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应小学同学之邀,去宜春市区参加一个饭局。我在秀江边的袁州古城转悠了一下,然后和同样在古城漫步的宜春市民有一些交流。
开口即尴尬:我是讲普通话呢?还是讲分宜话?
其实完全不必多虑,直接讲分宜话即可顺畅交流。
但在新余城区,我任何时候都会不假思索把分宜话切换成普通话。
我的外地同学常常搞错我的籍贯,想当然认为我就是宜春人。
在江西的版图上,有一些地方生来就注定要被反复定义、反复归属。分宜,便是这样一个尴尬的存在。
北宋雍熙元年(984年),分宜从宜春县析出十个乡置县,因“分宜春之地而立县”,故名分宜。从这一年开始,分宜便稳稳地依傍着袁州府,一依就是近千年。袁州府的宜春、分宜、萍乡、万载四县,几乎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文化共同体。分宜人讲的话、吃的味、行的礼、祭的祖,全都贴着“袁州”的标签。
可一千年之后,风向变了。
1983年7月,国务院批复撤销新余县,恢复新余市(地级),同时将分宜县从宜春地区划出,归新余管辖。这一次行政区划调整,让分宜告别相守千年的袁州府文化母体,行政上归入新余,开启一段全新的发展历程。
问题在于,新余虽与分宜比邻,却在漫长的历史中属于另一套文化体系——临江府。明清两代,临江府辖清江、新淦、新喻三县,新喻(今新余)与分宜虽只有一水之隔,却是两个府治下的异乡人。袁河从分宜流向新余,水是相通的,文脉风俗却长期各成体系,存在明显差异。千百年间,分宜人科考要去袁州府的考场参加府试,逛庙会要去宜春城隍庙,拜祖先要回袁州谱系的老祠堂。而新余,在分宜人的集体记忆里,更多是河对岸那个说着“临江腔”、用着另一套风俗的邻县。
这种文化隔阂并非凭空想象。有分宜人回忆,村中乡音俚语和风俗人情更接近宜春而非新余,这本身就说明了分宜文化归属的复杂性——即便在分宜县域内部,文化的根系也深深扎向袁州一边。
一个县在一个府里生活了一千年,忽然有一天被告知:你不再属于这里了。这不仅仅是行政隶属关系的变更,更是一种文化认同的割裂。
而彼时刚刚复设的新余地级市,同样处在百业待兴、起步发展的阶段。建市之初,城市基础薄弱、各项设施亟待完善,市域发展尚在蓄力起步。一座全新的城市奋力成长、积淀底蕴,自然难以在短时间内,弥合两地千年形成的文化隔阂,也无法快速为分宜塑造全新的身份归属感。
于是,分宜被置入一种身份上的悬浮状态:在情感上,依恋着千年相依的袁州故土;在行政上,遵从新余市域的管辖;文化基因里刻着袁州府的印记,户籍归属上却刻着新余市的全新身份。这种感受,让分宜人每每被问起“你是哪里人”时,总要迟疑片刻——是说“分宜的”就够了,还是加上“新余市”的前缀?若只说分宜,外地人未必知道;若说新余,骨子里又觉得不全是。
分宜老城因仙女湖蓄水被淹没,历史记忆随之沉入水底。旧城淹没,新城重建,文化坐标的物理载体消失了,而新的身份认同又尚未建立。这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悬浮感,大约就是分宜尴尬处境最真实的写照。
一座小城的命运走向,被时代与区划改写。分宜的尴尬,说到底,终究是行政统筹与文化惯性之间巨大落差的缩影。它告诉人们:行政划归可以一夜完成,但文化归属的转移,也许需要几代人甚至更长时间。只是在这漫长的过渡期里,分宜注定要独自承担那份“两边都不完全算”的寂寞了。(林 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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