水放回冰柜,“你告诉我,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坐在那,手里攥着一瓶水,瓶身上的水珠滴下来,滴在水泥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阿蓉站起来,把铁门拉下来一半,又推上去,重新拉了一遍。锁好。然后她说:“上去吧。明天还要开门。”
我上楼的时候,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站在黑暗里,听见阿蓉在楼下锁门的声音,锁了三遍。
六、那瓶水
回北京之后,我在便利店买水,随手拿了一瓶,结账的时候看了一眼价格——两块五。
我站在收银台前面,突然想起阿蓉递给我的那瓶水,八千盾,冰的,瓶身上全是水珠。
我把那瓶水放回去,换了一瓶更便宜的。收银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走出便利店,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
我想起阿蓉锁门的声音,锁了三遍。想起阿海说“今天我女儿生日,买个蛋糕”。想起兰姐咬了一口饭团,说“我卖咖啡,但不喝咖啡”。想起阿明把一万盾递回来,说“五万就是五万”。
我把瓶盖拧紧,放进口袋。北京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旅行Tips:
1、吃饭:游客区一碗粉四万到六万盾,本地人区两万五到三万五。想省钱就去第4郡、平盛郡、新平郡的街边摊。法棍一万五,加肉两万。甘蔗汁一万。路边摊的免费茶水不要钱,但最好给一万小费。
2、住宿:第1郡酒店一晚一百五十万到三百万盾。
想住一个月,去第4郡或平盛郡租单间,一个月四百万到七百万,电费另算,一度三千五到四千盾。
停电不罕见,备蜡烛。
3、交通:Grab摩托四公里约三万八到五万盾。路边拦摩托更便宜,但需要砍价,大概能砍到Grab价格的七成。租摩托一个月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油费自理,一升两万三。
4、电话卡:Viettel一个月套餐,60GB流量,二十万盾。
便利店有卖,需要护照登记。
5、换钱:机场汇率差,市区金店汇率好。滨城市场附近的金店,人民币换越南盾,比银行高百分之二到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