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了。车停在一道铁栅栏门前,司机转头说,这边就是Camps Bay,开普敦最贵的地段之一。我下车,脚下踩到的柏油路是崭新的,黑得发亮,白线画得笔直,连路边的垃圾桶都擦得干干净净,像刚被人用湿布抹过。
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还有一股淡淡的、不知道从哪飘来的花香。我抬头,看见一栋挨一栋的白色房子,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太阳,光晃得我眯起眼。院子里的三角梅开得正疯,紫红色从墙头泼出来,落在人行道上,没人扫。
我是来开普敦看“撕裂”的。来之前,网上那些文章把这里说得明明白白:白人区、黑人区,一墙之隔,房价差十倍,触目惊心。我脑子里已经装好了一个画面,一个对比强烈的、像纪录片一样的画面。
我甚至想好了要写什么——写这种差距有多残酷,写那些住在铁皮屋里的人每天怎么看着山坡上的豪宅。
可我第一脚踩下去,踩到的是干净、安静、和一种被维护得很好的秩序。我心里那个准备好的故事,有点使不上劲。
我沿着海边的路往前走。一辆黑色的SUV从我身边滑过去,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放着我听不懂的歌,开车的人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腕上那块表在阳光下一闪。我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那只手,很放松,像是这条路上的一切都跟他有默契。
他拐进一扇自动门,门无声地开了,又无声地合上。我站在门外,看见门里一条车道通向一栋白房子,草坪修剪得像地毯,一个黑人园丁正弯着腰在花坛边拔草。他穿着蓝色的工装,背上的汗渍透出深色的一圈。
我看了他几秒。他没抬头。
继续走。路开始上坡。柏油路不知不觉没了,换成水泥路面,裂了缝,缝里长出细瘦的野草。
垃圾桶不见了,路边开始出现塑料袋,挂在灌木丛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房子矮了,密了,铁皮屋顶开始冒出来,一块一块,锈色和银色拼在一起。我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片白色的、安静的、有花香的地方,就在坡下,离我大概几百米。
从这个角度看,它像一张明信片,被贴在山脚。
我继续往上走。路边的墙从砖墙变成铁皮,又变成木板拼的。有人在铁皮上开了个窗,窗框是木头的,刷了蓝漆,蓝漆掉了大半。
窗里探出一只手,把一件刚洗的T恤搭在绳子上。T恤是白色的,在风里晃。我看着那件T恤,突然想起刚才那栋白房子院子里,也晾着东西——整整齐齐的白色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船帆。
两件白色的东西,晾在两个地方,直线距离可能不到一千米。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我住的地方在Sea Point,离这儿不远,订的时候看着价格还行,一晚六百多兰特。我当时换算了一下,觉得能接受。
可我站在这个坡上,看着眼前的铁皮屋和晾衣绳,突然想算另一笔账——这间铁皮屋,如果租的话,一个月多少钱?我不知道。我没看见招租的牌子。
一个小孩从我身边跑过去,光着脚,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空瓶子。他跑得很快,脚底板拍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他跑到前面一个垃圾桶旁边,踮起脚往里看,伸手掏了掏,掏出两个瓶子,塞进自己的袋子。
然后他转身往回跑,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没什么表情,就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跑。我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天快黑了。我该下山了。往回走的路上,我经过那扇自动门。
门关着,里面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草坪上。草坪上那个园丁已经不在了。我站在门外,看见窗户里有人影晃动,像是在摆桌子,准备吃晚饭。
我闻到了食物的味道,烤肉的烟味混着一点点甜。我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下坡的路比上坡好走,我的鞋底踩在柏油路上,又发出了那种干净的、结实的声音。
回到住处,我把鞋脱在门口。鞋底很干净,几乎没有泥。我今天走了一下午,从白人区走到黑人区,又从黑人区走回来,鞋底只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本来想写那些文章里说的“撕裂”,写那种一墙之隔的触目惊心。可我看到的不是一堵墙。
我看到的是一个坡,一个缓缓上升的坡,从干净的柏油路变成开裂的水泥路,从白色的别墅变成铁皮屋,从修剪整齐的草坪变成晾衣绳上晃动的T恤。这个坡上,一切是连着的,是渐变的,是慢慢过渡的。可正是这种“慢慢”,让我觉得更难受。
因为它不是一刀切下去的,它是被允许的,被默许的,被设计成这样的。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爬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Sea Point的夜景,路灯一排排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远处,狮子头山的轮廓黑沉沉地压在天空上。我看着那片黑,想起白天那个光脚跑过去的小孩,想起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乞求,甚至没有好奇。
就是看了一眼。我站在窗边,站了很久。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那些准备好的句子,什么“触目惊心”,什么“撕裂现实”,都显得太轻了,轻得像飘在空中的塑料袋。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那个坡。这次我走得很慢。我看见铁皮屋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坐在一个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一小堆橙子,橙子皮上有些斑点。
她没吆喝,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我走过去,停了一下。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露出缺了的牙。
我掏出钱包,买了一个橙子。她接过去,用刀削了皮,递给我。橙子很酸,酸得我眯起眼。
我站在那儿吃完,把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她看着我,又笑了一下。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
但那个语气,像是道别。
我往下走,走到那扇自动门前。门开着,一辆车正往里开。我站在路边等。
车进去之后,门没关,就那么开着。我往里看了一眼。草坪上,那个黑人园丁又在拔草。
他今天换了一件灰色的工装,还是弯着腰,背上的汗渍还是那么深。我看了他几秒。他抬起头,看见了我。
我有点慌,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他冲我点了一下头,很短,然后继续低头拔草。我站在门外,也点了一下头,虽然他已经看不见了。
我继续往下走。柏油路又出现了,黑得发亮,白线笔直。我踩在上面,鞋底发出干净的声音。
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坡。坡上,铁皮屋顶和白色别墅挤在一起,被早上的太阳照着,亮的地方亮,暗的地方暗。我看不清那个老太太,也看不清那个园丁。
我只看见一片密密麻麻的、拼在一起的房子,像一块打了太多补丁的布。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个橙子皮,已经干了,硬硬的。我攥着它,继续往下走。
我在这儿住了十天。十天后我离开的时候,车又经过那个坡。我没让司机停。
我从车窗里往外看。坡还是那个坡,房子还是那些房子。车开得很快,几秒钟就过去了。
我回头,看见那个坡越来越小,最后被前面的山挡住了。我转回来,看着前面的路。路很直,通向机场。
我摸了摸口袋,那个橙子皮还在。我忘了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