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独自去了趟巴基斯坦,当地人待咱们中国人的态度让我彻底改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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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五十三岁,退休前在中学教地理。

教了三十年地理,我对着地图讲过全世界,但真正去过的地方没几个。年轻的时候没时间,有时间了没钱,等钱攒够了,又觉得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

去年退休以后,我忽然觉得,再不出去走走,就真的走不动了。

我跟老伴说,我想出去转转。

老伴说,去哪儿?

我说,巴基斯坦。

老伴愣了一下,说,你疯了?那地方多乱啊,天天打仗。

我说,那是新闻里说的,我想自己去看看。

老伴说,不行,太危险了。

我说,我就去看看,跟个团,安全的。

老伴拗不过我,最后说,那你找个好点的旅行社,别贪便宜。

我在网上查了查,发现去巴基斯坦的团不多,而且大多是商务团,没有什么纯玩的。后来我看见一个帖子,说可以自由行,办个签证,买张机票,自己过去。底下跟帖的人说,巴基斯坦对中国人的安全保护特别严,走到哪儿都有警察跟着,不用担心。

我动了心。

我跟老伴说,我想自己去。

老伴差点跳起来,说,你一个人?你五十三了,不是二十三。

我说,五十三怎么了?五十三就不能出门了?

老伴说,你英语又不好,那边说什么话你都不知道。

我说,我会用翻译软件。

老伴说,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

我说,我保证每天给你打电话。

老伴跟我吵了三天。最后他叹了口气,说,你去吧,但是每天必须报平安。要是哪天没打,我就买机票飞过去找你。

我说,行。

就这样,我办好了签证,买好了机票,收拾了一个行李箱,一个人飞去了巴基斯坦。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我走出伊斯兰堡机场,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尘土混着香料,又像是汗水和柴油。我站在航站楼门口,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忽然有点慌。

我掏出手机,想给老伴打电话,发现没有信号。

我正站在那儿发愣,一个穿白色长袍的男人走过来,用英语问我,你是中国人吗?

我说,是。

他说,你需要帮忙吗?

我说,我要去酒店,但是不知道怎么走。

他说,你有酒店地址吗?

我把手机上的订单给他看。他看了看,说,我知道这个地方,你跟我来。

我犹豫了一下。在国内,陌生人搭讪,我第一反应是警惕。但我想起那个帖子上说的,巴基斯坦人对中国人很友好,我就跟他走了。

他带我走到停车场,指着一辆破旧的丰田车说,这是我朋友的车,他可以送你去。

我说,多少钱?

他说,不要钱。

我说,那不行,我得给钱。

他说,你是中国人,中国人是我们的兄弟。兄弟不要钱。

我愣住了。

我在国内生活了五十三年,听过太多“不要跟陌生人说话”的告诫。我教了三十年书,教学生怎么保护自己。我习惯了用怀疑的眼光看每一个陌生人。可是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凌晨三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跟我说,你是中国人,中国人是我们的兄弟,兄弟不要钱。

我说,那我怎么感谢你?

他说,你到了酒店,给我发个信息,让我知道你安全了。

他把手机号写在一张纸上,递给我。然后他帮我把行李箱搬上车,跟司机说了几句话,又回头跟我说,你放心,他会把你安全送到。

我说,谢谢你。

他说,不用谢,欢迎你来巴基斯坦。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路灯下,白色的长袍被风吹起来,他朝我挥手。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酒店在伊斯兰堡的市中心,一个不大的院子,门口有两个持枪的警察。

司机把我送到门口,帮我把行李搬下来,说,到了。

我说,多少钱?

他说,我说了,不要钱。

我说,你至少让我给你加点油。

他说,不用,你是客人。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从包里掏出一盒清凉油。那是我出门前带的,听说巴基斯坦蚊子多。我说,这个给你。

他接过去,看了看,笑了。他说,我知道这个,中国清凉油,好东西。谢谢你。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我掏出手机,给那个穿白袍的男人发了一条信息:我到了,谢谢你。

他回了一条:好,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逛逛。

我站在酒店门口,两个警察朝我点了点头。其中一个大胡子警察用英语说,中国人?

我说,是。

他说,欢迎你,朋友。

他伸出手,跟我握了握。他的手很大,很粗糙,但握得很用力。

我说,谢谢。

他说,你放心,你在巴基斯坦很安全。我们保护你。

我进了酒店,办完入住,进了房间。我坐在床上,给老伴打电话。电话通了,老伴的声音很急,说,你到了?怎么这么久?

我说,到了,路上有点远。

他说,那边咋样?乱不乱?

我说,不乱,挺好的。

他说,你小心点。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我想起那个穿白袍的男人,想起那个司机,想起那两个警察。他们跟我说的话,他们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这个地方,跟我以前想象的不一样。

第二天早上,那个穿白袍的男人给我打电话,说他叫阿里,在伊斯兰堡大学读书,学的是中文。他说他昨天在机场看见我,一眼就认出我是中国人,因为我的行李箱上贴着一面小国旗。

那面国旗是我贴的,出门前随手贴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阿里说,你想去哪儿?我带你。

我说,我想去费萨尔清真寺。

他说,好,我半个小时到。

半个小时后,阿里开着一辆摩托车来了。他说,这是我借的,将就一下。

我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穿过伊斯兰堡的街道。街上有卖水果的摊子,有赶着羊群的老人,有穿着校服的孩子。路边有很多树,遮天蔽日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斑斑驳驳。

到了费萨尔清真寺,阿里带我进去。清真寺很大,白色的建筑,像一把巨大的伞。阿里给我讲它的历史,说这是沙特国王费萨尔出资建的,是巴基斯坦最大的清真寺。

我站在清真寺的广场上,看着远处的马加拉山,心里很安静。

这时候,几个当地人走过来,看见我,用乌尔都语说了几句话。阿里翻译说,他们问你是不是中国人。

我说,是。

他们听了,脸上露出笑容,一个个跟我握手。其中一个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说,可以跟你拍照吗?

我说,可以。

他们围着我,拍了好几张照片。拍完了,一个人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说,中国朋友,喝水。

我接过水,说,谢谢。

他说,不用谢,中巴友谊万岁。

他说的是中文,虽然发音不太标准,但我听懂了。

阿里在旁边说,他们都会说这句话,巴基斯坦人都会说。

我站在清真寺的广场上,看着那些陌生人的笑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在国内,我走在街上,很少跟陌生人说话。别人也不会主动跟我说话。我们习惯了各自赶路,各自生活。可是在这里,每一个人看见我,都会笑,都会说你好,都会说中巴友谊万岁。

我说,为什么?

阿里说,因为你们中国帮了我们很多。你们帮我们修路,修桥,建电站。你们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帮我们。我们不会忘记。

我说,那是国家的事,跟我个人没关系。

阿里说,有关系。你是中国人,你就是我们的兄弟。

那天下午,阿里带我去了一个小村子。

村子在伊斯兰堡郊外,靠近马加拉山。阿里说他有个朋友住在那里,想请我去做客。

我说,会不会太麻烦人家?

阿里说,不会,他们听说有中国人来,高兴得很。

车子开进村子,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墙上有斑驳的涂鸦,路边有小孩在跑,有羊在吃草。车子停在一户人家门口,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瘦瘦的,留着胡子,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

阿里说,这是哈桑。

哈桑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说,欢迎,欢迎。

他的英语不太好,但“欢迎”两个字说得很清楚。

我跟着他进了院子。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砖,角落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下放着一张矮桌,几把椅子。哈桑的妻子从屋里出来,头上蒙着纱巾,朝我点了点头,然后进了厨房。

哈桑说,你坐,你坐。

我坐下,哈桑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是奶茶,很甜,带着一股香料味。

哈桑说,你是从中国哪里来的?

我说,江西。

他说,江西?我不知道。

阿里在旁边翻译,说江西在中国的中部。哈桑听了,点了点头,说,中国很大,我们只知道北京、上海。

我说,江西离上海不远。

哈桑说,你去过长城吗?

我说,去过。

他说,长城很长,是吧?

我说,很长,世界第一。

他笑了,说,中国什么都大。

这时候,哈桑的妻子端着一盘东西出来,放在桌上。我一看,是一盘手抓饭,米饭黄澄澄的,上面有鸡肉和土豆。旁边还有一碟饼,一碟酸奶。

哈桑说,吃,你吃。

我说,谢谢。

我用手抓了一口饭,放进嘴里。米饭很香,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吃过的味道。

哈桑看着我,说,好吃吗?

我说,好吃。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吃饭的时候,哈桑忽然问我,你有几个孩子?

我说,一个儿子,在北京工作。

他说,北京?北京好。我有个朋友在伊斯兰堡开出租车,他拉过一个中国客人,是从北京来的。他说北京很大,楼很高。

我说,是挺大的。

他说,你去过北京吗?

我说,去过。

他说,你儿子在北京做什么?

我说,搞电脑的。

他说,电脑好,挣钱多。

我说,还行。

他给我夹了一块鸡肉,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说,谢谢。

吃完饭,哈桑带我去看他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还有一片菜地,种着西红柿和黄瓜。他说,这些都是我自己种的,不打药,好吃。

我说,你一个人种?

他说,我和我老婆。我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嫁出去了,一个儿子在卡拉奇打工。平时就我和老婆在家,种点地,养几只羊。

我说,那你日子过得怎么样?

他说,还行,能吃饱。政府对我们不好,但是中国人对我们好。

我说,中国人怎么对你好?

他说,你们帮我们修路。以前我们去伊斯兰堡,要走一天。现在有了路,一个小时就到了。路是你们修的。

我说,那是国家的事。

他说,国家也是人组成的。你们国家帮我们,就是你们帮我们。

我看着他的脸,黑黑的,瘦瘦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说,哈桑,你相信中国人吗?

他说,相信。中国人是兄弟。

我说,你见过多少中国人?

他说,你是第一个。

我说,第一个?那你为什么相信我?

他笑了一下,说,我看电视,电视上说中国好。我儿子在卡拉奇,他说中国人好。我朋友在伊斯兰堡,他说中国人好。我不用见中国人,我就知道中国人好。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在国内的时候,听到巴基斯坦,第一反应是危险。新闻里天天说那边有爆炸,有袭击,有塔利班。可是来了以后,我发现这里的人,是我见过最热情的人。他们对我的好,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算计,就是单纯地把我当成一个朋友,一个兄弟。

那天晚上,阿里把我送回酒店。我下了摩托车,跟他说谢谢。

阿里说,不用谢,你明天想去哪儿?

我说,我想去拉合尔。

阿里说,拉合尔好,拉合尔是巴基斯坦的心脏。你去那边,会有人帮你的。

我说,你不跟我去?

他说,我要上课,走不开。但是我给你写个地址,你到了拉合尔,去找我表哥。他叫纳迪姆,在拉合尔开书店。

我说,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写了一个地址,递给我。他说,你拿着这个,到了拉合尔,找个人问路,他们会带你去的。

我说,谢谢你,阿里。

他说,不用谢。中巴友谊万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

我第二天坐大巴去了拉合尔。

大巴很旧,窗户关不严,一路颠簸。车上人很多,有穿着长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我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留着胡子,戴着眼镜。

他看见我,说,中国人?

我说,是。

他说,你去拉合尔?

我说,是。

他说,你去拉合尔干什么?

我说,旅游。

他说,拉合尔好,拉合尔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我说,你去过?

他说,我住在拉合尔,我回家。

我说,你在伊斯兰堡工作?

他说,我在伊斯兰堡做生意,卖衣服。我每个礼拜回拉合尔一次,看我的家人。

我说,那挺辛苦的。

他说,不辛苦,为了生活。

他停了一下,说,你去拉合尔住哪儿?

我说,我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个书店,我到了去找他。

他说,什么书店?

我说,叫纳迪姆书店。

他想了想,说,我知道那个地方。在旧城区,靠近巴德夏希清真寺。

我说,你认识纳迪姆?

他说,不认识,但是我知道那个地方。你去那边,要小心,旧城区人多,小偷多。

我说,谢谢提醒。

他说,不用谢。你是中国人,我们得保护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说,这是我的电话,你在拉合尔要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乌尔都文和英文,英文写的是“穆罕默德·阿什拉夫,服装贸易”。

我说,谢谢你,阿什拉夫。

他说,不用谢。

到了拉合尔,阿什拉夫帮我叫了一辆三轮车,跟司机说了地址,又叮嘱了几句,才跟我告别。他说,你保重,中国朋友。

我说,你也是。

三轮车在拉合尔的街上穿行。拉合尔比伊斯兰堡热闹得多,街上人挤人,车挤车,喇叭声此起彼伏。路两边是古老的建筑,有的墙上爬满了藤蔓,有的窗户上装着彩色的玻璃。空气里有咖喱味,有烤肉味,有香料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三轮车停在一个巷子口,司机指了指里面,说,到了。

我下了车,拎着箱子往巷子里走。巷子很窄,两边是店铺,卖布的,卖香料的,卖铜器的。我走了几分钟,看见一个门面,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纳迪姆书店”。

我走进去。

书店不大,四面墙上都是书架,堆满了书。有的书竖着放,有的书横着摞,有的书摊在桌上,像是有人刚翻过。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胖胖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低头看书。

我说,请问,你是纳迪姆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你是?

我说,我是阿里介绍来的,从中国来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阿里?我表弟?

我说,对。

他的脸上露出笑容,说,你来了,你来了,快坐,快坐。

他从柜台后面出来,搬了一把椅子给我,又去倒茶。他说,阿里跟我说了,说有个中国朋友要来,我等着你呢。

我说,麻烦你了。

他说,不麻烦,不麻烦。阿里是我表弟,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说,你从哪儿来的?

我说,江西。

他说,江西?我没听过。

我说,在中国的中部。

他说,中国很大,我只知道北京和上海。

我说,很多人都只知道北京和上海。

他笑了,说,你去过长城吗?

我说,去过。

他说,长城很长,是吧?

我说,很长。

他说,中国什么都大。

我笑了,因为哈桑也说过同样的话。

纳迪姆说,你在拉合尔待几天?

我说,两三天吧。

他说,那我带你逛逛。拉合尔有很多好地方,巴德夏希清真寺,拉合尔堡,夏利玛花园,你都该去看看。

我说,好。

那天下午,纳迪姆关了书店,带我去了巴德夏希清真寺。

清真寺很大,红砂岩的建筑,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广场上有很多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散步,有的坐在地上聊天。纳迪姆给我讲清真寺的历史,说这是莫卧儿王朝时期建的,有三百多年了。

我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些拱门和宣礼塔,心里很安静。

这时候,几个年轻人走过来,看见我,用英语问,你是中国人吗?

我说,是。

他们一下子兴奋起来,说,中国朋友,可以跟你拍照吗?

我说,可以。

他们围着我,拍了好几张。拍完了,一个人说,中国和巴基斯坦是兄弟。

我说,是。

他说,你喜欢巴基斯坦吗?

我说,喜欢。

他说,那你多待几天。

我说,好。

他们走了以后,纳迪姆说,你看,巴基斯坦人都喜欢中国人。

我说,我看出来了。

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说,因为中国帮了巴基斯坦。

他说,对,但不止这个。

我说,还有什么?

他说,因为中国人尊重我们。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很多国家的人来巴基斯坦,他们觉得我们穷,觉得我们落后,觉得我们什么都做不好。他们看我们的眼神,是看不起的。但是中国人不一样。中国人看我们,是平视的。你们跟我们说话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你们把我们当朋友,当兄弟。

他停了停,说,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中国,去广州进货。我在广州待了一个礼拜,中国人对我很好。他们带我去吃饭,带我去逛街,带我去看珠江。我走的时候,他们送我去机场,还给我带了礼物。我回到巴基斯坦以后,跟我老婆说,中国人是真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我说,你去过中国?

他说,去过,就一次。但是我忘不了。

那天晚上,纳迪姆请我去他家吃饭。

他家在旧城区的一个巷子里,房子是老式的,有两层,楼顶有个露台。他的妻子做了一桌子菜,有咖喱鸡,有烤饼,有米饭,有酸奶。他的三个孩子围着我,问我中国的事。

大女儿问,中国有拉合尔大吗?

我说,中国有很多城市,有的比拉合尔大,有的比拉合尔小。

二儿子问,中国有清真寺吗?

我说,有,很多。

小女儿问,中国有骆驼吗?

我说,有,但是不多。

他们听了,都笑了。

吃完饭,纳迪姆带我去楼顶的露台。露台上摆着几把椅子,一张矮桌。我们坐下来,看着拉合尔的夜景。远处是巴德夏希清真寺的轮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纳迪姆说,你看,拉合尔很美。

我说,是挺美的。

他说,但是拉合尔也很穷。很多人没有工作,没有房子,没有饭吃。

我说,中国也有穷人。

他说,我知道,但是中国在变好。巴基斯坦也在变好,但是变得很慢。

他停了一下,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就像一棵树,长在石头缝里。风很大,雨很少,但是我们还在长。

我说,会好的。

他说,会好的。因为有中国帮我们。

我看着他,说,纳迪姆,你为什么这么相信中国?

他说,因为我见过。

我说,你见过什么?

他说,我见过中国人修的路。我去伊斯兰堡,走的那条路,是中国修的。以前那条路很烂,坑坑洼洼的,走一趟要一天。现在走一趟只要一个小时。我见过中国人建的电站。以前我们这里经常停电,一天停好几次。现在很少停了。我见过中国人建的医院。我老婆生病的时候,去的就是中国人建的医院。

他说,这些东西,不是钱能买来的。是心。

我坐在露台上,听着他说话,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在国内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中国在别的国家做了什么事。我教地理,教学生中国的地形、气候、河流,但我没教过他们,中国在巴基斯坦修了路,建了电站,盖了医院。

我忽然觉得,我教了三十年的书,有些东西,我自己都不知道。

第二天,纳迪姆带我去了拉合尔堡。

拉合尔堡是莫卧儿王朝的宫殿,很大,很壮观。我们走在那些古老的建筑之间,纳迪姆给我讲每个地方的历史。他讲得很认真,像是怕我记不住。

走到一个小广场的时候,几个小孩跑过来,围着我要钱。纳迪姆用乌尔都语说了几句话,他们就走开了。

我说,你跟他们说什么?

他说,我说你是中国人,中国人不给钱。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中国人是来帮我们的,不是来施舍我们的。我们不需要施舍。

我看着他,说,纳迪姆,你很有尊严。

他说,巴基斯坦人都很有尊严。我们穷,但是我们有尊严。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那天下午,纳迪姆带我去了一个地方,叫“友谊中心”。

我进去一看,是一个小型的展览馆,里面挂着很多照片。照片上是中国的风景,有长城,有故宫,有天安门。还有中巴合作的项目,有公路,有港口,有电站。

纳迪姆说,这是中国人建的,给我们看的。

我说,给巴基斯坦人看的?

他说,对,让我们知道中国是什么样,让我们知道中国帮了我们什么。

我站在那些照片前面,看着那些熟悉的地方。长城,故宫,天安门。这些地方我去了很多次,但在异国他乡看见它们,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站在一张天安门的照片前,看了很久。照片上天安门广场上很多人,阳光很好。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第一次去北京,站在天安门前,心里很激动。那时候我二十多岁,刚刚参加工作,觉得什么都新鲜。

现在我已经五十三岁了,站在巴基斯坦的一个展览馆里,看着天安门的照片,心里还是很激动。

我在拉合尔待了三天。三天里,纳迪姆带我去了很多地方。巴德夏希清真寺,拉合尔堡,夏利玛花园,还有旧城区的集市。每一处都有人跟我打招呼,有人跟我拍照,有人跟我说“中巴友谊万岁”。

第三天晚上,我要回伊斯兰堡了。纳迪姆送我去车站。

在车站门口,他握着我的手,说,你下次来,多待几天。

我说,好。

他说,你回去以后,跟你朋友说,巴基斯坦欢迎他们。

我说,好。

他说,你跟中国人说,巴基斯坦人爱他们。

我说,好。

他松开手,说,你走吧。

我拎着箱子,往车站里走。走了几步,我回过头,看见纳迪姆还站在那里,朝我挥手。他的眼镜在灯光下反着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我知道他在笑。

我坐上了回伊斯兰堡的大巴。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拉合尔,看着那些古老的建筑,那些拥挤的街道,那些在夜色中行走的人。我想起这三天里遇到的人,阿里,哈桑,阿什拉夫,纳迪姆,还有那些在清真寺、在集市、在车站遇到的陌生人。他们跟我说的话,他们看我的眼神,他们给我的帮助,让我觉得,这个地方,跟我以前想象的不一样。

我在伊斯兰堡又待了两天。阿里带我去看了马加拉山,去了一个小市场,吃了当地的小吃。临走那天,他送我去机场。

在机场门口,他说,你下次来,我带你去北部。

我说,北部有什么?

他说,北部有雪山,有冰川,有全世界最漂亮的路。

我说,那条路是中国修的?

他说,对,是中国修的。那条路叫中巴友谊公路。

我说,好,我下次来,走那条路。

他说,你一个人来吗?

我说,我带老伴来。

他说,好,你带他来,我带你们去。

他伸出手,跟我握了握。他说,保重,中国朋友。

我说,保重,阿里。

我进了机场,办完登机手续,坐在候机厅里。我掏出手机,给老伴发了一条信息:我走了,后天到家。

老伴回了一条:好,注意安全。

我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巴基斯坦人对中国人特别好。

老伴回:咋个好法?

我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上了飞机,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伊斯兰堡,看着那些低矮的房子,那些绿色的树,那些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的山。我想起这十天里遇到的人,想起他们说的话,想起他们看我的眼神。

我在国内的时候,听到巴基斯坦,第一反应是危险。新闻里天天说那边有爆炸,有袭击,有塔利班。我从来没想过,那个地方的人,会对我这么好。

他们对我好,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他们对我好,只是因为我是中国人。他们相信中国,相信中国人,把中国人当兄弟。

我教了三十年地理,教学生认识世界。但有些东西,地理书上没有。地理书上没有写,巴基斯坦人对中国人有多好。地理书上没有写,中巴友谊是用什么换来的。地理书上没有写,一个五十三岁的退休教师,在异国他乡,被陌生人当成兄弟是什么感觉。

我坐在飞机上,看着窗外的云,心里很平静。

我想,我回去以后,要跟老伴说,巴基斯坦不危险。要跟儿子说,巴基斯坦人很好。要跟老同事说,有空去巴基斯坦看看。

我还要跟我教过的学生说,世界很大,但人心很近。你尊重别人,别人就会尊重你。你把别人当兄弟,别人也会把你当兄弟。

飞机飞了很久,我终于回到了国内。

下了飞机,我打开手机,给老伴打电话。他说,你到了?

我说,到了。

他说,咋样?

我说,挺好。

他说,那边真不危险?

我说,不危险。

他说,你说得那么邪乎,我都想去了。

我说,那下次咱俩一起去。

他说,行,你带路。

挂了电话,我走出机场,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天很蓝,阳光很好。我想起在巴基斯坦的那些天,想起那些陌生人,想起他们跟我说的每一句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阿里写给我的地址,上面有纳迪姆书店的电话。我把它折好,放回口袋里。我想,这张纸我会留着,留很久。

因为它提醒我,在那个遥远的国度,有一群人,把我当成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