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盛夏,蝉鸣如织,我回到阔别十年的
南门街
。
幼儿园和小学加起来近十年,我在这里学会了第一声“a、o、e”,也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悠长而喧闹的夏日。
如今重走,街还是那条街——
南起古城南门遗址,北接入汶河南路,全长不足千米。
可当我站在这条路上,目光所及,竟有些恍惚。
正值暑假,校门口空空荡荡。
没有密密麻麻的家长,没有小电驴的簇拥,只有老墙的影子斜斜地铺在路面上。
墙上的白灰刚刚被粉刷过,新漆覆住了旧痕,却遮不住底下隐隐的裂纹——那是岁月留下的掌纹,一层盖着一层。
路面已经平整了,但空气中仍飘着水泥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这条街正在变,但还没完全变完。
南门街因城门而生。
扬州城“十二门”中的
老南门
,由唐延续至清,被考古界誉为“中国古代的城门通史”。
夹在汶河南路以西的这条背街,唐代时傍水而立,与官河同期成形,年岁早已跨过千年。
一条甘泉路,把南门街切成南北两段,也切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甘泉路以北,是时光慢炖后的老街旧巷,老城区的人间烟火静谧而安详。
粉南巷、堂子巷、禾稼巷、赞化巷、旌忠巷——每一条巷子都浸透着历史的烟云。
堂子巷6号是乾隆年间进士秦黉的“秦氏意园”故址。
相传乾隆南巡时召见秦黉,问:“扬州旧城和新城有何区别?”秦黉答:“新城盐商所居,旧城读书人所居。”乾隆听后,亲赐
“旧城读书处”
匾额。
那时起,这片土地便烙下了“读书人的旧城”这一印记。
沿着南门街往北走几步,有一栋不起眼的老建筑,门楣上写着
“江上青烈士史料陈列馆”
。
这里原是
扬州市平民中学旧址
,江上青烈士曾在此任教。
如今,这座老宅被修缮一新,成为后人缅怀先烈的地方。
不远处,原来的
扬州市第十中学
所在地,如今大门上挂着崭新的牌子——“扬州校家社协同育人基地”。
从“十中”到“育人基地”,名字换了,可
“育人”
二字,始终没变。
甘泉路以南,则是另一番光景——中介扎堆、人流熙攘,编织着育才、树人学子们的青春日常。
民国初年,禾稼巷内开办“贫儿院”,免费教授孤儿和贫民子弟文化知识与手艺;
上世纪五十年代,在贫儿院基础上建立了扬州市第二中学;
1999年,扬州中学教育集团树人学校在南门街原址上成立。
从“贫儿院”到“二中”再到“树人”,这条街的文脉,从未断过。
这条街上的每一寸土地,似乎都在诉说着同一个主题:教育。
我小时候住的那片房子,建于上世纪80年代,到2025年改造启动时,已是货真价实的“老资格”。
外墙的红砖裸露在外,斑驳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沙灰。
楼道里昏暗潮湿,白天上楼也要摸索着扶墙;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电线,像一张理不清的网。
院子里没有电梯,没有物业,甚至连像样的门禁都没有。
可就是这样一批“垂垂老矣”的房子,撑起了扬州最硬的学区关注度。
按2026年扬州市区小学施教区划分,育才小学本部施教区为:
东至渡江路,南至古运河,西至二道河、安墩河,北至甘泉路接文汇东路。
南门街小区,正好卡在这块“顶流”施教区的核心位置。
一张房产证,就是一张通往这所百年名校的门票。
我离开南门街的这十年,恰恰是扬州学区政策剧烈调整的十年。
三年一学位、实际居住核查、“三一致”门槛——政策层层加码,试图给过热的市场降温。
但南门街的房源依然抢手。
中介说,每年三四月份是学区房成交高峰,好房源挂出来,往往不到一周就被买走。有的家长提前两三年就开始看房,生怕错过窗口期。
南门街的吸引力,早已超越了单一学校的边界。它承载的是一种关于教育与未来的集体想象。
在这条不足千米的老街上,每一扇斑驳的木门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家庭倾尽全力的希望。
我走到育才小学的后门,那扇曾经无数次穿过的门,如今被一片铁皮严严实实地封了起来。
小时候,我们总是穿过
下铺街
,从这道后门溜进校园,或是抄近路回家。
如今,铁皮冰冷地立在那里,上面贴着施工告示,仿佛在提醒我:有些路,再也回不去了。
但我知道,这条街上的孩子们,正走着另一条或许更平坦、更宽阔的路。
2025年,广陵区计划对13个老小区启动改造,南门街北小区位列其中。
如今,改造仍在进行中。
北向主干道已经重新摊铺沥青,地下管网正在同步更新,工人们蹲在刚挖开的沟槽边,一根根管道被小心翼翼地放入。
污水分流系统正在全面改造,多年来困扰居民的易涝易淹问题有望得到根治。
单元口的弱电飞线正在逐步迁改入地,飞线充电的隐患将被消除。
紧邻学校的一条危墙已经被重新砌筑,新墙坚固而平整,保障了学生的通行安全。
我站在2026年夏天的南门街北小区门口,能明显感觉到变化:路面平整了,飞线减少了,危墙变成了新墙。
但改造还没有结束——围挡还在,沟槽还在,工人们的吆喝声还在。
楼体本身的“老”无法靠一次改造抹平
——上世纪80年代的砖混结构、逼仄的楼道、局促的户型,依然是那些老房子无法掩盖的物理底色。
但至少,它们正在被认真对待。
南门街的有趣之处,在于它同时承载着四重身份:
它是
历史
的,唐代里坊制的格局依稀可辨,仙鹤寺与秦氏意园在岁月中静静矗立;
它是
生活
的,巷口的老店、校门口的小摊、老式木窗格的小卖部,与学校共生了几十年;
它是
教育
的,育才本部与树人南门街校区一北一南,将其推上扬州基础教育的高地;
它也是
市场
的,当“学区”成为一种稀缺资源,老破小的单价便能被推到高位,让一代又一代家长前赴后继。
这四重身份彼此撕扯,又彼此成就。
历史给了它不可复制的文脉,教育给了它不可撼动的地段,生活给了它不可模拟的温度,而市场,则在这一切之上,叠了一层厚厚的溢价泡沫。
我离开南门街十年,街还是那条街,可它正在
被改造、被重估、被重新审视
。
老街的价值,从来不需要高昂的单价来证明。
却也正因为这份单价,它才被这个时代认真地,又多看了一眼。
而此刻,蝉鸣依旧,改造仍在继续。
围挡之内,新的管道正在铺设;围挡之外,孩子们的笑声还会响起。
这条不足千米的老街,装下了扬州的过去,也装下了下一代的起跑线。
责任编辑:曾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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