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人去了趟南京和扬州,忍不住感叹:南京人的大气和扬州人的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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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人去了趟南京和扬州,忍不住感叹:南京人的大气和扬州人的精细完全是两种境界

她是在南京禄口机场降落的,飞机轮子撞上跑道那一刻,舷窗外正飘着细密的雨丝。雨水斜打在玻璃上,拉成一道道银线,把停机坪上的灯光揉碎了再拼起来。

魏芳华解开安全带的时候,手指在金属扣上停了两秒。她今年五十三岁,这是她第一次来大陆。

邻座的年轻女孩已经站起来取行李了,动作利落地把一只粉色登机箱从头顶舱拽下来,轮子磕在过道地毯上发出闷响。女孩扎着高马尾,卫衣帽子后面印着一行英文字母,露出来的脖颈线条纤细白皙。魏芳华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几岁的时候,也是这样走路带风的样子。

“阿姨,您是来旅游的吗?”女孩转过头问她,声音清脆得像敲玻璃杯。

“算是吧。”魏芳华笑了笑,“看看老朋友。”

她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一枚素圈铂金戒,没有任何花纹,戴了三十年,内圈已经被皮肤磨得光滑发亮。她习惯性地转了转它,然后把手放下来,拎起了座位旁边的帆布包。

包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拉链头掉了一个,她用一根黑色橡皮筋代替。这个包她用了很多年,从台北带到高雄,又从高雄带上飞机。包的夹层里装着一张对折了无数次的地图,纸张边缘已经起毛,折痕处裂开细小的口子,被她用透明胶带粘了一遍又一遍。

地图是1997年的版本。

那时候她还叫魏芳华,三十四岁,在台南一家出版社做编辑。那年夏天,她收到一封从南京寄来的信,信封上贴着大陆的邮票,邮票图案是中山陵的远景。信是她舅舅写的,说外婆病重,想见她最后一面。

那封信在路上走了十七天。

她拿着信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塞进了帆布包的夹层。那年她刚结婚五年,丈夫在高雄港务局上班,儿子才三岁。两岸还没有直航,回去一趟要绕道香港,机票贵得吓人。她把信收起来,给舅舅回了一封,说等攒够了钱就回去。

后来钱攒够了,儿子上小学了,她想着等寒假再说。寒假到了,丈夫说春节加班有三倍工资,她想着暑假再回。暑假还没到,外婆走了的消息就从电话那头传过来,隔着海峡,舅舅的声音断断续续:“你外婆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

她把电话挂了,一个人在厨房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丈夫起床看见灶台上熬好的粥和切好的酱瓜,什么都没问。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说:“咸了。”

魏芳华没吭声,转身去阳台收衣服。晾衣绳上挂着儿子的校服,白色衬衫的领口有一圈淡淡的汗渍,怎么搓都搓不掉。她把衬衫取下来,叠好,放进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还有一沓信,都是舅舅写来的。最早的一封是1988年,舅舅在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后来的信里开始提到外婆的身体,说腿脚不行了,耳朵也背了,有时候会把孙女喊成她的名字。最后一封信是1996年底寄出的,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说外婆摔了一跤,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她一封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每次铺开信纸,写了开头就写不下去了。那些字挤在喉咙里,堵成一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跟舅舅说话——太亲热显得虚伪,太客气又伤人。她索性不写了,想着等见了面再说。

这一等,就是三十年。

出租车从机场往市区开,雨刷左右摇摆,刮出一片模糊的视野。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顶已经秃了一块,剩下稀疏的头发被他从左耳梳到右耳,勉强盖住那片空地。他开车很猛,在车流里左冲右突,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第一次来南京啊?”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魏芳华一眼。

“嗯。”

“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

“我从台湾来的。”

司机哦了一声,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风裹着湿气灌进来。“台湾好地方啊,我去过一次,去的是台北,101大楼确实壮观。”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你们那边的人讲话软绵绵的,好听。”

魏芳华笑了一下,没接话。她看着窗外的街景,那些高楼大厦在雨幕里显得灰蒙蒙的,霓虹灯的光映在水洼里,被车轮碾碎又聚拢。路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干粗壮,枝叶茂密,在雨中绿得发黑。

“南京的法国梧桐多吧?”司机又说,“蒋介石当年为了宋美龄种的,说是她喜欢。”

“是吗?”

“历史书上这么写的嘛。”司机嘿嘿笑了两声,“真假谁知道呢,反正我们南京人就爱这么说。”

魏芳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她的手背已经开始长老年斑了,褐色的斑点像撒上去的芝麻,怎么都遮不住。她把手翻过来,掌心的纹路纵横交错,生命线很长,一直延伸到手腕的位置。

她订的酒店在新街口附近,一栋老楼的改造项目,外墙刷成了白色,窗户是窄长的拱形,有点像民国时期的建筑风格。前台小姑娘穿着制服,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给她办入住的时候一直在介绍周边的景点:“夫子庙离这边步行十五分钟,总统府走过去也就二十分钟,您要是想去中山陵,门口就有公交……”

“谢谢。”魏芳华接过房卡,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又问了一句,“请问,去扬州怎么走?”

“扬州啊,”小姑娘愣了一下,“您可以去南京站坐高铁,五十分钟就到了。”

“好。”

电梯缓缓上升,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跳。魏芳华靠在电梯壁上,帆布包的带子勒进肩膀,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听见包里的东西哗啦响了一声。

房间在六楼,走廊铺着灰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黑白摄影作品,拍的都是一些老建筑的局部。她找到自己的房间,刷卡开门,插卡取电,空调嗡的一声启动了,吹出一股说不清是冷还是热的空气。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白色的,枕头并排放在床头,上面各放着一颗薄荷糖。窗帘是米色的亚麻质地,拉开之后能看到对面居民楼的屋顶,灰色的瓦片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她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那个文件袋。袋子是牛皮纸的,用橡皮筋箍了两圈,打开之后里面装着几张复印件和一本护照大小的旧证件。

证件是绿色的塑料封皮,封面上印着“中华民国国民身份证”几个烫金字,边角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翻开来看,里面的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留着齐耳短发,眼睛很大,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照片下方印着她的名字:魏芳华。

那是她二十岁时候的样子。

她把证件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地址:南京市秦淮区三条巷24号。

这个地址她记了很多年,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小时候写信,每次都要在信封上一笔一画地写: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三条巷24号。那时候她还住在高雄的眷村里,村子里的房子都是日据时期留下的木板房,一家挨着一家,做饭的时候油烟从各家窗户里飘出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家的味道。

村里的老人大多是从大陆过来的,操着各种口音,山东的、湖南的、四川的、浙江的,吃饭的时候端着碗蹲在门口,一边吃一边骂蒋介石。孩子们听不懂他们在骂什么,只知道跟着笑。笑完了继续玩弹珠,弹珠滚进排水沟里,趴在地上捞半天才能捞出来。

魏芳华的爸爸是江苏人,老家就在南京。她爸是1949年跟着部队过去的,走的时候才十九岁,连跟家里人告别的机会都没有。到了台湾之后,他被编入陆军,在高雄驻防,后来退伍了就在港口找了份搬运工的活儿干。

她爸很少提老家的事,偶尔喝了酒才会说几句。说的也无非是他小时候在秦淮河边捉鱼,夏天泡在河水里不肯上来,他妈拿着竹条在岸上追着打。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笑着笑着就不说话了,端着酒杯一个人闷头喝。

魏芳华八岁那年,她爸得了肝癌,从确诊到去世不到三个月。临终前他拉着她的手,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回家……看看……”

她当时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等她真正懂了,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她在南京待了三天。

第一天去了中山陵,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数到一半就乱了。台阶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游客很多,有人举着自拍杆,有人拿着导游旗,有人在台阶上坐下来歇脚,脱了鞋揉脚踝。

魏芳华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想好好看看这个地方。她爸生前说过,他年轻的时候来过中山陵,那时候陵园刚建成没多久,周围的树还没长高,站在祭堂前面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她不知道她爸说的是哪一年,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来过,但她愿意相信是真的。

祭堂里很安静,穹顶很高,光线从窗户射进来,照在孙中山先生的坐像上。魏芳华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赶紧低下头,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擤了擤鼻涕。

旁边一个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关切地问:“姑娘,没事吧?”

“没事,”她笑了笑,“有点感冒。”

老太太点点头,转头跟身边的同伴说:“这姑娘长得真秀气,一看就是南方人。”

魏芳华走出祭堂,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凉丝丝的,钻进鼻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一块冰慢慢融化。

第二天她去了总统府,第三天逛了夫子庙。秦淮河的水比想象中要绿,游船在水面上慢慢划过,船娘的歌声软糯糯的,唱的是什么她没听清,只觉得好听。岸边的小吃店冒着热气,鸭血粉丝汤的味道飘得到处都是,她买了一碗,坐在临河的座位上慢慢吃完。

吃完之后她沿着河边走,走到文德桥的时候停下来,趴在栏杆上看水里的倒影。河水把两岸的灯光搅碎了,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混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画。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妈活着的时候说过,她爸年轻的时候最喜欢在秦淮河边听戏。那时候河边有很多戏园子,花几毛钱就能进去听一晚上,茶水免费,瓜子另算。她爸说她妈就是在戏园子里认识的,那天唱的是一出《玉堂春》,苏三起解那段,她妈听得眼泪汪汪的,她爸在旁边递了块手帕。

“你爸那时候可傻了,”她妈笑着说,“递完手帕就跑,连名字都没问。”

后来呢?魏芳华问。

后来啊,后来又在戏园子里碰见了几次,她爸终于鼓起勇气搭了话。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处了一年对象,正准备结婚的时候,战争就来了。

她妈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魏芳华那时候还小,不太明白战争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她爸跟着部队走了,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妈等了三年,等到解放了,等到新中国成立,等到所有人都说他爸已经死了,她才死心。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工人,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了。

魏芳华是到了台湾之后才知道这些的。她妈从来没跟她说过,是舅舅在信里告诉她的。舅舅说,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要是有机会,回来看看她。

可是她没有回来。

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回来了,看到的是一座坟。

第四天早上,她坐高铁去了扬州。

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腿上。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先是站台,然后是楼房,接着是一片一片的农田。水稻正在抽穗,绿油油的,在风中掀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浪。

她把地图拿出来,摊开在膝盖上。地图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折痕处裂开的缝隙用透明胶带粘着,有些地方的印刷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辨认出地名。她用指尖沿着铁路线划过去,从南京到扬州,中间经过镇江,过了长江。

她在地图上找到了扬州的位置,然后用笔在上面画了个圈。画完之后她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然后把地图收起来,重新塞回包里。

扬州在下雨,但不是南京那种大雨,是细细密密的毛毛雨,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只在睫毛上凝成一颗颗小水珠。她从火车站出来,打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了一个地址。

司机看了她一眼,确认了一遍:“是东关街那边?”

“对。”

车子在老城区的小巷子里穿行,路面是青石板铺的,被雨水浸湿之后泛着暗沉的光。两边的房屋大多是明清时期的建筑,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几乎要把整面墙都吞掉。有些院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天井,种着石榴树或者桂花树,树下放着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副没下完的棋。

魏芳华让司机在一条巷子口停了车,付了钱,撑着伞下了车。她站在巷口,看了看手机上的导航,又看了看手里的纸条,确定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这条巷子叫“安乐巷”,不长,大概两百多米,两边都是老式的民居。她往里走了几步,看见一棵槐树,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大半条巷子。树下有一个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择菜,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青菜叶。

“阿姨,请问……”魏芳华走过去,弯下腰问,“朱家大院在哪里?”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用下巴指了指巷子深处:“往前走,第三个门就是。”

“谢谢。”

魏芳华按照指示往前走,走到第三扇门前停了下来。这是一扇朱红色的木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环是铜制的,锈迹斑斑,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绿色的痕迹。门楣上方的砖雕还在,雕刻的是莲花和鲤鱼的图案,寓意连年有余。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没有人。

这是一个典型的扬州老宅院,四四方方的天井,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了青苔。天井中央有一口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架着一个木制的手摇轱辘。正对着大门的是堂屋,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供着祖先牌位,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

魏芳华站在天井里,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滴在青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收了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她听到了鸟叫声,不知道是什么鸟,声音清脆,一声接着一声,从屋顶上传下来。她抬起头,看见一只麻雀站在瓦片上,歪着脑袋看她。她笑了一下,那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你找谁?”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魏芳华转过身,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老头衫,下面是一条灰色的大裤衩,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子里泡着浓茶,茶叶几乎占了杯子的一半。

“你好,”魏芳华说,“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朱明远。”

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你是我爸什么人?”

魏芳华愣住了。她没想到朱明远已经不在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是他的表妹,又觉得这个说法很奇怪——隔了这么多年,隔了这么远,突然冒出一个表妹来,任谁都会觉得可疑。

“我是他表妹,”她还是说了,“从台湾来的。”

男人的表情变了,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他把茶杯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搓了搓手,说:“你先进来吧,外面下雨。”

他把她领进了堂屋,让她在八仙桌旁边坐下,自己去厨房烧水泡茶。魏芳华坐在那里,打量着四周。堂屋的陈设很简单,正中是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放着一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山水,题款是“仿石涛笔意”,落款看不清楚。墙角放着一个老式的立柜,柜门上镶嵌着玻璃,里面摆着一些瓷器和小物件。

男人端着茶壶出来了,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是碧螺春,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我叫朱建平,”男人在她对面坐下来,“朱明远是我爸。他去年走的,走的时候八十七岁。”

魏芳华捧着茶杯,指尖被杯壁烫得发红,但她没有松开。“他怎么走的?”

“肺癌,”朱建平说,“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化疗做了两次,身体受不了,就停了。最后那段时间在家里养着,我妈照顾他。走的那天早上他还吃了一碗粥,中午睡了一觉,就没醒过来。”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魏芳华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握着拳头,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你妈还好吗?”

“我妈走了快十年了,脑溢血,走得急。”

魏芳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文件袋,取出那张绿色封皮的身份证,放在桌上,推到朱建平面前。

朱建平拿起身份证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魏芳华,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真的是我爸的表妹?”

“我外公是你爷爷的弟弟,”魏芳华说,“1949年,我外公跟着部队去了台湾,从此就跟这边断了联系。我也是最近几年才开始找这边的亲戚,找到了一些线索,说你爸还住在老宅子里。”

朱建平把身份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还给了她。“我听我爸提起过,说他有个叔叔在台湾,但从来没联系上。他以前还写过信,寄到那边去,都被退了回来。”

“我知道,”魏芳华说,“我收到了那些信。”

“那你为什么不来?”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到让魏芳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过了很久才说:“我不敢。”

“不敢?”

“我怕来了之后,看到的东西跟我心里想的不一样。”

朱建平没有说话。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

“你知道我爸最后那几年在干什么吗?”他突然开口问。

魏芳华摇了摇头。

“他在写回忆录,”朱建平说,“每天写一点,写他小时候的事,写他爷爷的事,写那条巷子,写那些老街坊。他写得很慢,有时候一整天只写几百个字,写完了还要改,改了又抄一遍。他跟我说,这些东西要留下来,以后给子孙后代看。”

他顿了顿,接着说:“他写得最多的,是你外公。他说你外公比他大十几岁,从小带着他玩,教他游泳,带他去抓蟋蟀。他说你外公走的那天晚上,他还在睡觉,第二天醒来人就不见了。他跑到码头去找,找了一天一夜,没找到。”

魏芳华的眼眶红了。她用力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一直在等你回来,”朱建平说,“每年过年都要多摆一副碗筷,说万一你回来了呢。后来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有时候会把我当成你外公,拉着我的手说,哥,你总算回来了。”

魏芳华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茶杯里,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她用手捂住脸,肩膀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哭声。

朱建平没有安慰她,只是默默地站起来,走到立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这是他写的回忆录,”他说,“你要是想看,就拿去看吧。”

魏芳华在扬州住了五天,就住在东关街附近的一家民宿里。民宿是由老宅改造的,保留了原有的结构和布局,院子里种着竹子,风一吹沙沙作响。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说话慢悠悠的,带着扬州特有的软糯腔调。

“你来扬州是旅游还是探亲啊?”周老板给她送早餐的时候问。早餐是扬州特色的早茶,一碟烫干丝,一碟肴肉,一笼蟹黄汤包,一碗阳春面。

“算是探亲吧。”魏芳华说。

“探到了吗?”

“探到了。”

“那就好,”周老板笑着说,“来扬州就是要慢慢来,不急的。你慢慢吃,不够再跟我说。”

魏芳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吃早餐,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桌上投出细碎的影子。她用筷子夹起一根干丝,送进嘴里,嚼了嚼,口感爽滑,味道清淡中带着鲜甜。她又夹起一个汤包,先在边上咬一个小口,吸掉里面的汤汁,再蘸上醋,一口吃掉。

她想起了她爸。

她爸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吃汤包,每次去街上都要买一屉回来,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宝贝。她妈总是嫌他乱花钱,他就嘿嘿笑着说:“难得吃一回嘛,又不是天天吃。”

她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她爸对汤包有这么深的执念。现在她懂了,那是因为汤包里有他童年的味道,有他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她吃完早餐,回到房间,把那本回忆录拿出来,坐在窗边开始看。

笔记本是那种很普通的硬壳本,封面上印着“上海”两个字,下面是东方明珠塔的剪影。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的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笔画很重,有些地方被笔尖戳破了。

第一页写着:我的前半生。

下面是正文:

“我叫朱明远,1938年生于江苏省江都县,也就是现在的扬州市。我家世代居住在扬州城里,祖上做过盐商,后来家道中落,到我爷爷那一辈,只剩下这座老宅子和几亩薄田……”

魏芳华一页一页地翻下去,从白天看到天黑,从天黑看到深夜。她看到了她外公的名字,看到了她外公小时候的样子,看到了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那些日子在她的脑海里渐渐变得鲜活起来,像一部褪色的老电影,重新染上了颜色。

她看到她外公带着朱明远去河里游泳,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草在水底摇曳。她外公一个猛子扎下去,再浮上来的时候手里抓着一条鱼,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

她看到她外公教朱明远骑自行车,在后面扶着车座,跑得气喘吁吁。朱明远摔了好多次,膝盖磕破了皮,哭着不想学了。她外公说,男子汉大丈夫,摔几下算什么,爬起来继续骑。

她看到她外公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每年夏天结满金黄色的果子。朱明远爬上树摘枇杷,她外公在下面接着,一边接一边喊,小心点,别摔着了。

她看到她外公离开的那个夜晚,月亮很圆,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她外公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朱明远追出去,追到巷口,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追了很远,追到码头上,追到渡口边,追到天亮了,也没有追上。

魏芳华合上笔记本,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水。她抬手擦了擦,却怎么也擦不完,那些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怎么堵都堵不住。

她哭了一会儿,哭累了,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梦里她回到了高雄的眷村,看见了年轻的自己,看见了她爸,看见了她妈,看见了那些已经去世的人。他们围坐在一起吃饭,她爸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她正要开口说话,梦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出一条金色的光带。她听到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是周老板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两个人正在讨论今天的菜价。

魏芳华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远处的屋顶上,几只鸽子咕咕叫着,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泽。

她决定再去一趟老宅。

这一次她没有打车,而是选择了步行。她按照手机导航的指引,穿过一条条小巷,走过一座座石桥,沿途看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有人在自家门口晒被子,花花绿绿的棉被挂在竹竿上,在风中轻轻摆动;有小孩蹲在地上玩蚂蚁,用树枝拨弄着蚂蚁的队伍,看得津津有味;有老人坐在石凳上下棋,棋盘是刻在石桌上的,棋子是用啤酒瓶盖做的,红的一边,蓝的一边。

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来过这里。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明明从来没有来过扬州,却对这里的每一条巷子都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来过,但这种感觉实在太强烈了,强烈到她不得不停下来,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她想起了她爸说过的一句话:“扬州的小巷子多得很,七拐八拐的,你要是第一次来,准迷路。”

她爸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骄傲,像是扬州是他的地盘,他在这里长大,对这里的每一条巷子都了如指掌。他可能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再也回不来。

魏芳华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安乐巷,走到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看见朱建平正在院子里浇花。他拿着一把绿色的浇水壶,正在给一盆栀子花浇水,水珠溅在叶子上,晶莹剔透。

“你又来了。”朱建平看见她,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想再看看这间屋子,”魏芳华说,“可以吗?”

“随便看。”

她走进堂屋,站在八仙桌前,抬头看着墙上那幅山水画。画上的山峰层峦叠嶂,云雾缭绕,山脚下有几间茅屋,屋前有一条小溪,溪水上架着一座小桥。画的上方题着一首诗,字体飘逸,她辨认了半天,认出是杜牧的《寄扬州韩绰判官》: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她在这首诗前站了很久,默默念了好几遍,然后转过身,对朱建平说:“我能去后院看看吗?”

“后院没什么好看的,”朱建平说,“都荒了。”

“没关系。”

后院果然荒了。杂草长到膝盖那么高,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木料和瓦片,一棵石榴树歪歪扭扭地长着,树上结了几个干瘪的果子。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口被一块水泥板盖住了,上面压着一块石头。

魏芳华走到井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水泥板。水泥板冰凉粗糙,上面落了一层灰,还有一些鸟粪的痕迹。

“这口井有多深?”她问。

“不知道,”朱建平说,“小时候扔过石头下去,半天才听到响声,估计有十几米吧。”

“你爸有没有跟你说过,这口井里曾经淹死过人?”

朱建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外公说的,”魏芳华说,“他说他小时候,邻居家一个小孩掉进这口井里淹死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靠近这口井。”

朱建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爸也说过这件事。他说那个小孩是他最好的朋友,两个人经常一起玩。那天下午,他们本来约好了要去河边钓鱼,但他临时有事没去成。后来他听说那个小孩掉进了井里,他跑到井边去看,只看到一双鞋放在井沿上。”

魏芳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着那口井,想象着很多年前,一个小孩掉进去的场景。井水很凉,很深,那个小孩一定很害怕,一定拼命挣扎过,但最后还是沉了下去。

“你爸心里一直有疙瘩,”她说,“他觉得如果他那天去了,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朱建平说,“他只跟我说过那个小孩是他朋友,别的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是说不出口的。”

魏芳华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后院。她回到堂屋,在八仙桌前坐下来,从包里掏出那个文件袋,取出里面的东西——那张绿色的身份证,那封1997年的信,那张旧地图,还有一本小小的相册。

相册是她从高雄带来的,里面装着她从小到大的一些照片。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穿着军装,女的穿着旗袍,两个人并肩站着,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

那是她爸妈的结婚照。

她把照片抽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对朱建平说:“这是我爸妈。”

朱建平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照片,然后说:“你妈挺漂亮的。”

“她年轻的时候确实漂亮,”魏芳华说,“我爸追她追了好久。”

“你爸是军人?”

“以前是,后来退伍了,在港口当搬运工。”

朱建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立柜前,拉开另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相册,翻了翻,找到一张照片,递给魏芳华。

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站在一座老宅子前面,有的穿着长衫,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学生装。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容,青春洋溢,眼睛里闪着光。

“这是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朱建平指着其中一个人说,“这个是他在金陵大学读书的时候拍的。”

魏芳华仔细看着那张照片,试图从那些人中找到她外公的身影。但她不认识她外公,她从来没见过他,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

“你外公的照片,我这里也没有,”朱建平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我爸说,你外公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一张照片都没带走。”

魏芳华把照片还给朱建平,说:“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指望能找到什么。”

“那你这次来,是想找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魏芳华想了想,然后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想来走走看看,看看我爸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跟你想象中的一样吗?”

魏芳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一样。比我想象中的要好。”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相册,不让朱建平看到她的表情。

朱建平也没有再追问。他走到院子里,继续浇他的花。水壶里的水洒在泥土上,发出嘶嘶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魏芳华在堂屋里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起来,她才站起来,把东西收好,走出了老宅。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的余晖照在老宅的屋顶上,瓦片反射出温暖的金色光芒。那棵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的尽头。

她忽然想起了她爸说过的一句话:“等我老了,我就回扬州去,在老宅子里养老。”

她爸没有等到那一天。

但她替他回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魏芳华把扬州能逛的地方都逛了一遍。她去瘦西湖坐了船,船娘摇着橹,唱着扬州小调,声音婉转悠扬,在水面上飘荡。她去大明寺烧了香,在大雄宝殿前跪了很久,许了一个愿。她去何园和个园看了园林,那些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精致和讲究,让她想起了苏州的园林,但又觉得不太一样。

苏州的园林是大家闺秀,端庄大气;扬州的园林是小家碧玉,玲珑剔透。

她最喜欢的是个园,尤其是园子里的四季假山。用不同的石头堆砌出春夏秋冬四种景观,构思巧妙,匠心独运。她在一个石凳上坐了下来,看着眼前的景色,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扬州人能把园林做得这么精细?

她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答案:因为扬州人有闲。

扬州自古以来就是富庶之地,盐商云集,有钱人多,有钱又有闲的人更多。这些人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可以把一块石头打磨成艺术品,可以把一株植物修剪成想要的形状,可以把一座园子建造得像人间仙境。

这是一种生活方式,也是一种生活态度。

而这种生活方式和生活态度,跟南京是完全不同的。

南京是六朝古都,是帝王之城,天生带着一股霸气。南京人不屑于在小事上斤斤计较,他们关注的是更大的事情——国家的兴衰,历史的变迁,时代的走向。他们说话嗓门大,做事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南京人请客吃饭,点菜都是大盘大碗,堆得满满当当,生怕客人吃不饱。扬州人请客吃饭,讲究的是精致和品味,每道菜分量不大,但做工精细,味道鲜美,让人回味无穷。

南京人吵架,声音震天响,恨不得整条街的人都听到。扬州人吵架,温文尔雅,有理有据,就算吵赢了也不会让对方太难堪。

这不是谁好谁坏的问题,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和性格。

魏芳华想到这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一个在高雄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居然在分析南京人和扬州人的区别。她有什么资格呢?她对这两个城市的了解,仅限于这几天的走马观花。

但她又觉得,有些东西是不需要长时间了解才能感受到的。就像她第一次到南京,站在中山陵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树林,她就感受到了那种磅礴的气势。就像她第一次到扬州,走在东关街的青石板路上,看着两边的老房子和店铺,她就感受到了那种细腻的韵味。

这两种感觉,都是真实的,都是发自内心的。

她把这些想法写在了一张明信片上,寄给了高雄的朋友。明信片的正面是瘦西湖的风景,背面她用圆珠笔写道:

“我在扬州,一切安好。这座城市很美,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美。等我回去,再跟你细聊。”

她把明信片投进了邮筒,听着纸张落到底部的声响,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离开扬州的前一天晚上,她又去了一趟老宅。

这一次,朱建平不在家,门锁着。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那是朱建平白天给她的,说她要是有空,随时可以来。

她打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洒在天井里,青砖地面泛着银白色的光。那口井静静地立在角落,井沿上落了几片枯叶。她走过去,把枯叶捡起来,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她推开堂屋的门,打开了灯。灯光昏黄,照在八仙桌上,照在太师椅上,照在那幅山水画上。她在八仙桌前坐下来,从包里拿出那本回忆录,翻到她上次没看完的地方。

她读到朱明远写他结婚的那一段:

“1958年,我经人介绍认识了李秀兰。她是扬州本地人,家里是做刺绣生意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穿着一件蓝色的碎花旗袍,头发扎成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觉得她很美,心跳得很快,说话都结巴了。

我们谈了半年恋爱,1959年春天结了婚。婚礼很简单,就在老宅子里办的,请了几桌亲戚朋友。她娘家陪嫁了一套红木家具,一张雕花大床,还有一对瓷瓶。

结婚那天晚上,她问我,你以后会不会对我好?我说,会的。她又问,你会不会像你叔叔一样,丢下我一个人走了?我说,不会的,我哪儿都不去,就在扬州陪着你。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她说,那我就放心了。”

魏芳华读完这一段,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了自己的婚姻,想起了那个在高雄港务局上班的男人,想起了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她跟他结婚三十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每个月按时把工资交给她,周末会带孩子出去玩。他不浪漫,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会在她生病的时候煮粥给她喝,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去接她下班。

她以为自己不爱他,以为这段婚姻只是为了过日子而凑合。但此刻,坐在这座老宅子里,读着别人写的回忆录,她忽然意识到,也许她是爱他的,只是那种爱太平淡了,平淡到她都感觉不到了。

她拿出手机,给丈夫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扬州挺好的,明天就回去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震了一下。她打开一看,是他回的:“好,注意安全。”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话。但魏芳华看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她知道,这就是他的方式。

她是在扬州站的候车大厅里遇到那个老人的。

那是一个很老的老人,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他拄着一根拐杖,颤巍巍地站在检票口前面,手里攥着一张车票,眼睛盯着显示屏上的车次信息。

魏芳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她注意到他的手在抖,车票的边缘已经被他捏皱了。他看起来很焦虑,像是在担心什么。

过了一会儿,广播响了:“开往南京方向的G1234次列车即将开始检票,请旅客们到检票口排队等候。”

老人听到广播,开始往检票口挪动。但他的动作太慢了,后面的旅客一个个超过了他,有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差点把他撞倒。

魏芳华站起来,走到老人身边,说:“大爷,我来帮您拿东西吧。”

老人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满是感激:“谢谢你啊,姑娘。”

她接过老人手里的一个布袋,扶着他的胳膊,慢慢地走向检票口。检票员看到他们,特意把闸门开大了一点,让他们先过去。

上了车,她帮老人找到座位,把他的行李放好,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老人坐定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对她笑了笑。

“你真是个好人,”他说,“现在像你这么好心的人不多了。”

“举手之劳而已,”魏芳华说,“您一个人出门,家人不放心吗?”

“他们都忙,”老人说,“我不想麻烦他们。”

“您这是去哪儿?”

“去南京,”老人说,“看我孙子。他在南京上大学,今年毕业了,说要留在南京工作。我不放心,想去看看他。”

“南京挺好的,”魏芳华说,“大城市,机会多。”

“是啊,”老人叹了口气,“就是太远了。从扬州到南京,说起来不远,但我这把老骨头,折腾一次就要缓好几天。”

魏芳华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如果他还活着,今年应该也是八十多岁了。他会不会也像这个老人一样,一个人坐车,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去看望远方的亲人?

她不敢往下想。

列车很快就到了南京站。她扶着老人下了车,把他送到出站口,看着他被一个年轻人接走。年轻人应该是他的孙子,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见到老人就喊了一声“爷爷”,然后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搀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老人回过头,朝魏芳华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人群。

她在南京又待了一天,去了她爸以前住过的那条巷子。巷子在老城南,叫“饮马巷”,据说是因为乾隆皇帝下江南的时候在这里饮过马,所以得名。巷子很窄,两边的房子都很旧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有些房子的屋顶上长出了草,在风中摇曳。

她找到了她爸说过的那个院子。院子的大门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铁栅栏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锁。她透过栅栏往里看,看到院子里堆满了杂物,有几辆破旧的自行车,有一些废弃的家电,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纸箱子。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一个老太太从隔壁走出来,问她:“你找谁?”

“不找谁,”她说,“我就是看看。”

老太太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端着盆走了。

魏芳华又在巷子里走了一圈,拍了些照片,然后离开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很深,阳光只照到一半,另一半藏在阴影里。她看到一只花猫蹲在墙头,眯着眼睛晒太阳。她看到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在风中轻轻摆动。她看到一个小男孩骑着自行车从巷子里冲出来,车铃叮当作响。

这些都是她爸曾经见过的东西。这些也都是她爸再也见不到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回高雄的飞机上,她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云层。云层很厚,白茫茫的一片,像无边无际的雪原。阳光从云层上方照射下来,把云朵的边缘镀上了一层金色。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这几天经历的一切。南京的雨,扬州的雪——其实扬州没有下雪,但她总觉得,这座城市应该配上雪才好看。雪花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老宅的屋顶上,落在瘦西湖的水面上,整个世界变得安静而纯净。

她想到了南京人的大气和扬州人的精细。这两种气质,一个是山,一个是水;一个是松柏,一个是兰花;一个是黄河的奔腾,一个是运河的悠长。它们如此不同,却又如此和谐地共存于这片土地上。

她想到了她爸。她爸身上也有这两种气质。他是南京人,骨子里带着南京人的豪爽和倔强;他又在扬州生活过,血液里流着扬州人的细腻和柔情。这两种气质在他身上融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人格魅力。

她以前不懂她爸,觉得他太固执,太死板,太不懂得变通。现在她懂了,那不是固执,那是南京人的坚持;那不是死板,那是扬州人的认真。

飞机降落的时候,高雄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舷窗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色。她走下飞机,拖着行李箱走过廊桥,走进到达大厅。

丈夫在出口等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比走之前又白了一些。他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回来了?”

“回来了。”

“累不累?”

“还好。”

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他:“儿子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他说,“上周打电话回来,说论文通过了,年底就能毕业。”

“那就好。”

他们走到停车场,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帮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看着他从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把车开出停车场。

雨刷左右摇摆,刮掉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行人,一切都跟她离开之前一样。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跟你说件事,”她开口说。

“什么事?”

“我在扬州找到了我爸的老家。”

丈夫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向前方:“是吗?”

“嗯。房子还在,里面还有人住。是我爸表哥的儿子,叫朱建平。”

“他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

“他还给了我一本你爸写的回忆录。”

“回忆录?”

“嗯,写了很多以前的事,写他小时候,写他跟你爸一起长大的那些日子。”魏芳华顿了顿,“我看了好几遍,有些地方看得哭了。”

丈夫没有说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伸手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魏芳华接过来,擦了擦眼角,然后笑了一下:“我没事,就是有点感慨。”

“人之常情,”丈夫说,“换了谁都会这样。”

车子在高雄的街道上行驶,雨渐渐小了,最后完全停了。乌云散开,露出一小块蓝天,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魏芳华看着那道阳光,忽然觉得心里亮堂了许多。

她回到家之后,把那本回忆录复印了一份,原件准备下次去扬州的时候还给朱建平。她把复印件装进一个文件夹里,放在书架上,跟她爸的遗像放在一起。

她爸的遗像是她妈在世的时候放的,一张黑白照片,镶在木框里,摆在客厅的柜子上。照片上的她爸还很年轻,穿着军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站在遗像前,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爸,我替你回去过了。南京变了,扬州也变了,但那些巷子还在,那座老宅子还在。你放心,我会经常回去看看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但她知道,她爸一定能听到。

她决定明年清明节的时候,再去一趟扬州。这一次,她要带着丈夫一起去,让他也看看她爸长大的地方,看看那些小巷子,看看那座老宅子,看看那口井。

她还想带一把扬州的土回来,撒在她爸的坟前。

这样,她爸也算是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