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内斯堡的界限
到约堡的第三天,房东Tom把钥匙搁在桌上,手没松开。
“你确定要住这儿?”
我看着他,没接话。第三遍了。头一回是刚进门,第二回是他带我看完厨房,现在是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
“我不去危险的街区,”我说,“就在附近走走。”
Tom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不是本地人,津巴布韦来的,在约堡做了七年短租。他说他看过的房客比我走过的南非城市都多。
“附近是富人区,”他说,“没问题。但出了这个圈——”
他拿手在空气里划了一道线。
“不要去那几个地方。出事了警察都不会来。”
我盯着他划的那道空气线看了两秒。那条线不存在,又好像到处都在。
下午我翻了翻地图。Tom划的范围大概四平方公里,绿化很好,街道干净,门禁森严。围墙顶上全是电网,有的还带电弧,滋滋响,像一群蛰伏的虫子。
我查了查房价——其实不用查,街上走着的人、门口停的车、超市货架上的东西,都在告诉我这里不便宜。后来我还是查了,数字比我预想的还狠。隔壁那条街一套三室两卫的联排,月租折合人民币两万出头。
我脑子里立马算了一笔账:我在国内三线城市的房贷,一个月四千三。
两万,够我交五个月。
第二天,我决定去Tom说的那个“警察不会来”的街区看看。
不是找死。我是想走到那道看不见的边界上,感受一下那条线到底长什么样。
Tom劝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给我画了张地图。地图很简单:几条主干道,一个圆圈圈出“可去区域”,几条叉叉标记“不去”。他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串电话,说是他朋友的车行,万一有事打这个。
“走大路。”他说,“别跟任何人说话。别拍照。”
我点点头。他把便签纸对折,塞进我外套口袋,拍了拍。
出门的时候是早上九点。富人区街道安静得很,环卫工在扫落叶,遛狗的人牵着绳,一只拉布拉多冲我摇了摇尾巴。一切都体面得像样板间。
走了二十分钟,路开始变了。
先是人行道。富人区那段是平整的砖,到了某个路口突然变成碎石子,再走几百米干脆没有了。我沿着柏油路的边缘走,时不时有车贴着我过去,鸣笛声短促而不耐烦。
然后是气味。从富人区飘出来的青草味和烤面包味淡了,换上尘土和柴油混在一起的东西。路边开始出现摊贩,塑料棚子支着,卖的是烤玉米、瓶装水和手机充值卡。
老太太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摆了一小堆橘子,大概十来个。
我走过去,蹲下来,买了两颗。她笑了一下,缺了颗门牙。我问多少钱,她说五块。
南非兰特,折合人民币两块不到。
我没零钱,递了张二十的。她掏出一把硬币数给我,手指头很粗,指甲缝里有黑泥。我接过找零的时候碰了一下她的手——凉的,不是天凉,是血液好像到不了那里。
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橘子揣在兜里没吃。手心里攥着那几枚硬币,硌得慌。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我到了Tom标注的第一个“不去”区域的边缘。他在地图上画了个叉,旁边写了个词:Hillbrow。
我站在一条宽马路对面,能看见那边的建筑——公寓楼居多,高高低低挤在一起,外墙灰扑扑的,很多窗户破了洞,用纸板糊着。楼与楼之间拉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像蜘蛛网。街上人多,比富人区那边密得多,但没人闲逛。
每个人都在走,脚步很快,眼神是收着的。
我在路边站了不到一分钟。有个男的朝我这边走了两步,我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他外套拉链拉到顶,两手插兜。我往后挪了半步。
他停下来,没再往前走,只是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大概四五秒。街上的车流声、人声、远处某个音响放的音乐声,在我耳朵里同时变大了。
我没拍照。Tom说的那句“别拍照”在我脑子里像红灯一样亮着。
我转过身,往回走。走得不快不慢,脚步没有乱,但手心全是汗。橘子从兜里滚出来一个,掉在路上。
我没捡。
回到富人区边界的时候,我停下来喘了口气。那条看不闸的线,我现在知道了——不是画在地图上的,是长在地里的。这边柏油平整,路灯整齐,街上有人慢跑戴耳机;那边路面开裂,垃圾堆在角落,所有人低着头走路。
可我站在线这边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那个老太太的手。凉的。
回去以后Tom问我怎么样。
“走到Hillbrow边上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我告诉过你”之类的话。他给我倒了杯水。
“看见什么了?”
“一个卖橘子的老太太。”
Tom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中间,低头看地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头一年来约堡的时候,也走到那儿去过。”他说,“有个小孩追着我跑了三条街。不是要钱,就是想跟我击个掌。”
他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
“我跑了三条街才敢停下来。后来我想,我跑什么呢。他才七八岁。”
我没接话。杯里的水是温的,我握了一会儿才喝。
晚上我睡不着,开了地图软件看房价。
富人区那套两万出头的联排,显示“房源稀缺”。我切换到Hillbrow那边,随手点开一个公寓——一室一厅,月租三千八兰特,折合人民币一千五。我往下翻照片:墙上有水渍,窗框锈了,楼道堆着杂物。
再往下翻,有一条评论,写着“水电经常断,房东不修”。
两万对一千五。隔着那条看不见的线,差十三倍。
我又算了一笔账。那个老太太卖两颗橘子收我五块。假设她一天卖出去一百份,营业额五百块,折合人民币两百出头。
刨掉成本,她一天挣的,大概够在Hillbrow租三天房。换到富人区,半天都不够。
我关掉手机,没再往下想。窗外的电网还在滋滋响,一晚上没停。
第四天,Tom说带我去看看他以前住过的地方。
他在约堡的头三年住在一栋破楼里,九个人挤两间房,共用厕所和厨房。现在那栋楼还在,离Hillbrow不远,但不在Tom划的红圈里。
我们开车去的,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烧轮胎的焦味。Tom说附近有人烧垃圾取暖。
他把车停在一栋六层高的楼前。楼面颜色褪得厉害,看不出原来刷的什么色。一楼有几家店,一家卖手机配件,一家理发店,一个卖炸鸡的窗口排着队。
“我住四楼,”Tom指着上面,“最右边那扇窗。住了三年。”
我抬头看,那扇窗开着,窗台上晾了一双球鞋。不知道现在住的是谁。
“当时房租多少?”
“六百。”他说,“我第一个月在餐馆洗碗,每天站着洗十二个小时,月底到手一千八。”
他没说“不容易”,没说“苦”,就报了这俩数字。六百、一千八。剩下的,我脑子里自己补完了。
回来的路上,Tom开得很慢。他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指了指右边一片工地。
“那边在建新楼,说要搞商业区。”他说,“开发商说是给中产盖的。但你看,周围全是穷人。”
我顺着看过去,工地围挡上印着效果图——玻璃幕墙、喷泉、绿化带,跟富人区那些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围挡外面,几个小孩光着脚在土堆上玩。其中一个追着一个塑料瓶跑,跑了老远。
“这里的人怎么住得起?”我问。
Tom没回答。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总有办法,”他说,“人总有办法。但那不是住,是塞。”
塞。这个字比我见过的所有数据都准。
第五天,我去了约堡市中心的一个市场。
市场挤得很,棚子底下油烟滚滚,卖什么的都有——蔬菜、衣服、二手电器、盗版光盘。我混在人群里走,没人多看我一眼,这让我松了口气。
在一家卖烤肉的摊子前,我排队。前面排着个年轻人,穿着件旧西装,领带歪到一边,皮鞋开了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中国人?”他问。
我说是。
“来旅游?”
“来看朋友。”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轮到他买肉的时候,他跟摊主讲了一大段我听不懂的话,两人笑了起来。他接过纸包,冲我晃晃手,走了。
他的西装肩膀处磨得很薄,几乎透光。但他走路的姿势很直,像穿着几万块的定制款。
我忽然觉得,在这座城市,每个人都在穿着自己的那层壳过活——有的人壳是栅栏和电网,有的人壳是薄西装和胶鞋。
下午我走到一座桥下面。
桥底下住着人。纸板、篷布、塑料桶搭起来的棚子,一个挨着一个,像某种原始的聚落。一个女人在棚子外面洗衣服,搓衣板搁在塑料盆里,水是浑的。
旁边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画画,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房子,画带烟囱的那种。
我站了一会儿。粉笔是白的,画在灰地上很清楚。房子外面画了一圈篱笆。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没笑,也没躲,就看了一眼,又低头接着画。
我兜里还有几个硬币,我想给她,但又不知道这样对不对。最后没给。我怕我的钱打扰了她画画的功夫。
第六天,我要走了。
早上起来收拾行李,Tom在厨房煮咖啡。我走过去,把钥匙放在台面上。
他看了一眼钥匙,没拿。
“下次来,还住这儿?”他问。
“看情况。”
他没多问。把咖啡递给我一杯,说:“市中心那个市场,你去过了?”
“去了。”
“那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我没问他说的“什么”是什么。我们都知道。
喝完那杯咖啡,我背上包出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地图还摊在桌上,那道空气线还在,Tom划的圈圈和叉叉也没消失。
我关上门,下了楼。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电网还在响。
大巴开出去半小时了,我才想起来忘了跟Tom说谢谢。也不光是谢谢他收留我住这几天,是谢谢他画了那张地图,让我知道那条线在哪里。
但知道了又怎样呢。我还是站在这边的路上,看着那边的世界。那个老太太的手、那个画粉笔画的小女孩、那个穿旧西装的年轻人,他们的日常、他们的生计、他们十几倍的房价差,不会因为我路过一次就改变什么。
可我的鞋底沾了那座城市的灰。我的硬币少了二十块。我脑子里多了一幅画面——水泥地上画着带烟囱的房子,粉笔画的,风吹一吹就没了。
回国的飞机上我想,下次不来了。
写完这篇,我又有点想回去。